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拂晓
火堆旁, 王苏墨平静说完始末,周围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只是觉得贺淮安的武功深不可测,却不知晓来龙去脉。
眼下, 忽然才知晓这已经不是烫手山芋,而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前面被江水阻隔, 暂时走不了。
唯一的一条大路也一定会被贺淮安让人守死,进退维谷。
推波助澜, 让梅州四杰在梅州召开武林大会, 贺淮安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火堆旁,安静得只有江水拍岸声, 还有火苗的哔啵声。
王苏墨坐在火堆旁, 脑海里反复想着今天的事……
贺文雪上前。
“贺老庄主。”王苏墨看他。
贺文雪刚给取关运功疗伤,他之前和贺淮安对的那掌, 被贺淮安的掌力所伤。
幸好,当时贺淮安并没有想过要取关的性命,不然取关现在也不会只受轻伤。
“老爷子怎么样?”王苏墨关心。
刚才就想问,只是贺老庄主在给老爷子疗伤, 她怕打扰,所以远远候着。
“还行, 贺淮安……”贺文雪顿了顿,改口道:“连旭没有想过取老取的性命,或者说,没想过重伤老取,所以留了余地。”
贺文雪点到为止, 王苏墨能听明白。
但两人都知晓,连旭最后那掌已经动了杀意。
昆仑山上,连旭对取关有师侄情义。
甚至, 最后为了保留小师叔在取关心中的人设,不惜放弃小师叔谭回生这个身份。
对连旭来说,取老爷子和罗诵很像。
昆仑山上的取老爷子,让连旭想起了年少时的罗诵。
罗诵的死,连旭心中一定有触动。
但人死不能复生。
某种意义上说,取老爷子是罗诵在连旭心底的延续,一种意义上的失而复得。
所以小师叔一直维护取关。
哪怕取关到处闯祸。
小师叔都在替取关善后。
因为年少时的罗诵是他病榻上唯一的一束光,而他自己亲手掐灭了这束光……
所以昆仑山上的时光,对取关来说,小师叔是一种独特的存在。
在吃鱼老前辈之外,另一种心灵上的寄托。
也是那段昆仑岁月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连旭很清楚,他与取关不是一路人。
他有自己要追求的长生,他去昆仑是取另外三分之一的《长生经》和昆仑扳指的。
他一定会和取关分别。
连旭没有迟疑杀死了胖子,也构陷了锦娘,但在取关这处,连旭最后留给了取老爷子一条后路,也让老爷子离开了昆仑……
后来的几十年,无论什么身份,他都一直同取老爷子回避。
罗诵在连旭心中是永远的遗憾。
所以,取老爷子是连旭给自己的弥补。
当年,他想的也许是即便罗诵不同他一道长生,两人也会是相忘于江湖,吾欲长生,君勿念……
最后却没想到,罗诵死在他手中。
连旭一定渡过了一段,比早前在病榻上还要阴暗的时光,然后才去了昆仑。
结果在昆仑遇到了年少的取老爷子。
连旭在当初的老爷子身上看到了罗诵当年在昆仑的影子,他也潜移默化在老爷子身上寄放了对罗诵的怀念。
仿佛是,和他在假杏花酒前对饮的,是很早之前那个在昆仑为了他拼命上风中阁顶层的少年。
而他始终没办法同他一道在那棵古树下喝那壶假到不行的杏花酒。
所以他告诉取老爷子,走吧,别在昆仑了,因为在昆仑,他怕又是一个罗诵的解决。
最后,连旭舍弃了小师叔这个身份。
之后的经年日久,对取关的“维护”也到了有尽头的时候。
到今天老爷子对他生了杀意的时候……
“贺老庄主,有胜算吗?”王苏墨看向贺老庄主,轻声问起。
王苏墨一直记得,取老爷子的回忆里,贺老庄主才是那一辈的江湖人士中武学天赋最高的一个。
所以老爷子从去昆仑开始,一辈子都在追赶贺老庄主的脚步。
如果在贺老庄主眼中,对上连旭都没有任何胜算,那或许真的应验了罗诵最后那句—— 我若不杀你,日后无人能杀你。
贺文雪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
王苏墨心底微沉,好像也知晓答案了。
王苏墨甚至想,或许在这一辈解决不了,还会在下一辈有另一个天才的诞生……
但贺文雪目光看向江心处,轻声道:“我在想……”
王苏墨看他。
贺文雪也看她:“丫头,把小白叫来。”
王苏墨愣了愣,赶快起身。
贺文雪笑了笑。
稍许,白岑上前:“老庄主。”
贺文雪温和笑了笑,温声道:“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天生克制《长生经》,银龙玉带,你到了第几层?”
白岑应当道:“师祖创造的银龙玉带没有分层,而是领悟越多,内力越强,尤其是九重真气下的银龙玉带相映益彰,威力越大。”
贺文雪颔首,继续道:“羽安居士将他体内的九成九重真气渡给了你,压制你体内的毒性,这些九重真气,你可以自行运用吗?”
白岑也如实道:“这些年,也解开过很多次,也熟悉了,灵活运用算不上,但也不差。”
贺文雪再次颔首,然后继续道:“我记得你说过,九重真气就像一层外衣,可以包括和融合在任何内力功法上……”
白岑点头:“不错。”
贺文雪:“你没有让方如是给你解毒,是怕最后一个会银龙玉带的人也没有了。”
白岑目光微滞,这一条刚才他没有说,白岑忽然反应过来,是王苏墨告诉贺老庄主的。
白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眼下看,贺淮安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即便用银龙玉带在他面前也不是对手。”
“因为你中了毒,即便没有中毒,你的内力也不够支撑九重真气在你体内自由调度,维持银龙玉带的完美形态。”贺文雪一语中的。
王苏墨好像听出了端倪。
贺老庄主的意思……
贺老庄主伸手,拍了拍白岑的肩膀:“如果我和老取,还有老刘,八面破阵伞,和翁老大人,我们把内力渡给你呢?”
白岑惊讶。
王苏墨心底也隐隐激动。
对,连旭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他经过不断转身,内力和武功都在不断累积,所以取老爷子的掌法都无法与他抗衡,因为连旭活得时间足够长!!
王苏墨忽然明白贺老庄主的意思了!
贺老庄主继续道:“将我们几人的内力渡在你一人身上,你有足够强大的内力维持银龙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只有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才能克制《长生经》,只有这样,才有一丝机会同连旭抗衡。”
贺老庄主很清楚,这也是最后的机会。
王苏墨也看向贺老庄主:“贺老庄主,如果你们把内力都渡给了白岑,那你们……”
贺老庄主笑道:“江湖来来回回就这些人,人在哪里,江湖就在哪里,武功高深与否,早就不重要了。”
王苏墨从贺老庄主眼中看到了豁达。
*
火堆旁,几人围着白岑,翁老爷子提醒道:“白岑,如果受不了……”
白岑笃定:“我可以。”
师伯还在连旭手里,连旭手中数不清的人命,师父也死在他手中,如果连旭还活着,江湖中一日都不会真正的风平浪静。
师伯说过,洗髓的方法或许能用上三次,四次,五次,但越到往后,效果会越差,为了长生,连旭一定还会不断地钻研医术,典籍,不断拿更多的人做实验。
江湖中还会有第二个迷魂镇,第三个迷魂镇……
而连旭之所以在武林大会上有恃无恐,无非是贺淮安这个身份就算弃掉,不过十年时间,还会有另一个“贺淮安”。
只要他活得时间足够长,去除一个经久的隐患,远比一个贺淮安的身份要重要得多。
对连旭来说,无非是换一个身份再来。
但去除一个经久的隐患,便高枕无忧。
白岑温声:“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但如果不是我,兴许还要等多少年后的另一个人,他足够有天赋,要么无意中学会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或者创造一套克制《长生经》的功法。相对之下,都太渺茫了,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死在连旭手中……”
取老爷子看他,沉声道:“你的经脉如果承受不了……”
白岑却笑:“反正这次之后,连旭也会要我的命,没差别。”
王苏墨看他。
他也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王苏墨想起第一次见他,一手拿着饼啃,一手捂住码头管事手中鞭子的时候,然后是饼落下,被大黄叼走,他竟然想上去撵的时候。
她大抵,也不会再遇到比白岑更窝囊,有趣,狗腿子,不怕疼,巧舌如簧,也一口咬定“我不解毒”的人……
“开始吧。”白岑阖眸,他不去找师伯,师伯会有性命之忧。
师伯的商船还在潍州的船坞里……
当贺老爷子掌心的内力从身后的右背传入他体内,他感受到的是一股温和谦逊,如沐春风的内力。
取老爷子的内力从身后左背传入他体内,他能感受到是一股彭拜有力,永不止息的生命感。
刘恨水的内力是一股历经千帆之后的恢弘,沧桑,又声声不息。
八面破阵伞是精湛,挑衅,又极具攻击性的内力。
翁和的内力又如同涓涓细流,没有之前几人的浑厚,却如同清泉流过,缓解了不同强度的内力在他体内的碰撞。
而凌霄派掌门是几人中年事最高的一个,他从胸前涌入的内力里感受到了上善若水,百川汇流终归入海的包罗万象。
凌霄派掌门的内力保护着他所有的经脉和心脏不被体力的忽然注入的诸多内力震伤。
“白岑,九重真气。”贺文雪提醒。
白岑在极其贪婪吸收和极其痛苦地忍耐中忽然睁眼,双手握于丹田前,释放体内的九重真气。
九重真气如同一道和煦春风,又如同一件轻纱,不断将这些凌乱,深厚,又各不相同的内力温和包裹,缠绕。
如同一根轻纱做成的藤条,不断将几股全然不同的内力像拧麻绳一样,不断旋转,翻滚,拧在一处。
起初,所有的内力都在拼命挣扎,谁都不想被九重真气捕获,谁都想冲出九重真气的束缚。
所以九重真气在白岑体内不断缠绕和束缚着所有内力。
如同一个兄长,带着好几个东奔西跑的熊孩子。
“白岑?”翁老爷子担心。
但白岑已经入定……
没有人停下,都在引导这些内力进入九重真气的束缚。
凌霄派掌门年事高了,秦风就近照看着。
一旁,卢文曲和贺凌云远远看着,伯祖让他们照看着,万一哪里不对,就用掌力将他们其中一人或几人振开。
“你伤得重吗?”贺凌云问。
卢文曲摇头,平静道:“没有,伯祖替我挡下了。”
贺凌云轻声:“你回来了,伯祖很高兴。”
卢文曲笑了笑,认真道:“阿关,我们兄弟二人不分开了。”
贺凌云眼底微红,然后伸手,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在空中击掌。
贺真和贺平在洞口守着,确保外面是安全的。
“庄主还好吗?”贺平担心。
贺真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庄主还在青云山庄地牢里,越早回去,庄主活着的可能便越大。走前贺淮安留着庄主,是想将所有的事构陷在庄主身上,眼下不用了,庄主有危险。”
贺平噤声。
贺真看他:“你也是命大,能死里逃生。贺林呢?”
