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看着母亲,谷青筠大有一种她不答应,她就死给她看的意味,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就当是不再亏欠。反正确实是邱斯年把她养大,让她能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对于他来讲,自己是一件对方投入成本后等待收益的商品。
“姐。”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钱浅转头,看见邱明川正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瓶水,神情有点局促。
他是邱斯年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弟弟。比她小五岁,正在上大学,平时很少在家,见面次数不多。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装,脸色不太好看,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钱浅愣了一下,邱明川和许墨阳又不熟,哭什么?
“你怎么进来了?”
“我给你送水。”邱明川走过来,把水递给她,顿了顿,又说,“你别累着。”
钱浅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不冰,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找来的。
“姐。”邱明川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地看她,“你……别太伤心了。”
钱浅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孩。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青涩的、笨拙的关切。
伤心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不。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邱明川似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就那样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开口:“那个……许墨阳,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你以后……”
他没说完,但钱浅听懂了,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倒是在替她说话,可这话要是让邱斯年听见,怕是得挨顿骂。
“我没事。”她说,语气淡淡的,“你去忙你的吧。”
邱明川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
钱浅没有深究,她现在没心力去琢磨任何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灵堂的另一侧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钱浅循声望去,看见几个许家的亲戚正围着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那姿态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怎么让她来了?”
“……晦气,她妈那个样子,她也敢出门……”
“……也是可怜,可是这种场合……”
钱浅只隐约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人群边缘,垂着头,很小一只,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色衣服,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那些人在不远处议论,一动不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硬撑着站在那里。
钱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她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墙,退无可退。
钱浅收回目光,继续向前来吊唁的人还礼。
可不知怎的,那个瘦小的影子总在眼角余光里晃。那么小一只,站在那儿,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叫什么名字?是许家的什么人?钱浅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十二岁的自己。
那年她第一次踏进邱家的大门,也是这样垂着眼,躲在母亲身后,不敢看任何人。
她怕那些陌生的目光,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怕母亲口中的继父皱起眉头。
那时候的她,大概也是这样,小小一只,站在角落里,希望所有人都不注意自己。
“……钱浅?”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又一波吊唁的人走过来。
钱浅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继续扮演那个“可怜的新娘子”。
下午三点,遗体告别仪式终于结束。
钱浅随着人群走出灵堂,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热浪扑面而来,和灵堂里的阴凉形成鲜明对比,像是从一个世界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谷青筠和邱斯年上了车,说是要去医院看看许书义。钱浅借口太累,先回了自己——不,是许家的房子。
那套房子在新区,两百多平,装修豪华,家具都是新的。
新婚夜她一个人住进去,觉得空得像一座宫殿。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最后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想,这就是我的家了吗?
此刻推开门,那股熟悉的空旷感又扑面而来。玄关的灯亮着,是她早上出门前开的。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的光斑。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正常,仿佛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钱浅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很轻,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情绪,又迅速被她收了回去。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有点荒唐。丈夫死了,她在笑,这要是让人看见,怕是要说她疯了。
可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忍不住想,也许她真的疯了。
疯了好,疯了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没的,不用想母亲的眼神,不用想继父意味深长的打量,不用想自己这二十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靠进沙发里,把脸埋进抱枕,闷闷地笑出声来。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警方那边的电话,让她明天去一趟,签字,把许墨阳的遗物领回来。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起身走到画架前。
那幅百合花还停在昨天那个阶段,花瓣的颜色还不够饱满,茎叶的线条还需要再修。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继续画。调色的时候,她的手没有再抖。
天慢慢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把那幅画画完了。
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晚上十点,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床很大,空荡荡的。婚房是许书义提前给两人新买的,之前还从没有人住过。
钱浅侧过身,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想起结婚三天,许墨阳从没在这张床上躺过。
真好。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原创作品,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朋友们,今天开新文了。
在文案里,能想到的雷点都提前写出来了,请一定一定先看一下。
如果你喜欢这个故事,愿意给我留个言,说句话,我会很开心。
如果你不喜欢,还请悄悄地走掉就好了,也祝你找到更多好看的故事,小作者码字期间比较容易想多,一点点不好的话会记在心里很久。
所以拜托了,如果不合胃口,不用告诉我,默默离开就好,让我还能继续快乐地把这个故事写完。
谢谢每一个点进来的你
ps:这次开文没有太多存稿,但小作者会努力做到稳定更新的。
第二章 偷看
钱浅坐在警局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警官。面相和善,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放轻声音,像是在照顾她的情绪。
“许太太……”
女警官开口,又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微妙,“钱女士,关于您丈夫许墨阳的死亡经过,我们需要向您做一个简要说明,您做好心理准备。”
钱浅点点头。
女警官看了她一眼,翻开面前的卷宗,开始陈述。
“根据现场勘查和法医鉴定,许墨阳的死亡时间是五月十五日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亡地点是吴江区某小区的一处住宅内,该住宅由一名叫宋希悦的女性租住。宋希悦,二十二岁,网络主播,与许墨阳……存在恋爱关系。”
女警官顿了顿,又看了钱浅一眼。
钱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据宋希悦陈述,五月十四日晚上,两人发生了性关系。过程中,许墨阳自行服用了辅助性药物。大约凌晨两点,宋希悦发现许墨阳状态异常,呼吸困难,随即拨打了120。急救人员赶到时,许墨阳已无生命体征。”
女警官合上卷宗:“法医鉴定结论是,许墨阳死于急性心肌梗死,诱因为过度劳累和药物刺激。他生前是否有心脏病史?”
钱浅说,“不太清楚。我们结婚才三天,我对他的身体状况……不了解。”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女警官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又说:“根据调查,宋希悦对许墨阳的死亡没有直接责任。药物是许墨阳自行购买自行服用的,过程中没有强迫或诱导行为。我们会对她进行批评教育,但不会追究刑事责任。”
她说到这里,又看了钱浅一眼,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钱浅只是“嗯”了一声。
女警官似乎有些意外。她见过太多失去亲人的家属,有哭天抢地的,有沉默压抑的,有愤怒质问的,有麻木呆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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