许书义还在说,“你那幅《秋日梧桐》,是我买下的,看着心里就安静。”


    钱浅淡淡地说:“爸喜欢就好。”


    许书义点点头,又说:“你那个圈子,我也知道一些。能在里面站稳脚跟,不容易,你这么年轻,就闯出名堂来了,比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强多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几个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很快移开。


    许书义话里话外对钱浅的欣赏,让在座的不少人心里不太舒服,许家的生意,这些年都是靠着许书义撑着,在座的这些人,哪个不是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哪个不是指着他的酒店吃饭?


    钱浅自己在圈子里闯出了名堂,许书义欣赏她,夸她,是真心实意的,这让有些人心里不是滋味。


    但钱浅无所谓,她继续给许知之夹菜,表情没什么变化的。


    好在,她不懂做生意,好在,她看起来也无心掺和许家的事,那些人警惕归警惕,倒也不至于真的把她当对手。


    许知之在旁边看着,把这一切都收进眼里。


    她早慧的很,也能大概懂些大人话里的弯弯绕绕,也看得出来,姐姐不喜欢这些人。


    钱浅的表情,和在家的那种笑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吃碗里钱浅给她夹的菜。


    吃完晚饭,众人开始陆续离开。


    周婉蓉站在门口送客,脸上还是那种热络的笑。


    “只只,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许知之点点头,接过钱浅递过来的车钥匙。


    钱浅转身往回走,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


    钱浅洗了手,走出来。刚走到走廊拐角,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来。


    许墨轩靠在墙边,像是在等她,钱浅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她问。


    许墨轩笑着凑过来,带着一点酒气,“嫂子,想跟你聊几句。”


    钱浅不想理他,“我还有事。”


    她往前走,想绕过他,许墨轩忽然伸出手,一只胳膊撑在墙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钱浅停下来,看着他。


    许墨轩脸上的笑有点烦人,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嫂子,我堂哥真是没福气,让嫂子新婚就独守空房。”


    钱浅没说话,抱着手臂,看着他。


    许墨轩继续说:“以后我二伯那边,还得靠我,我看二伯对你蛮欣赏的……嫂子一个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要不要我跟你二伯说说,你是这么想你堂哥的?”


    钱浅打断他,语气平淡的很。


    许墨轩愣了一下,钱浅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许墨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开个玩笑,嫂子别当真。”


    “姐姐你好慢。”声音忽然响起。


    许墨轩回头,许知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那盏昏黄的壁灯下钻出来,站在他们旁边,她走到钱浅面前,拉住她的手。


    “我们快回去吧。”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许墨轩,那双眼睛大大的,黑黑的。


    “轩舅舅,你挡路了。”


    许墨轩愣了一下,许知之没等他反应,伸出手,推开他撑在墙上的那只胳膊。


    许墨轩喝了点酒,站得不太稳,被她这么一推,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这小丫头!”他有点恼。


    许知之没理他,头都没回,拉着钱浅的手,从那条走廊里走过去。


    钱浅被她拉着,跟在后面。


    看着走在自己前面小小的背影,钱浅有点想笑。


    这孩子,还有两副面孔呢。平时乖乖的,话都不敢大声说。刚才那一下,推得干脆利落,走得头也不回,像换了个人似的。


    钱浅坐进驾驶座,许知之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开,车里安安静静的。


    钱浅转过头,笑着看着许知之。


    许知之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小声问:“姐姐,你笑什么?”


    钱浅真的笑了出来。


    “笑你啊。”钱浅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看不出来,只只很厉害的。”


    许知之的脸红了,她嘟囔着,“本来嘛……他堵在那里,烦死了。”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笑了,伸出手,摸了摸许知之的头,那头发软软的,在她掌心下蹭了蹭。


    “这样的只只很好,不会被欺负,姐姐希望只只这样。”


    许知之听着,认真的点点头。


    傍晚刚刚过去,夜色还没完全落下来,天边还有一点点光,映在远处的楼房上,像谁用画笔轻轻扫了一笔。


    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那些手掌大的叶子,有的还挂在枝头,黄绿相间的;有的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落在停着的车顶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不冷不热的。


    街上的人不多也不少,有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过去,后座上载着小孩儿;有人牵着狗慢慢走着,狗尾巴一摇一摇的;有人在路边的小店门口坐着,摇着蒲扇,说着闲话。


    许知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慢慢往后退的街景。


    她忽然觉得,苏州的傍晚,原来是这样的,她来苏州这么久,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以前在各家亲戚家住的时候,她很少出门,偶尔出门,也是急匆匆地走,怕惹麻烦。她从来没有这样,坐在车里,吹着风,看着窗外那些普普通通的街景。


    普普通通,但很好看。


    她看了钱浅一眼,钱浅正开着车,侧脸被路灯的光照着,线条柔柔的,那颗鼻尖上的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许知之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钱浅开口了。


    “只只。”


    “嗯?”许知之转头看她。


    “要不要去吃碗小馄饨?”


    许知之愣了一下。


    “我没吃饱。”钱浅说。


    许知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刚才饭桌上,钱浅确实没怎么吃东西,她点点头。


    “好。”


    钱浅弯了弯嘴角,在前面的路口拐了个弯。


    车子开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


    路灯稀稀拉拉的,光线昏暗,但路边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暖黄黄的,照出门口的一小片光亮。


    钱浅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了车。


    巷子里飘着的,是那种老苏州的味道。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走过几家店,最后在一家小馄饨摊前停下来。


    店面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门口支着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正站在锅前,用漏勺捞着馄饨。


    “麻烦要两碗小馄饨。”钱浅说。


    阿姨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始下馄饨。


    钱浅和许知之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方桌,漆面有点斑驳,但擦得很干净,凳子也是老式的长条凳,坐上去有点硬。


    许知之坐在钱浅对面,乖乖的。


    旁边一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埋头吃着面,偶尔说几句话,门口又进来一个年轻女孩,打包了一份小馄饨,拎着走了。


    馄饨端上来了。两个青花碗,汤清清的,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馄饨小小的,薄薄的皮透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浮在汤上,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钱浅拿起勺子,从自己碗里舀了两个,放进许知之碗里。


    许知之愣了一下。


    “姐姐……”


    钱浅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掉。”


    许知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她低下头,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馄饨皮薄薄的,滑滑的,一口咬下去,肉馅的鲜味在舌尖散开,汤清清淡淡的,带着一点葱香,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又舀起一个。


    钱浅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胃口小得像猫,一碗饭吃几口就说饱了,让她多吃点,就像要她的命一样。


    这两个月下来,总算长了一点。


    钱浅弯了弯嘴角,自己也低下头,开始吃碗里的馄饨。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路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昏黄。


    那口大锅还在冒着白烟,老阿姨在锅前忙碌着,漏勺一上一下的。


    吃完,钱浅去付了钱,两个人走出小店。


    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路灯还是那么昏黄,照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


    许知之跟在钱浅后面,走着走着,忽然快走几步,和她并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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