贺平轻叹:“贺淮安当时为了并不打草惊蛇,怕引起其他弟子注意,所以留了贺林性命。现在还躺着,但没有生命危险。”
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另一旁,王苏墨同江玉棠一起,江玉棠越是紧张,便越不喜欢说话。
这一趟来八珍楼,他原本是冲着取老爷子来的,但渐渐看,也许她要找的外祖父是翁老爷子。
只是没想到遇到贺淮安这件事,等这件事结束,她应当同翁老爷子问清楚……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而王苏墨一面担心看着白岑那处,一面伸手从颈间拿出那条降魔杵的项链,钥匙……
那真正的降魔杵在哪里?
王苏墨仰首看着星空。
—— 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 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如果日后昆仑传人不再手持降魔杵示人,那慈悲背后也应当有降妖伏魔之物……
—— 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日后即便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但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
——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它是一把双刃剑。
王苏墨皱眉,真正的降魔杵,到底在哪里……
*
时间一点点过去,拂晓时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不怎么明显的马蹄声传来,王苏墨等人紧张。
贺真和贺平已经去看了,很快,贺真折回:“是八珍楼。”
八珍楼?
赵大哥和霍灵他们?
王苏墨几人惊喜,迎上前去,果然见是赵通驾着马车,马车刚停下,段无恒和霍灵便跳了下来:“东家!王苏墨!”
都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后是方如是一脸不高兴得下了马车,但在看到王苏墨的瞬间,眸间微舒。
“你们怎么?”王苏墨只开口问了一句。
段无恒和霍灵就开始七嘴八舌说起来,都不用赵通的。
段无恒:“赵大哥回来,说出事,赶紧走!”
霍灵:“我们问去哪里,赵大哥说他也不知道,但是这里一定不安全,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段无恒:“我们想离开,但是大路被封了,而且有人把手,八珍楼过不去,赵大哥就远远驾着八珍楼换个方向。”
霍灵:“之前段无恒无聊,在掌柜那里拿了地图,小二说,这里有一处之前废弃的码头,在一个山洞后面。晌午前后,对岸可能会有渔船往来。这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而且知道的人都不多。现在不是捕鱼季节,估计每日就一条船。”
段无恒:“赵大哥就带我们来这里了,这里很隐蔽,又在山洞里,在这里等船来,赵大哥让方如是和丁伯带我们先去对岸。他说要回去找你们,结果没想到你们就在这里!”
段无恒和霍灵说完,丁伯和青雾都点头,几乎一字不漏。
“没事就好。”王苏墨温声,“等船来,你们就先走。”
一旁,赵通看向白岑处:“白岑怎么了?”
王苏墨告诉他始末。
赵通皱眉:“我同他一道去,东家,等船来,你带他们先离开,我同白岑一起。”
王苏墨看他,赵通目光看向刘恨水:“白岑和老秃驴都在,清风明月也该见血了……”
江边,白岑缓缓睁开双眼,贺文雪等人也陆续收掌,仿佛一夜之间,每个人都老了十岁。
但看向白岑时,纷纷都是欣慰。
“几位前辈?”白岑担心。
“没事。”翁老爷子几人都温声。
只有凌霄派老掌门轻声道:“你体内的九重真气只是暂时稳定,时间越长,可能风险越大,事不宜迟,出发吧。”
凌霄派掌门说完捋了捋胡须。
秦风伸手扶他,他却握住他的手,秦风微讶,明显感觉他掌心塞了东西
等秦风摊开,才见是凌霄派的掌门扳指。
秦风诧异看向师尊:“师父?”
但无人应声。
周围都纷纷看过来。
“师父?”秦风跪下,眼底猩红,但凌霄派掌门已经低头。
“师父!”秦风哽咽。
王苏墨眸间微沉,凌霄派掌门仙逝了……
“阿弥陀佛。”刘恨水双手合十。
这一刻,每个人心中都感慨万千。
拂晓过去,旭日东升。
“老丁,方如是,等晌午对面来船,就劳烦带他们过江。”贺文雪嘱咐。
丁伯双目含泪:“是。”
“老爷子!”霍灵喉间哽咽。
贺老爷子伸手摸摸他的头:“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前提是,你要相信?”
霍灵鼻尖微红一直点头。
“听老丁的话。”贺老爷子再次叮嘱。
霍灵点头。
取老爷子也看向王苏墨:“船到了就走,别逞能。”
王苏墨红着眼眶点头,取老爷子轻声:“丫头……”
王苏墨上前拥他。
那一瞬,取老爷子心中仿佛许多东西在释怀:“好好的。”
王苏墨泣不成声。
卢文曲在江边磨匕首,贺凌云看他:“你那三角猫功夫?”
卢文曲笑:“万一就差我这刀呢?”
贺凌云好气好笑。
兄弟两人都记得,是卢文曲说的那句——我们兄弟二人不分开了。
贺真和江玉棠一道帮忙安葬了凌霄派掌门,秦风磕头:“师父,我会将其他师兄弟平安带回凌霄派。”
江边,翁老爷子同白岑一处。
“你呀,同你爹一样。”翁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感慨道:“当年洪灾,他若不是非要留下,先疏散百姓,今日朝堂上,他都应当官至宰相了……”
白岑笑:“我是我爹的儿子,自然一样!”
翁老爷子看他,温声道:“你比他当年强。”
白岑看他:“翁伯。”
翁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亲厚道:“他当时身边没有这么多人帮衬。当时水患,朝中在因为水利工事吵个不停,他转身就去了受灾处,疏散百姓,朝中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政敌。但谁知道,他从没在意过……”
白岑愣住。
翁老爷子温声:“他总说,不想让你入朝堂,所以才将你送到你师父身边。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你的选择。所以,翁伯尊重你的选择。”
“翁伯……”
翁老爷子再次拍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苏墨丫头在等你。”
白岑转眸看去,王苏墨果然环臂看他,之前因为取老爷子的缘故,眼底都是通红的。
白岑上前,打趣道:“哟,东家变兔子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契约书都签了,别想一年都干不完!”
白岑忍不住笑。
王苏墨伸手捏了你他手臂,白岑:“……”
白岑是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还要掐他啊!
王苏墨认真:“到底疼不疼!说实话……”
白岑:“……”
白岑莞尔:“不疼。”
白岑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实在是,睁眼说瞎话有些好笑。
然后王苏墨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那就是疼得!
洞口,贺平折回:“马准备好了,出发吧!”——
作者有话说:喘口气,最后来了
第192章 降魔杵
远远看着十余骑消失在尽头, 霍灵和段无恒都很失落。
段无恒:“我想去的。”
霍灵:“我也是。”
方如是没说话,但方如是就在霍灵旁边,霍灵还是忍不住问:“方如是, 我该不该去?我也是青云山庄的少主。”
方如是平静:“去了也没用。”
霍灵:“……”
丁伯温和:“少主,等船来吧。”
霍灵闷闷不乐。
段无恒也是, 两人在江边用薄薄的小石头子儿打水漂。
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方如是往王苏墨这处去。
王苏墨在收起来的八珍楼大木箱那边看油纸、草帘做成的简易大棚包裹着的菠菱菜苗,那是白岑闹着要种的, 说冬天吃不了菠菱菜, 种一点吧,种一点吧!
