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屿走回到他俩身边,他刚才去拿了食材过来烤。肉是提前处理好的,蔬菜也串好了,他把炭火拨开,静等火加热到均匀的时候。


    苏逸阳在旁边看他,火光明亮了年轻的脸庞,眼睑下投落出睫毛的倒影。贺屿把烤好的食物全递了过来。


    “特别好吃,你自己也吃啊。”苏逸阳忍不住说。


    贺屿“嗯”了一声,又往烤架上放了两串青椒上去。最后基本上全都进了苏逸阳的嘴里,吃得他发撑。


    还完烤架,樊睿说晚上要玩游戏,输的人喝酒惩罚。苏逸阳摆手说不喝了,今天有点累。樊睿刚想劝他,下一秒就被人喊走了。


    苏逸阳回到贺屿身边,压低声音说:“我们走吧。”


    贺屿垂眸看他。


    “去哪?”


    苏逸阳指营地后面那片草坡。


    “都来露营了,肯定要去看星星吧。”


    从营地边缘绕过去,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走,草坡并不高,走上去也就几分钟的事。越往上走,营地的灯光和人声就越遥远,忘在身后,耳边渐渐只剩下草丛中的虫鸣声。


    远处的天彻底黑了,星星就显得格外密集,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宛若镶嵌满碎钻的毯子。


    苏逸阳仰着脑袋看了小半会儿,觉得脖子发酸,干脆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在草坡上,仰望浩瀚无垠的星空。


    贺屿转过头叫他的名字,“你消气了吗?”


    “没气了。我消食都来不及。”


    滚了两圈草,苏逸阳笑吟吟地讲起了小时候的故事。“有一年暑假,我爸妈把我送到乡下奶奶家。隔壁有个小孩,每天只能跟家里养的老狗玩。他看到我,想跟我交朋友。”


    “就像在这样的草坡上面,大热天的非要教我踢足球。他把球踢我脸上,流了很多鼻血。他的狗被吓到了,一溜烟跑了,我跑得满脸都是血,追过田埂才抓住狗,回来的时候把我奶奶吓个半死。”


    贺屿看着他的眼睛,淡笑说,听起来很好玩。


    苏逸阳让他也讲讲,贺屿说不好玩,没什么有趣的。苏逸阳凑过来,真心道:“我想多了解点你,我们不是在交往么?”


    “嗯,但我怕讲出来影响你心情。”


    苏逸阳抓住了他的手,手指交叠在一起。


    他轻声说:“不会的。如果这让你感觉到压力,也可以不讲。等你想讲的时候,再讲给我听吧。”


    贺屿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开口道:“我小时候……爸妈对我的成绩管得很严,但是平常没什么时间管我。暑假家政阿姨请假了,我一个人在家,发烧烧了两天,打电话也没人接,浑身发烫,也都没有力气。


    “我烧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医院里,爸妈围在床边,满脸都是泪水。从那天起我的耳朵就听不太清了。一天比一天差,后来几乎就聋了。”


    苏逸阳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却比大声宣泄更让他感到难过,心脏不自觉地绞痛起来。


    “出事之后他们追悔莫及,互相责怪对方没看好我。吵了大半年,就离婚了。”贺屿眼睛黑漆漆的,说着这样的经历,却没有看见有泪水流下来。


    “我性格太孤僻了。要是有同学能到家里来找我玩,就有人能发现我生病了。可是暑假没有一个人跟我联系。”


    他垂眸说:“夏天对于我来说,好漫长、好安静。”


    山野的风带着凉意,苏逸阳侧过身,伸手搂住了贺屿的腰,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苏逸阳说:“以后每一个夏天,我都会陪你度过,不会再无趣了。”


    虽然他不确定这段感情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但真到了那天,苏逸阳肯定会难以割舍,贺屿跟他住一起那么多天,总是习惯性地照顾他。他也想照顾贺屿,带给贺屿不一样的体验,难以忘怀的经历。


    贺屿没有说话。但苏逸阳感觉到耳边的呼吸变重了,喷洒在他的头发上。


    就在这时候,草坡上方一束白晃晃的光忽然扫过来,刺得两个人同时眯起了眼。


    “谁在那儿?”


