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子,脸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没有那种强行压抑的颤抖,只是平静地听着。
“那个宋希悦……”女警官试探着问,“现在还在外面。你要不要见见她?”
钱浅想了想,点了点头。
女警官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带进来一个女孩。
女孩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睛红肿,鼻头也是红的,看起来狼狈又可怜。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钱浅看着她,忽然想起邱明川说的那句话,“会抱着许墨阳胳膊喊哥哥的女孩儿”,应该是这种吧。甜美,会撒娇,会缠人,会让人产生保护欲的那种。
不是她这种。
许墨阳喜欢的是这样的,她早就知道。
许墨阳在外面名声不好,换女朋友像换衣服,但风格很固定,都是那种甜美的、会撒娇的、看起来需要人宠的女孩儿。
她不是,她从来不是。她不会撒娇,不会缠人,不会用那种软糯糯的声音喊人哥哥。
她只会安静地坐在一边,低头画画,一画就是一整天。
所以许墨阳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许墨阳。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他要的是父亲安心,她要的是不再亏欠。
至于感情——那东西太奢侈,他们谁都不想要。
女孩站在门口,不敢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钱浅看着她。这个女孩吓成这样,大概以为自己会被骂、会被打、会被当成狐狸精一样撕扯吧。可她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必要。
“你还好吗?”
女孩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地看着钱浅,像是没听清。
钱浅又问了一遍:“吓坏了吧?”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钱浅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对女警官开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签字。”
女警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签完字,领了许墨阳的遗物——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车钥匙、身份证、钱包、手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钱浅拎着那个袋子,走出询问室。
走廊里,那个女孩还站在那儿,似乎在等她。
钱浅经过她身边时,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颤:“对……对不起……”
钱浅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女孩。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愧疚,眼泪还在往下流。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抢了她的丈夫?可她根本没把那个人当丈夫。对不起让许墨阳死在她床上?可那是许墨阳自己的选择,吃药也是他自己吃的,怪不到任何人。
走出警局,五月的阳光又明晃晃地照下来。
钱浅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透明的袋子,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车钥匙是保时捷的,她认得那个标志,钱包是BV的,手机是最新款的苹果。
这些东西,她该怎么处理?拿回许家吧。
她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手机先响了起来。
“喂,钱浅啊。”周婉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亲切得像是在叫自家女儿,“你那边忙完了吗?你爸醒了,想见见你。”
你爸,钱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你爸”指的是许书义。
“好,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许书义,这个她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如今是她的公公。
婚礼那天,他给她的红包厚得压手,脸上的笑容是真的,眼眶甚至有点红。
她不知道为什么许书义会选中自己做儿媳。
谷青筠的说法是,许家和邱家有生意往来,许书义主动找到邱斯年提的亲事。
邱家的生意主要在智能家居这一块,一直是许家连锁酒店的供应商,两家合作多年。
邱斯年自然是乐不得加固这层关系,回去就跟谷青筠说了,谷青筠又来找她。
“浅浅,许墨阳是独子,以后家产都是他的。你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吃穿不愁,一辈子享福。”
钱浅当时想,享福?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是享福吗?
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问:“他同意吗?”
谷青筠愣了一下,然后说:“同意的,同意的。”
后来她才知道,许墨阳不是同意。他和许书义吵了好几次,据说吵得很凶,摔了东西。但许书义身体不好,心脏病,受不得气,吵到最后许墨阳还是妥协了。
他是个孝子。这一点,钱浅倒是认可的。不管他在外面怎么玩,怎么荒唐,在父亲面前,他终究是低头的那个。
所以她也不怪他。两个被父母推着走的人,有什么好互相责怪的呢。
医院距离不远,开车过去二十分钟。
病房是单间,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许书义半躺在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脸色比婚礼那天差了很多,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缩了水。
旁边坐着周婉蓉,正在喂他喝水。看见钱浅进来,她连忙放下碗,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钱浅来了,快坐快坐。”
钱浅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许书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那双眼睛浑浊了,里面有泪光在闪。
钱浅沉默了几秒,开口叫了一声:“爸。”
这个称呼她叫得还有些生疏。
婚礼上改口的时候,许书义给了她一个大红包,她叫了一声,那时候觉得像在演戏。
现在再叫,感觉更奇怪了,丈夫都死了,她还叫人家爸。
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许家的儿媳。
许书义听到这一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抬起手,似乎想握住什么,钱浅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让他握住了。
那只手很干瘦,皮肤松弛,骨节突出,凉得厉害。
“苦了你,孩子。”许书义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力气,“是墨阳……对不起你。”
钱浅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说没关系?说她不难过?那也太凉薄了。
说她难过?她装不出来。
所以她只是沉默。
许书义握着她的手,继续说:“他那个脾气,我知道。在外面胡来,不着家,我……我骂过他,打过他,没用。我身体不好,他不敢跟我吵太凶,可转过身去,还是那个样子……”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滚动,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周婉蓉在旁边递过纸巾,轻声劝:“书义,你别太激动,医生说你不能激动。”
钱浅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堵。不是为了许墨阳,是为了这个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管那个儿子有多不争气,在父亲眼里,终究是儿子。
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边:“爸,这是从警局领回来的,墨阳的东西。车钥匙,身份证,银行卡……您看看怎么处理。”
许书义的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颤抖着手接过去,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车钥匙,是他买给许墨阳的那辆保时捷。身份证上面的照片还是许墨阳大学时候的样子,年轻,意气风发,嘴角带着笑。
他摩挲着那些东西,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才二十八……”他喃喃着,“才二十八……”
周婉蓉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着什么。
钱浅坐在那儿,像一个旁观者。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母亲会这样哭吗?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钱浅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了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一个星期后,许书义出院了。又过了一个月,许家要办一场家宴。
许书义亲自给钱浅打的电话。
许家别墅在城西,院子里有假山有鱼池,还有一棵上百年的桂花树。
她去过两次,一次是相亲,一次是婚礼,都是走个过场。
相亲那天她坐在客厅里喝茶,全程没抬头,只记得那棵桂花树很大,遮住了半边院子。
第二天中午,钱浅开车过去。别墅门口停满了车,来的亲戚不少。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每个人都在对着她笑。
“钱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可怜的孩子,瘦了好多。”
“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咱们都是一家人。”
钱浅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她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刚死了丈夫的许家少夫人,年轻,没有孩子。
那些笑容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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