然后从老爷子的花花草草里偷偷摸摸劈了一处地方, 也就插了两株。
因为本来就是秋日栽的菠菱菜了, 也长得没那么好。
但种下了,仿佛就有了盼头。
白岑和老爷子日日都来看, 白岑来看他的菠菱菜长大些了没有,取老爷子说来看菠菱菜死了没有,他可以养花了。
王苏墨想起来还会笑。
眼下,那株菠菱菜已经被掐走了一根, 王苏墨目光渐渐垂了下来。
“丫头。”方如是上前。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其实, 她原本早前就想问的,但是也害怕问,或者说,这个问题问方如是比问白岑好。
“是不是,吃了菠菱菜解开了九重真气, 白岑身上的毒就会发作?”王苏墨看他。
方如是没好气:“明知故问。”
王苏墨也不生气,直接往身后一跃,坐上马车的边缘, 继续幽幽道:“白岑身上的毒依附在他的内力上,靠吸食他的内力为生。孟老爷子的九重真气包裹了他的内力,就等于阻断了毒素蔓延,他就是安全的。一旦九重真气解开,毒素就会顺着他的内力蔓延到经脉和全身各个角落,所以解开一次,就少活一次?”
方如是没应声。
没应声就等于默认。
“那他是真的没事就不能吃菠菱菜了……”王苏墨感慨。
方如是知晓她想问什么,方如是轻声:“少吃些,不用内力就行。”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方如是咽回喉间。
“那……”王苏墨还是开口:“他以前的内力就那么一点,毒素就生长得慢;现在忽然那么多内力,一旦解开九重真气,是不是就成了毒素的温床,很快就蔓延全身?”
虽然不应当问的,但王苏墨还是问了。
方如是沉声:“是。”
“你告诉他了?”王苏墨看他。
“嗯。”
王苏墨不说话了,王苏墨想起了翁老爷子说的,白岑的爹明知前面是洪水,还是去疏散百姓了……
方如是坐在一旁看书。
王苏墨轻声:“这个时候还看进去书?”
方如是没看她,沉声道:“从今日起,我不救人,制毒。”
王苏墨诧异看他。
方如是继续:“总有一天,我要毒死那个老怪物。”
如果方如是如此说,就是在方如是眼中,他们杀不死连旭……
方如是在毒性方面对连旭的认知,比其他所有的老前辈都多。
所以方如是悲观。
王苏墨心情沉到谷底。
她知晓方如是是极认真一个人。
他如果说了,他后面就一定会这么做,那江湖中又少了一个神医。
日出一点点在江面上升起,王苏墨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项链。
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老爷子说,吃鱼告诉他,这是江湖上最锋利的武器,无坚不摧。
但没人知晓降魔杵在哪里,连藏宝图都没有一个。
这把钥匙又有什么用?
王苏墨微微皱眉。
等等,左手慈悲掌,慈悲掌,王苏墨看看自己手心。
右手降魔杵,降魔杵?
王苏墨重新低头看向这条项链。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
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日后即便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
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
天池散人是不会武功的,只会铸造武器。
王苏墨忽然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左手,右手……
所以,用降魔杵根本不是昆仑先祖!
是天池散人!!!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所以降魔杵只能在天池散人手中,不是在昆仑先祖手里!
所以,左手和右手,其实说的不是两只手,而是两个人!
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是因为他不会再用了!
待得妖魔四起,降魔杵才会再现于世上。
所以,降魔杵必须要用其他更稳妥,隐秘的模样保存下来。
钥匙!
她早前怎么没想到的!
钥匙,这就是钥匙,但这也是降魔杵啊!
它自己就是开启它自己的钥匙!
王苏墨嗖的一声起身,方如是看她。
“我要去城郊的梅家庄园!”王苏墨想都没想,方如是想拦她,但忽然反应过来,他拦不住她。
一个从最初就能独自驾着八珍楼上路,然后一路走一路捡,靠着自己,到今时今日让八珍楼在江湖中声名远播,又攒罗了一票武林高手的王苏墨,没人能拦得住!
“东家!”段无恒飞奔过来。
还有霍灵。
“是要去梅家庄园吗?”霍灵也激动。
王苏墨顿了顿:“是,我要去找他们。”
段无恒和霍灵都笑起来:“我要去。”“我也要去!”
王苏墨迟疑,“你们要等……”
段无恒:“谁说行走江湖年纪小的就不行?我可是草上飘,整个武林大会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快,我可以去救人,偷解药,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霍灵也道:“老爷子,卢文曲和贺凌云都去了,只有我在这里,老爷子说过,只有你放弃自己了,世界才会放弃你。我要去的,万一就差我这最后一刀呢?”
王苏墨语塞:“……”
“我去牵马!”段无恒不给她反应机会。
霍灵也跟去。
丁伯上前,王苏墨看他:“丁伯。”
原以为丁伯会阻止的,丁伯却道:“他是庄主的儿子,青云山庄的少主,这是他重新开始最好的一步。”
王苏墨忽然明白了,丁伯是看着霍灵长大的。
也看着霍灵在疾病和苦痛中挣扎。
这段时日是霍灵最开朗的时日,涅槃重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王苏墨点头:“我明白了。”
丁伯笑了笑,躬身朝她拱手:“王姑娘,劳烦了。”
王苏墨看向一旁的江玉棠,江玉棠温声:“我知道,我会照看好八珍楼等你回来。”
王苏墨莞尔。
江玉棠伸手,两人也响亮击掌。
*
梅家庄园外。
是手持鬼头棒的十日门弟子,还有背上清一色背着如同剪刀形态鬼头棒武器的人。
贺老庄主朝一旁颔首。
瞬间,几个老爷子倾巢而出,从庄园不同方向每次手刃几人,快得让对方出不了声音,也没让上面带着锯齿的鬼头棒和剪刀落在地上,所以悄无声息。
贺平,贺真,还有卢文曲、贺凌云从两面的墙上跃身入内。
拂晓刚过不久,天也是蒙蒙亮。
躲在不起眼的墙角可以远远看到以昨日武林大会擂台为中心,整个庄园的比武场内盘腿坐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然后被迫关押在这里的人。
之前的酒水里下了无色无味的毒药,方如是看过,说这种药在很早之前的典籍里出现过,前十二个时辰人会很亢奋,中间的十二个时辰人会彻底疲软,不能运用任何内力,最后的十二个时辰会进入昏厥状态。
一直到三十六个时辰过去,毒性才会散去。
所以,这种毒也称“三十六尽”。
“三十六尽”最早的版本就是如此,但在后来,又有人在“三十六尽”的基础上,添加要药性,只要在足够近的范围内释放特定的药气,后十二个时辰的毒性就可以提前释放。
所以,当时贺淮安的人发现不对,就提前释放了药气,所以在场的这些武林人士都纷纷疲软,或单膝跪下,或直接倒地,稍微内力深厚一些,或者见到周围情况提前反应过来运动抵抗的,还能盘腿,席地而坐维持清醒。
眼下庄园的比武场内大都是这样的情况。
方如是简单配了解药,但这些只是随身携带的药材里配置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方如是没办法做到像对方一样,在比武场内释放气体。
只能用将药材装在瓶子里,一个接一个的闻,然后慢慢就可以恢复功力。
场中人这么多,只要都恢复了,贺淮安的爪牙是可以应付的。
在对付贺淮安之前,这些江湖人士的性命要先救了,至于是去是留,是他们自己的事。
而且凌霄派也好,青云山庄也好,还有诸多弟子都在场中。
贺凌云已经远远看到。
虽然贺淮安是青云山庄大公子,但之前东窗事发之后,贺辽几人拒不顺从,也一并被绑在几大门派所在的擂台附近。
场内有守卫的人,想要一次干掉所有守卫的人却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
但是,很快,只要场中足够混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就能动手了。
贺平、贺真和卢文曲,贺凌云对视一眼,安静等待。
白岑和赵通,秦风三人在一处。
白岑一眼看到擂台中间的师伯,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发,头是垂下的,身上有斑驳血迹。
白岑攥紧掌心。
赵通安慰:“人是活着的。”
白岑颔首。
秦风轻声道:“那按计划,稍后我去救孟前辈。”
赵通也道:“我来牵制其他人,贺平他们几人会陆续把解药给场中所有人闻了,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动手。小白,我要等秦风这处将人救下了才来帮你,你自己小心。”
白岑轻嗯一声。
秦风忽然皱眉:“人出来了。”
白岑也凌目,是连旭。
秦风提醒:“赵盟主,你之前不在,连旭很厉害,几位前辈练手都不是他对手,不要和他正面。”
赵通应好。
赵通自己倒没怎么觉得,但秦风自己有些不习惯,习惯了大魔头的称呼,忽然叫赵盟主这样尊称,让他觉得很违和。
但讽刺的是,批着武林正派皮的未必就是正道。
顶着大魔头称号的反而是清流。
脾气不怎么好的清流……
“赵通,秦风,拜托你们了。”白岑轻声。
白岑深吸一口气,赵通和秦风各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秦风道:“能和这样稀世反派交手,凌霄派数百年应当只有我一人,不亏。”
赵通更直接:“清风明月刀还未饮过人血,一饮就是顶尖高手,日后宰鱼宰鸡宰鸭都见血封喉。”
白岑/秦风:“……”
倒也没这个必要,反正。
但赵通已经冲出去了!