    俩人都恍惚了一下,是领队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柱定住了。无人的草地里,两个男生紧紧地抱在一起。他们暴露在强光之下,无处可逃。


    领队后面还站着个同学,手里举着另一只手电筒。等他看清了眼前的画面,立刻惊叫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他猛地转过身,差点绊了一跤,拽着领队的袖子就跑。两个人的脚步声杂乱地远去,消失在下坡路。


    “……”


    苏逸阳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年代同性恋几乎是禁忌的。


    浑身都是冷汗,如同虚脱了一般。苏逸阳僵硬地从贺屿怀里退出来,低下头,垂着眼睛。贺屿的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有松开。黑暗中,苏逸阳看不清贺屿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地用力。


    苏逸阳明白他为什么还不放手,但现在已经无济于事了。他惊魂未定地说:“屿哥,我们……回去吧。”


    贺屿终于收回了手。


    两个人沉默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前一后地往回走。路上没有人说话,苏逸阳走在贺屿后面,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背影。


    他怨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去抱贺屿,但如果重来一遍,苏逸阳可能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抱住他。


    领队他们会说出去吗?


    ……他和贺屿要就此算了吗?


    走到搭帐篷地方的时候,贺屿忽然停下来了。苏逸阳低着头,差点撞上他的背。


    贺屿转过身:“你先进帐篷,我等会再来。”


    “我等你。”


    “不用。”


    听他这么说,苏逸阳心里酸胀得厉害,深吸一口气,走回帐篷里。钻进睡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贺屿到底要去做什么?


    人一直没回来,他想发消息,掏出手机一看,却发现没有信号。


    精神时刻保持极度紧绷的状态太累了,等着等着,他不安地睡了过去,又很快被惊醒了。拉链的声音很轻,贺屿弯着腰钻进来,身上有股夜晚的凉气。


    苏逸阳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贺屿已经把外帐的拉链重新拉上,弯下腰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抱住了他。


    “没事的。”苏逸阳回抱住他的肩膀。心里虽然很害怕,还是强装镇定,安慰道,“不会有事情的。”


    良久,在恐惧和不安的漩涡中,贺屿凑过来吻了他。眼泪是不争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双手捧住贺屿的脸,像野兽般狂热地吻了回去。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帐篷外有虫鸣、风声,无边的黑夜里亮着两盏孤灯、两团影影绰绰的鬼火。


    分开的时候,苏逸阳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办?我的手一直在抖……”


    贺屿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明天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们看星星看太晚了,什么都没干,什么也没有。”


    第11章 我想你了


    回程上大巴车的时候,苏逸阳站在过道里犹豫了会儿,手里攥着包带子,座位几乎都坐满了人,只有后面那个位置空着。


    樊睿从前面探出脑袋喊他:“阳儿,愣着干嘛,坐啊。”


    苏逸阳咬了咬牙,还是走过去挨着贺屿旁边坐下了。他刻意往过道那边靠了靠,把包放在两个人中间。


    车子发动了。


    苏逸阳靠着窗,余光偷偷往旁边瞟了下。


    贺屿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映着,浓密的睫毛垂落下来,显得很温和。


    他忽然想起在帐篷里那个混乱的下午,贺屿低下头亲他小腹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温柔的神情。


    他赶紧把脸转向窗外,耳根有点热。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等回了学校,他和贺屿最好暂时保持距离。他反复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能一起吃饭,不能一起走。等风头过了,领队他们把那天晚上的事忘了,也许就能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苏逸阳靠着车窗想这些,想说服自己,给自己打预防针。


    车子颠簸着,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好,精神绷了一整夜,现在困意翻涌上来,眼皮开始往下沉。迷迷糊糊地,他感觉有人轻轻扶他的脑袋。


    “同学们,快到学校了!”


    苏逸阳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歪在贺屿身上,脑袋几乎要滑到他的胸口。


    贺屿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身后的椅背上,像是不让他滑下去。


    苏逸阳顿时一惊,飞快地弹起来,包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赶紧给捞起来。苏逸阳低着头不敢看贺屿,挤过过道,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苏逸阳觉得自己后背烫得像被火烤着,车上那么多双眼睛,他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看见他靠在贺屿肩膀上。


    之前他不会管这些,现在想想一切的举动都是那么的明显,他们甚至在帐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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