白岑/秦风:“!!!”
盟主就是盟主,反派的盟主也是盟主!
白岑和秦风跟上。
听到动静,比武场中所有人都抬头,是,是大魔头赵通?还有凌霄派的大弟子秦风?还有一个……好像不认识?
有声音没什么力气:“八珍楼,八珍楼跑趟。”
周围:“!!!”
八珍楼这么厉害了吗?
跑趟的都来了?
也随着三人的露面,所有贺淮安的爪牙都朝着擂台这处为了过去,没有人在留意那些中了毒的武林人士!
“我知道你会回来,孟回州把他的九重真气都渡给了你续命,你不会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是吧,小师弟……”贺淮安重音落在这身小师弟身上。
让人不寒而栗。
“你的对手是我,放了师伯。”白岑沉声。
“你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到火候。”贺淮安平静:“我如果是你,就废去全身武功,解了身上的毒,从此远走高飞,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白岑补充:“还得烧了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功法卷轴。”
贺淮安笑:“小时候怎么没觉得你聪明?”
白岑也笑:“一个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的人,是不会觉得其他人聪明的。”
贺淮安倒是真的惊喜看他,是不是过往他眼中的岑……
他还是记不住名字。
大概是过往他眼中的小师弟太过普通,即便偶然打出一次近乎完美的银龙玉带,但后来就再没打出过,他甚至没有将他放在孟回州相等的威胁位置上。
但可能真的是他忘了,那时候的小师弟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的罗诵也才上昆仑,还未崭露头角。
任何在早前曾轻视一个少年的,或许终将被后来打脸。
“你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赢不了我。”贺淮安温和:“但我可以送你去见师父。”
白岑攥紧掌心:“赵大哥,秦风……”
两人会意。
白岑将那把菠菱菜塞入口中。
师父和师伯都告诉过他,二流的剑客会追求一把最上等的兵器,因为他们需要借住兵器的锋利,增加自己剑气的锋利;
但一流的剑客,手中拿的是树枝都会剑气化形。
从小到大,师父教他银龙玉带都是用的树枝,因为,银龙玉带不是为了杀人。
这是写在银龙玉带功法卷轴上的第一句。
—— 银龙玉带不为杀人。
但今日不是。
白岑拔剑,再普通不过的一把剑,但在九重真气的包裹能力一点点褪去,然后白岑体内那几股被九重真气拧成一股粗壮麻绳的内力慢慢充盈着。
旁人看不出来,只依稀看到白岑身上的精气神仿佛在忽然之间充盈,但也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一样,眼底一根,两根,三根这样的速度蹦出血丝。
连旭看着他手中颤抖的剑尖,是九重真气……
是充盈的九重真气!
连旭皱眉。
忽然明白过来,有人渡了内力给白岑,连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讶,那不是能解……
但很快,这股惊讶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戏谑:“你的毒是吸食你的内力蔓延的,他们把内力渡给你,你会早死。”
白岑体内的真气还在调整中,他要尝试驾驭这股强大的内力,至少需要适应的时间。
“那你和我一起去见师祖。”白岑说完,猛然抬剑。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九重真气循环往复,声声不息。
剑在手中,利落挽花。
体力九重真气磅礴而过,背剑于身后,九重真气运行之下,手中剑身忽然泛起饱满银光,朝前腾空飞去时,一条清晰可见的银龙仿佛从剑尖呼啸而出!
银光一闪,蛟龙腾空,玉带撕裂周遭的空间。
仿佛听到了真正的虎啸龙吟!
撼天动地!
比武场上近处的人都被这道实体化的剑气冲击,不得不伸出手臂抵挡,或者运功,也有人被直接震到在地。
那熟悉又经久不见的九重真气催使的银龙玉带,让贺淮安一瞬间慌神。
恍然以为见到了当年背负宝剑,朝他使用使用银龙玉带的罗诵!
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能将银龙玉带使用成罗诵的模样!
怎么会?
贺淮安一瞬间的出神,银龙玉带已呲牙朝他冲过来。
他伸手,《长生经》的功法将所有的内力调动于右手臂上,形成一道坚不可破的屏障。
没有银龙玉带可以突破这道屏障,没有!
贺淮安咬牙!
罗诵已经死了,他的银龙玉带已经停留在那个时候,但他还活着,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去研究足以抵挡银龙玉带的招数。
就在这一瞬间,两道内力相撞,碰撞出来的巨大气压让周围都跟着晃了晃。
所有人都在自护,也都看着擂台中的两人,不知道究竟谁最后胜出。
就是现在,贺凌云,卢文曲,贺平和贺真从潜入了不同地方,将解毒的瓶子递给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看清来人都很快会意。
鼻尖吸入一口解药,瞬间觉得毒气在体内缓缓消散,只要配合运功。
“多……”
贺平制止,小声道:“传过去。”
对方会意。
就这样,不同的方向,没有人关注的角落,解毒的药瓶一人接着一人传递着。
而贺淮安和白岑对招的时候,赵通和秦风已经杀到了孟回州跟前。
“小心。”孟回州提醒:“这些人练过《长生经》的功法。”
孟回州的提醒对赵通和秦风至关重要,《长生经》功法能传授的,一定是自己的亲信,练《长生经》的人多易走火入魔,所以招数阴狠,癫狂。
应该是贺淮安用自己的内力替他们压制体内的癫狂,所以他们对贺淮安誓死效忠。
秦风不敢大意,但赵通这处已经开宰了!
赵通难掩眼中的兴奋——他很久没有杀人了,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于洪身边的‘幽冥使者’之一上前,刚到赵通身前,赵通的清风明月刀便一刀将人斩杀。
这种恐怖的刀工让于洪都惊住。
和秦风的诧异不同,赵通的眼中,还有手中的刀都是对鲜血的渴望,正常人只有杀疯了丧失理智才会如此!
但赵通没有!
他没有丧失理智,他就是对宰东西有狂热的。
于洪喉间轻轻咽了咽:“一起上!”
话音刚落,十余二十个‘幽冥使者’一涌而上,其中有人是练的《长生经》,有的不是,但在赵通眼中,一视同仁。
原本白岑和贺淮安那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真正到赵通这里开始动刀见血的时候,才看得擂台下所有人的武林人士,包括正道的,还是十日门或者其他贺淮安手下的鹰犬门派都愣住。
这,这哪里是高手过招?
这,这根本是无差别宰鸡宰鸭……
还姿势优美!
咳咳,主要是对方都是十恶不赦之人,比武场上的正道人士忽然都觉得,虽然赵通是大魔头,但是看他宰这些‘幽冥使者’的时候,还是很……
很,很有大侠风骨。
秦风也回过神来,他早前是多余担心了,赵通是百闻不如一见。
秦风去给孟老爷子松绑,当即有‘幽冥使者’杀过来,赵通一刀砍下去,精准到底。
另一边来的人,秦风稍微吃力些,但也能解决。
就这样,秦风救人。
而擂台上打得最热闹的时候,贺凌云偷偷潜入了擂台背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贺凌云将解药瓶递给最后一人。
“二公子?”最后一人惊讶。
贺凌云做了一个嘘声姿势,示意他闻。
对方会意,想也不想,当即照做。
因为擂台上的人都是被绑住了双手的,所以贺凌云一个一个帮忙,然后再切断绳索,但是示意他们不用轻举妄动。
青云山庄所有弟子都激动。
二公子回来了!
然后,青云山庄旁边就是梅州四杰。
当梅州四杰发现是贺凌云的时候,每个人脸色都有些难堪。
最初是他们……
贺凌云却全然不介意这些,“几位庄主,先解毒。”
几人不好意思点头,但还是逐次闻过,然后贺凌云隔开身后的绳索,同样提示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等贺凌云往其他几个门派身后去,梅州四杰忽然对视,然后自惭形秽。
“以德报怨,是青云山庄。”梅大低声。
而之前都朝贺凌云动过手,最后被凌霄派掌门以及秦风拦下的擂台上的诸位掌门也在惊异后,份外愧疚。
那是青云山庄的二公子……
台下一点点解毒,台上却一点点焦灼。
赵通的刀法利落,但于洪差不多看清了。
于洪和另外几人眼神交流,各攻一处,也将赵通拖住。
秦风带上孟回州,直接跃身而上,翻墙而出。
凌霄派的师兄弟们都惊喜看向秦风,是秦风师兄回来了!
师兄能在‘幽冥使者’手中就走羽安居士,一定会再回来!
只是兴奋中,最后一个弟子也转眸看向贺凌云……
意外的是,白岑的银龙玉带最终也没有突破连旭的屏障,从最初的凌冽,到一点点削弱,再削弱,到最后轰的一声,碎裂蹦塌,如同漫天晶莹剔透。
白岑自己被震得退后几步,然后诧异看着对面。
他体内的内力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动不了连旭一分?
白岑诧异。
而对面,连旭的屏障虽然抗住了这一招毁天灭地的银龙玉带,收手时也分毫未动,但在白岑接连退后数十步后,连旭一口鲜血自胸中涌出,咬紧下唇,先是从嘴角一点点流出,然后,再忍不住,将口腔充满,不得不一口喷了出来。
原本赵通和于洪还有数个‘幽冥使者’打得难分伯仲,忽然见到这一步,都不有停下来。
赵通虽然看到白岑被震得退后,但连旭这一口鲜血吐出,明显伤得更重。
有机会!
而于洪等人却惊讶到忘记了同赵通在一处。
大,大公子……
怎么会?
大公子怎么会?
这在他们心中如同神一般存在,从未有过失手被人伤过,就算被贺老庄主和穿云断山手几人围攻,也分毫未乱,旁人连他的身都近不了,甚至,头发丝都不会乱一根的大公子,被,被对面的人打到吐了一口鲜血。
这……
在场每一个‘幽冥使者’和贺淮安的爪牙心中都升起了恐惧。
在这一刻,忽然无比惊慌。
因为这是头一次,他们意识到他们可能会输,大公子能会受伤……
就这样,抓住空隙,卢文曲吹了声口哨。
所有十日门和爪牙都懵住,然后比武场上的江湖豪杰群起,“杀了这帮狗贼!”
“杀!”
庄园中顿时一片混乱,所有看似还在中毒的人都忽然起身,要么夺下鬼头棒,要么赤首相波。
白岑回眸看了看身后,忽然松了口气,师伯救走了,这些人毒也解了,至少大家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混乱中,没有人会去管山洞后的码头,苏墨他们能平安离开……
白岑伸手拄剑。
剑尖在地上弯曲,支撑着他。
他很清楚刚才那招对自己的消耗,最重要的是,他从没有动用过这么多的内力,身体里的毒仿佛剜心蚀骨般朝他涌来,如同啃噬。
他要靠拄剑来支撑自己,眼底的血丝一条接着一条出现。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所有人都看到他尚好,只是脱力,但对方重重吐了扣血,但只有他知道,贺淮安也试探出了他的底线在哪里。
高手过招,甚至在毫厘。
贺淮安伸手擦掉嘴角血迹,轻哼一声,眼中带着兴奋:“这么多年了,小师弟,你是唯一一个能伤到我的人,呵呵呵呵,我当时竟然忽略了你,只拿你当牵制孟回州的工具,到底小看你了。”
白岑没有说话,怕被他看出虚实。
只是眼底的血丝又增了一条,眼下要站起来都要踩在刀剑火海上!
贺淮安也没让对方看出端倪。
刚才那招银龙玉带他是用屏障挡下了,但银龙玉带破碎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晶莹碎片如同腐蚀一般,顺着他肌肤渗入他的筋脉,四肢百骸。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是克制《长生经》的,他好像渐渐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就像毒素一样,在体内开始腐蚀《长生经》的功法内力,一点点掏空他……
他本以为可以慢慢耗死对面,但眼下看,要快!
在九重真气腐蚀完他体内的《长生经》功法前。
“可惜了,我说过了,罗诵死了,他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就到此为止了,但我是活着的,我有几十上半年的时间钻研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破绽。”
贺淮安轻笑:“我只是没想到,那几个老东西会把修炼一辈子的内力都传给你,这帮蠢货。”
贺淮安笑吟吟看向白岑:“你知道白甲吗?”
白岑愣住。
“看来你知道。”贺淮安笑了笑,然后伸手扯掉身上的衣裳,外衣落下,露出那张敞开的白甲。
所以,刚才他是半穿着白甲……
白岑眼中的惊讶无处遁形。
贺淮安喜欢看着这种惊讶,和绝望。
贺淮安笑道:“你很让我惊喜,把我逼到脱了白甲,小师弟,但你也到此为止了,我说过,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在罗诵死的时候就已经停止演变了,那是百余年前的东西……”
身上的白甲落地,贺淮安身上磅礴的内力不再被强行收敛和掩藏,那从身体里渗出的恐怖威压让赵通都回眸。
白岑咬紧牙关,拄着剑站起来。
赵通意识到不对。
于洪几人趁着空隙一涌而上,赵通没留意,被于洪一剑砍上了后背,巨大的痛意下,赵通缓缓回头,早前没有的怒意被点燃。
于洪几人忍不住抖了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剑打开了一个煞神的感官。
正是后背的痛感让赵通越发冷静,却又越发感官敏锐,如同手中的刀同自己的鲜血有了共鸣。
于洪喉间轻轻咽了咽。
“一起上!”大喊一声,几人一道扑上。
赵通抓起清风明月刀一个纵身扑上,于洪哪里躲得开?
虽然身后的刀剑尽数落在赵通身上,但赵通如同杀红了眼一般,清风明月刀直接穿过于洪的胸腔,将于洪钉死在地上。
于洪诧异低头,看了看贯穿自己胸前的刀,不可思议,也充满恐惧,还难以置信和不甘心。
“大,大公子……”于洪伸手。
但这个时候的贺淮安哪里有空闲管其他人。
于洪眼神顿了顿,忽然失望僵住,然后伸出的手落下,轰的一声落地,溅起扬尘。
于洪死透,赵通拔刀。
起身时,身后所有刚才在他背上留下血迹的‘幽冥使者’都惶恐不已。
不用怀疑,现在赵通盯上谁,谁就会像刚才于洪一样被直接钉死在地上。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恐惧,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消散,但又不能坐以待毙。
就像一个死亡游戏,赵通冲向谁,其他人就拼命砍向他,然后死一人,其他人继续下一轮。
就是如此,在第三轮上,惊慌失措的‘幽冥使者’们一涌而上的时候,是梅州四杰用剑挡下了所有刀剑。
赵通是罗刹盟的大魔头,他们一生痛恨逍遥门和罗刹盟的人,但不会想到今日在这里拼死救的也会是罗刹盟的赵通!
梅四庄主伸手,赵通稍许迟疑,但也伸手,让对方将自己拉起来。
一刀四剑配合默契,酣畅淋漓。
秦风将孟回州交给孟老爷子后折回,‘幽冥使者’正在斩杀其他正道人士,凌霄派这处正在抵抗,眼看吃力的时候,凌霄一指自上而来。
“师兄!”众弟子高呼。
有人正想问掌门,忽然见到秦风手中的掌门扳指,忽然会意。
咬紧牙关,悲愤藏在眼底,“为掌门报仇!”
“为掌门报仇!”
整个庄园中厮杀成一片,而不断有十日门和其他爪牙从庄园其他地方涌入,几位老爷子守不住更多,他们会从缝隙里溜走一般。
比武场中,十日门和爪牙门派的人越来越多。
情况急转直下。
“大家撤!”梅州四杰指挥。
但来人已经将比武场团团围住,根本不知晓往哪里撤,梅州四杰皱眉:“没有退路。”
混乱中,屋顶上有人高呼:“盟主,在杀人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通抬头,是罗刹盟的人,各个肩膀上扛个大刀,呲牙笑着。
赵通脸色不太好看。
为首的人笑道:“盟主不是说不杀人,要杀人连罗刹盟的盟主都不当了吗?”
周围都跟着笑起来。
赵通恼火:“闭嘴!”
为首的人笑道:“既然盟主都在,我们罗刹盟今日杀个尽兴,把这些正道人士杀个片甲不留!”
“好!”满满一屋顶的人,还有屋顶外的人密密麻麻都兴奋着,盟主带着一起杀人,多好呀!
赵通凌目:“杀谁看不明白吗?”
赵通言罢,一个‘幽冥使者’上前,当即被他砍立刻。
“哟~”屋顶上一片叫好声!
“杀得好!杀得好!”
梅州四杰拢眉,方才心底对赵通升起的好感,瞬间降了下去。
"那还等什么?"赵通恼意。
为首的人道:“不行啊,盟主,那些是正派人士,我们优先杀正派,这是祖训!”
赵通厉声:“老子要杀谁就杀谁!”
“哟~”屋顶上再次兴奋起来,甚至有人兴奋得从屋顶上掉了下来,摔到脖子。
其他人大笑。
为首的人道:“盟主说杀谁我们杀谁,前提是,他还得做我们盟主!他都不做了,我们就见谁杀谁吧。”
“好!”都是响应。
赵通恼意,抓起地上的剑就朝为首的人扔过去,剑径直穿过他的衣裳,再偏一分,就从他肚子里传过去了。
屋顶顿时都安静了。
为首的人额头上细汗都冒出来,然后第一把刀:“狗东西!这次杀反派!”
“杀反派!”
“杀杀杀!”
一窝蜂的人从屋顶上跳下,又有跟多人跳上屋顶,在跳下。梅州四杰也好,周围的正道人士也好,都有些懵。
就好像一群,拿着刀剑的猴子……
这些罗刹盟的弟子和这群才解毒不久的正道人士不可同日而语,十日门的鬼头棒不再像方才一样嗜血。
梅州四杰自嘲轻笑,到底是什么是正派,什么是魔道?
忽然之间,好像明白贺老庄主多年前拒绝做武林盟主时说的话,武林不需要盟主,当有危难时,自会聚在一处;武林也没有正道,邪派之分,需要武林盟主去统领。
江湖就是江湖……
当有需要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出现。
江湖就在这里。
梅州四杰忽然大悟。
*
解开了白甲的贺淮安已经和白岑杀红了眼,也根本不去管‘幽冥使者’和十日门以及其他爪牙的死活。
这些人命与他而言不过蝼蚁。
白岑和贺淮安都游走在各自的极限。
白岑体内的毒让他每使一次银龙玉带就毒素全身扩散一轮,而贺淮安同样不好,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压制力不断在他体内吞噬,他只能每一次都使出全力去攻击白岑。
所以从一开始的白岑攻击他,到现在反转,他攻白岑守,明显着急的人是他。
白岑看出了对方的变化!
虽然他是强弩之末,但对方也日薄西山。
不然,以贺淮安之前的傲气,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脱下白甲,这是要让他心里崩溃,然后知难而退。
越是如此,他越是要挺住。
看到白岑再次拄剑站起,贺淮安眼中都是惊讶,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不应该,他身体内中的毒承受不住。
贺淮安收起眼中的惊讶继续朝白岑攻来,白岑挥剑挡住,这一次,贺淮安的掌力穿透白岑手中的剑,白岑重重摔出去。
白岑觉得身体内的剧痛袭来,动弹不了,更不说爬起来。
贺淮安轻笑,终于……
但笑容还没有落下。
白岑再次拄剑爬起来,这次是真的爬起来的,目光死死看着他。
“你……”贺淮安咬牙。
白岑轻笑:“你也快不行吧,一百多岁的人了……”
贺淮安恼意,再次一道掌力划过,白岑连拿剑抵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这道掌力打到,重重吐了一口血。
但是白岑不知道哪里来得的毅力,再次拄剑,是要再次站起来的意思。
贺淮安:“……”
贺淮安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尤其是,留在他体内的九重真气还在不断侵蚀自己,而白岑这处,虽然十次里有八次被他打得只能站起来,但有两次朝他继续打出了歪歪倒倒的银龙玉带,并且还有一次打破他的屏障,再次进入他体内。
不断新增的九重真气,不断在他体内消耗着他的《长生经》功法。
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贺淮安恼意,直接一记取水掌!
他当然知道取水掌需要多大的内力,但取水掌可以将白岑带到他跟前。
白岑一面运功抵抗,一面继续将剑插进地面,掌心死死握住剑。
九重真气一点点消耗着,体内的毒素一层接着一层的扩散,再扩散。
“白岑!”赵通终于摆脱了所有的‘幽冥使者’。
“老赵……”白岑艰难发出声音:“小,小心……”
老赵不知道强弩之末的贺淮安仍由多强。
赵通不管,他不动手,白岑就会死!
赵通清风明月刀砍去,连旭回头,一招拍窗掌。
赵通一个翻身躲过。
但连旭的掌法可以在一息间收掌再出掌,赵通躲不开,被他一掌击中。
“赵大哥!”白岑惊呼。
赵通只觉浑身上下如同被拍成了齑粉一般,之前身后身中数刀都不如眼下一掌来得猛烈。
赵通眼底猩红,拔刀就朝连旭砍过来。
连旭惊讶,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中了他这一招还能?
但赵通这一猛烈刀法袭来,逼得连旭不得不避开,但即便避开手臂上也被他的清风明月刀剜过,剜下了血肉。
连旭皱眉,他会《长生经》?
不对,不是《长生经》,是《洗髓经》!
连旭忽然明白,赵通练的是真正的《洗髓经》,他是通过了《洗髓经》洗髓的人,所以《长生经》功法同他一脉相承,他体内的《洗髓经》功法可以虚弱《长生经》的伤害!
但是旁人不可以!
面对忽然从背后攻过来的凌霄一指,连旭恼意一掌,这一掌虽然秦风躲过了大半,但被掌风挂到,也如同被击穿了心扉一般,彻底动弹不了。
秦风已经算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之一,但在连旭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秦风知道白岑已经快到极限。
眼看连旭朝秦风走去,白岑大喊:“走!快走!秦风!”
秦风也想动弹,但他不像白岑和赵通。
秦风动不了,只能抬头看向走到自己跟前连旭,秦风凌目。
“那你就去死!”连旭的怒意无处释放,便十足的一掌拍向秦风,秦风闭眼,这一掌拍下的同时,是赵通扑向连旭,直接将连旭按倒在地。
连旭大骇!
但这种时候,无疑于把最薄弱的胸前暴露给对方手。
白岑拔剑而起:“老赵!”
赵通眼见来不及,连旭双手朝赵通拍过去,这一掌就算是白岑也接不下来。
“老赵!”白岑大喊。
所有罗刹盟的人都回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赵通也意识到这次可能来不及的时候,身后一道熟悉掌风将他拎走,他惊讶回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惊恐看向身后,刚才将他拎走的人。
拎走他,便只有留下他自己。
赵通眼泪忽然涌出:“德元!”
就是那一瞬,连旭的两掌直接拍到刘恨水背后。
赵通眼看着德元瞳孔睁大,被这两掌震碎了筋脉和内脏。
“德元!”赵通上前接住他。
连旭趁机再来,白岑拼命上前,再一招银龙玉带将他逼退。白岑这处又是一层毒素的扩散,连旭身体再次被九重真气注入。
两人再次进入到殊死搏斗!
赵通接住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不断往下滑坐的刘恨水,眼底都是眼泪:“老秃驴!你做什么!”
刘恨水应当是想“阿弥陀佛”的,但是好像已经很难说话。
赵通整个人都在颤抖:“老秃驴,谁要你救!”
刘恨水看他:“老衲,原,原本也是将死之人……能救赵施主,老衲,死得其所……”
刘恨水的嘴角不断渗出鲜血。
似止不住一般,一股接着一股。
赵通慌乱:“你放屁……你放屁!”
赵通声音都在颤抖。
刘恨水却脸上笑意:“老衲,生平……生平杀人无数……能,能在最后,最后救下赵施主……老,老衲……”
刘恨水顿了顿。
又是接连的鲜血从口中涌出,逼得他说不出话来。
赵通点穴,再点穴,但是根本止不住鲜血从刘恨水口中渗出。
赵通语无伦次:“你没看到老子又杀人了吗!你死,老子就……”
刘恨水最后微笑:“菩萨低眉,是因为身后有金刚怒目。”
赵通愣住。
刘恨水最后伸手在胸前,平静道了声:“阿弥陀佛。”
赵通低头,怀中的人在平静中落气……
赵通仰天长啸。
贺文雪和取关,还有八面破阵伞刚入内就看到这一幕。
想起刘恨水之前的种种,仿佛还历历在目。
取关目怒看向连旭,又一条人命……
八面破阵伞心中想起刘恨水来寻他的时候,朝他说的,我放下的,也希望你放下。
八面破阵伞眼底猩红。
究竟为什么,年轻时候会想要争那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又如何?
他如今最想的,莫过于同刘恨水相见恨晚,秉烛夜谈。
“老贺!”取关推开他。
又是一个‘幽冥使者’。
贺文雪心惊,对方正好死在八面破阵伞下。
早前根本不放在眼中的‘幽冥使者’,如今也因为内力渡给了白岑,忽然变得棘手。
八面破阵伞收伞,轻声笑道:“历尽千帆才明白,追求无上的武功又如何,还是会有力不从心这一日。”
又有‘幽冥使者’涌上,三人被分开各自迎敌。
白岑和连旭已经从比武场打到了庄园的后花苑处,这样级别的打斗旁人根本参与不进来。
两人都在脱力边缘,只能比谁的信念和毅力!
“何必?白岑!”他终于知道小师弟的名字,“你我共享《长生经》与银龙玉带、九重真气,一起长生不好?届时江湖武林算什么,天下都是你我的!”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湖只是跳板,想要的是天下与长生。
白岑轻笑:“可惜啊,我不想,我只要不做短命鬼就行。”
连旭愣住。
——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 长命百岁?呵,我只要能活过二十及冠,不做短命鬼就行!
连旭咬牙。
“长生有什么不好!”此刻的连旭眼底已经被怒意占满。
白岑知道对方眼中此刻面对的是罗诵。
白岑揶揄:“想长生的只有你!”
“胡说!天下武林,你问问几人不想长生,天下君王,你问问几人不想长生?”连旭怒意。
白岑轻笑:“是啊,天下武林,天下君王,古往今来这么武学奇才,他们怎么都没长生,就你能长生?”
连旭僵住。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问过他。
白岑笑道:“还不简单,所有的长生,最后走到了歧路,所有长生最后都归于虚无了,你也不例外,你最后也是一捧土。”
“你胡说!”连旭发疯似的朝他运掌。
白岑也拔剑,躲一掌,受一掌,再回一剑。
连旭一起跟着吃不消。
那就两人一起吃不消。
反正,他的毒也扩散到心口了,可惜了,真想再吃一口王苏墨做的菠菱菜鸡蛋饼的,那一口,让他从船上跟到了船下,从青云山庄跟到了八珍楼。
好可惜……
白岑恼意:“你下什么毒不好,非要下这种毒,只有九重真气能压制,九重真气又会被菠菱菜驱散!我那么喜欢菠菱菜,偏偏吃不了菠菱菜,你怎么这么恶毒!”
白岑好可惜,他真想那一口。
他还很想王苏墨……
白岑低头轻笑。
真是疼,现在浑身上下都疼,比王苏墨掐他还疼!
“连旭,你我二人做了解吧。”白岑拄剑而起,眉头微皱,应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而轻松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白岑咬牙,强行将体内的九重真气提到最高!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剑在手中,利落挽花。
九重真气如同银河落日,剑负于身后,倾注了所有的九重真气,毫无保留。
剑身泛起银光,如日中天!
白岑挥剑,这一剑真正腾空飞起了一条盘旋在空中的银白色巨龙,剑尖龙腾而出!
不是银龙,是金龙腾空,周围的玉带将周围的大树连根拔起。
撼天动地!
连旭僵住。
他看到了,看到了比罗诵那时更金光耀眼的银龙玉带,不对,是金龙!
连旭愣住。
—— 不对,连旭!我们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们留下的东西还在,总会有人踏着我们的足迹超越我们!我想,某一天,一定有个背负使命的少年,踏着清风,用剑挥出我的银龙玉带!哇~光是想想都觉得酣畅淋漓!
连旭双目含泪。
—— 连旭,回头吧!
连旭整个人隐隐颤抖!
他不回头!
他拿什么回头!
他亲手葬送了他所有珍视的东西,他要长生,长生没有回头!
连旭怒目,将全身内力凝聚在一处。
这次,连旭没有祭出屏障,而是也迎向白岑。
那就做一个了断!
让罗诵这一脉永无翻身之地!
让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永远暗无天日,被人遗忘!
连旭疯狂笑意:“来吧,你的银龙玉带穿透不了我,白岑!”
白岑喉间轻咽,他当然知晓银龙玉带穿透不了他,但只有这样,他才能靠近他。
—— 喏,这里的每盏檐灯都是来过八珍楼呆了一阵的人留下的,你要有一天不干了,走了,记得留一盏。
他怎么忘了这一出?
糟糕,东家一定会生气。
他嘴角淡淡笑意,银龙玉带对上连旭的长生掌,长生掌将银龙玉带震碎。连旭恼意得承受着所有九重真气碎片落在身体上,渗入筋脉中。
但他长生掌落,他掐住了白岑的脖子。
就是等这一刻,连旭眼中充满疯狂的笑意,逮到你了,掐断你的脖子,一切都结束了!
白岑也轻笑一声,他也在等这一刻,同连旭足够近,近到他的近就在他咫尺之内。
他掐断他脖子的时候,他也能将剑捅入他心脏。
就是现在!
两人都看向对方。
连旭握住他的脖子,白岑将剑尖对准他的心脏,使出全力,嘶喊一声。
连旭诧异,他没想到白岑会是这样。
但“啪”的一声,剑尖折断在连旭胸前。
白岑僵住,说不出眼中是失望还是惊讶还是难以置信更多。
连旭大笑:“想和我同归于尽?哈哈哈哈哈!白岑,我真的要记住你!漫长的时间,足以让我忘掉绝大多数人,但你,我一定能记住!你能做到这一步,你比那些蠢货强多了!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连旭眼中都是邪魅和走火入魔,这是练《长生经》的反噬的后果。
连旭笑得更酣畅淋漓:“想不到吧,我去了无数多门派,练了很多武功,这招金钟罩,虽然耗费无数多内力,但是没有兵器能够杀死我。满意吗?”
白岑:“……”
白岑阖眸,千算万算,忘了他什么都学过……
打不过了……
—— 你不需要拯救全世界,不要把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好像跑不了了,东家一定会说他笨。
他深吸一口气,连旭手中力道就更重一分:“很好,我会记住你的,白岑,去死……”
话音未落,“白岑!”是王苏墨的声音。
段无恒惊呼:“白岑哥!”
霍灵睁大眼睛:“白岑!”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白岑咬牙,怎么会来这里!
“走,走啊!”白岑近乎发不出声音。
但余光里,是王苏墨站在原处,段无恒和霍灵两人朝他跑来。
“走,走!”白岑攥紧双手,忽然间,体内已经枯竭的内力仿佛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般,连旭惊讶回头看他,但霍灵,段无恒已经快临到近处,连旭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朝白岑道:“你不怕死,怕不怕生不如死?”
白岑惶恐看他。
连旭目光在段无恒,霍灵和王苏墨三人中徘徊,最后,选中了王苏墨。
白岑挣扎:“不要!不要!!不要!!!”
连旭知道他选对了,连旭掌心挽花,然后一道穿云断山手朝着霍灵劈去。
穿云断山手,穿过霍灵身体周围,朝着身后的王苏墨断去。
白岑绝望里怒吼一声,挣扎着从连旭手中挣脱开,连旭没想到,所以意外跌倒。
而那一掌已经打出去。
王苏墨看着白岑朝她跑来。
王苏墨停下。
“苏墨,趴下。”白岑大喊。
王苏墨眼中含泪,白岑扑在她身上,将她按倒在地,也牢牢护在她身上。
凛冽无比的掌力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刀,将他整个人剪开。
“白岑……”王苏墨能感觉他口中的鲜血滴在她头边。
“白岑!”王苏墨珠泪盈睫,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来做什么?”白岑用尽最后力气。
王苏墨泣不成声。
白岑轻叹:“都叫你走了……八珍楼都不要了……”
王苏墨揽紧他:“你,你们都不在的八珍楼,不叫八珍楼……”
白岑微楞,忽然释怀。
只是身后的脚步声再次临近,是连旭。
然后听到他将段无恒和霍灵依次扇开的声音。
“走,苏墨,走,最后一次了,真动不了了。”白岑强忍着疼痛从她身上撑手起身,然后猛地朝向身后一颗树,一掌穿云断山手。
穿云断山手一定要打后一个。
连旭没有料到,被他打得原地暂时不能动弹,诧异道:“你,你怎么会取关的穿云断山手?”
白岑道:“老爷子教我的,天天被撵,学都学会了。”
连旭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怎么可能,但是,以九重真气灌入的穿云断山手,就这么将白岑身上仅有的九重真气灌入了他体内。
连旭知道不好,但这一掌他毫无防备,也震得他动弹不了。
运转真气,要快!
连旭脸色苍白,一定要快,不能再让白岑将多一分的九重真气注入他体内。
“呀!”段无恒趁机拿着之前白岑手中断掉的那把剑跳到连旭背上朝着他脑袋狠狠刺下去,但是残剑还是断开。
段无恒惊恐看向白岑。
白岑摇头:“带他们走,段无恒!”
白岑咬牙。
连旭忽然意识到白岑这次是真的不可能再爬起来。
脚下忽然能动了,就是现在了,连旭一胳膊肘肘击在段无恒胸前,段无恒被肘击得飞出去,肋骨顿时都断了几条。
如果不是这种状态下的连旭,段无恒应该都死了。
但段无恒再也爬不起来。
霍灵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白岑身前。
白岑恼意:“走啊!”
霍灵摇头,“我不走!”
霍灵眼中坚定。
连旭轻笑:“一个病秧子!”
霍灵怒目看他:“病秧子怎么了?你不就想让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病秧子吗?但是我不会了……”
连旭戏谑:“螳臂当车,滚开!”
兴许是因为病秧子的缘故,连旭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抓起他就扔到一旁。
霍灵重重到底。
临到白岑跟前,王苏墨忽然从他身后出现,手中那条项链里的对准连旭心口,就差一点!
连旭一掌劈向她,王苏墨倒地,连旭的一掌王苏墨一个普通人根本吃不消。
“苏墨!”白岑惊呼。
“关心你自己!”连旭抓起他,重新掐上他脖子:“结束了,白岑,成王败寇!”
连旭掌心握紧,白岑痛得额头青筋暴起。
王苏墨看向霍灵:“霍灵!”
她动弹不了,但只有霍灵因为被连旭扔出去,还能勉强站起来。
王苏墨伸手指向那串项链上的降魔杵,霍灵想起方才王苏墨就是拿着那个项链上的降魔杵冲向连旭的,王苏墨不出声,应该是怕连旭听到。
霍灵从未一刻像眼下这么头脑清醒过。
霍灵捡起项链,看向王苏墨,是要递给白岑吗?
王苏墨摇头,伸手指了指他。
霍灵惊讶,他,他?
王苏墨点头,对,就是你。
霍灵惊呆,怎,怎么可能?
王苏墨伸手,示意,像钥匙一样拧开。
霍灵惊呆。
王苏墨知道他看懂了。
霍灵咬牙起身,他是病秧子,但他已经不怕了!
在白岑脖子被掐得咔咔作响,已经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身后脚步声,他知道是霍灵,也因为知道是霍灵,便没有在意。
但霍灵上前,一个尖锐的东西忽然抵住他后背,心口处。
他心惊!
不应该,他有金钟罩,他也有足够的内力可以支撑金钟罩运转,但他为什么还是会莫名感觉心慌?
霍灵咬紧牙关,拼命用那根小小的降魔杵抵住他后背,心脏处,然后像王苏墨告诉他的,用手一拧,如同拧开一把钥匙一般。
霎那间,霍灵自己都感觉到——动了!
降魔杵里面有东西在动!
越是如此,霍灵越是不敢动,而是死死将降魔杵怼在连旭后背。
只听霎那间“嘶嘶嘶嘶”的声音,霍灵愣住,段无恒愣住,王苏墨愣住,包括连旭自己,只有白岑已经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发生的事。
而所有人都看到有东西从后背处贯穿了连旭胸前,从他心脏穿过,如同发丝一般细,又如牛毛一样多的,蜷在降魔杵中柔软无比,却在拧动时,如同这世上最锋利的千根极细的钢针,瞬间穿透了金钟罩,也穿透了皮肤,骨肉,和心脏!
连旭低头,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胸口,手中都没反应过来要松开。
就见到鲜血从自己胸前涌出。
痛,原来这么痛。
“怎么会?”连旭懵住。
王苏墨轻声:“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前半句说的是昆仑祖师,后半句说的是最开始的天池散人。”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所以降魔杵一直都是天池散人在用,天池散人没有内功,她铸成的降魔杵不会被一个恶人利用,因为,打不开。”
“它只能一个普通人打开,霍灵没有任何内力。霍灵能打开。”
“降魔杵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慈悲掌,降魔杵,耿洪波当年参悟到了。他没有用,他没有杀一人,救了两千多人性命。”
连旭震惊。
“这世上比你聪明,比你厉害的人比比皆是,你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你不过,是罗诵一路托举,但最后却杀了他的小人。”
连旭咬牙:“你闭嘴。”
王苏墨继续:“在昆仑,你看着取老爷子,想起了罗诵。你杀了他,你没有一日不在后悔!”
“我从没有后悔!”
“从未后悔!但每一个字都在后悔,不是吗?”
连旭突然仰天大笑,如同收不住一般。
终于,他手中松开,白岑落地,王苏墨和段无恒都挣扎着,但起不了身,霍灵上前:“白岑!白岑!你醒醒!”
当其他人赶到时,便是看着这样一个场景。
王苏墨和段无恒动弹不了,霍灵跪在白岑面前,哭喊着白岑的名字。
而连旭,胸前被东西贯穿,血染红了周遭,但他却像疯了一般,目光一直看向霍灵,然后张开双臂,大笑道:“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哈哈哈哈哈!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
连旭一点点滑跪在地:“讽刺啊,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他笑得喘不过气来。
夕阳西下,风中带着香气的腊梅花瓣落在他身前,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窝在病榻上,人人都在背后说他是病秧子,只有罗诵摘了腊梅花枝进屋来,给他插上!
—— 谁说你是病秧子的?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连旭笑着笑着,便哭了。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
日薄西山,卢文曲搀扶了王苏墨起来。
孟回州从怀里慌忙掏出药瓶,老爷子和贺文雪手忙脚乱扶白岑坐起,翁老爷子接过孟回州刚才发抖时掉落的药丸,喂到白岑口中。
“水!水!”贺凌云大喊。
贺平拿了水来。
“咽下去了!”翁老爷子出声:“止血,止血!”
贺真赶紧上前,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条给他伤口绑上。
看着眼前所有人忙成一团,最后是段无恒上前,伸手到鼻尖,然后哭着大喊:“还有气!”
所有人都好气好笑。
孟回州一直担心,最后才伸手把脉,忽然间眸间微滞:“没有中毒了?”
取老爷子赶紧也来把,然后整个人愣住,是没有了。
不行,贺老庄主也来。
然后是翁老爷子也来。
段无恒也要来凑热闹,被取老爷子拎开。
王苏墨眼眶湿润,看着眼前这鲜活而生动的一幕幕,然后蓦然回头,看到不远处,跪坐在一旁,已经没有生机的贺淮安,不对,是,连旭……
都不重要了。
这漫长的一段,总算过去了。
—— 东家,下回吃炖蹄花吧,今天路过酒楼,那个炖蹄花可太香了,香得我都走不动路了。
王苏墨嘴角微扬。
—— 这么会吃,整个八珍楼都找不出比你会吃的!
—— 只要东家长命百岁,我就日日都有好吃的!
—— 想得美,我只活到九十九!
—— 不昨天才说要活一百吗?
—— 今天想九十九!
—— (轻叹)行,九十九就九十九(无奈)……
王苏墨笑开——
作者有话说:呼,真的写了好久,足够长的收束,一点都没糊弄!
这里只能算半个正文完结
我先换个封面,今晚会继续写,但明早来看尾声
好累今天,但是值得
希望你们喜欢,明天见
第193章尾声1
“脱衣服!”
白岑无语:“……”
白岑试图解释:“六个月了,早就……”
“现在脱!”王苏墨强硬。
白岑奈何,只能认怂照做。
谁让她是东家,是王苏墨!
白岑很有骨气的趴下。
王苏墨给他上药,他皱眉,心里似乱七八糟的东西拧成一团。
一是不知道方如是调的什么药,这药上药的时候比连旭用《长生经》揍他还要疼;更重要的是,月光瞥着王苏墨用指尖从瓶里刮下透明又带些玉色的药膏,他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指尖沾着药膏轻抚在他背上,指腹的暖意和药膏的冰凉让人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该睁眼还是该闭眼。
指尖推过背脊,他浑身一凝,要命了……
他反正闭眼了,但面红耳赤。
不和王苏墨对视就是了。
“让你把夜甲偷偷赛马场里逞能,都要被打成筛子了。”
果然,有人就是特意的。
都过去半年了,还在念叨这件事。
白岑主打一个认怂,这种时候千万不要吱声。
他可太清楚,接了一句还会有第二句怼回来,再接再怼,再怼就是掐了!
白岑不吱声。
终于,王苏墨不小心药膏倒多,滴在他肩后,“哎呀”一声,然后用指尖从他背上刮了放回去的时候,白岑心跳再次漏了,想死的心都有了,又怕她看出来。
脑袋偏到一侧,脸红到了耳后:“要不,下次让方如是来上药吧……”
声音都有些拘谨。
王苏墨没察觉,一本正经道:“他?他不会给你上药了。”
王苏墨轻叹一声,想起半年前
—— 从今日起,我不救人,制毒。
最后连旭死在霍灵手中,方如是是没有机会堵死连旭了,但方如是一直有原则,他说了制毒要制毒,从他说制毒那天起,他就再没有医治过任何一个病人!
哪怕要死的白岑。
他现在所有时间都在研究毒药。
并且很不高兴。
因为他觉得,连旭应该被他毒死!
王苏墨现在想想都觉得好气好笑。
但方如是一惯都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的任何一个人都休想影响到我。
所以,王苏墨轻叹:“放弃吧,他现在只会毒死你,不会救你了。”
白岑:“……”
好好的神医不当,非要转行去当毒师。
这武林中也只有方如是这独一份了!
白岑轻叹。
王苏墨收起药瓶,想起同方如是道别的时候,方如是坐船离开,双手背在身后,小船向江中驶离,江风拂过衣袖,衣襟翩翩。
王苏墨莞尔,这才是方如是啊,方如是何时被江湖束缚过?
“上完药了。”王苏墨起身,白岑如释重负。
想撑手起身,忽然想起不对,然后继续趴着。
“怎么了?”王苏墨看他。
他支吾道:“想,想趴一会儿……”
王苏墨没多想,只提醒了一声:“马上到昆仑了,快些。”
白岑嗯了一声。
等王苏墨从马车上下去,白岑这才如释重负,只是王苏墨真的下了马车,他又有些懊恼,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的。
看卢文曲那张嘴,整天整天说个不停。
白岑:ε=(′ο`*)))唉
段无恒忽然撩起帘栊进来的,白岑吓一跳。
段无恒既着急,又小声:“白岑哥你看,卢文曲又去找东家了~你看东家笑得多开心!”
说完,还没忘撩起车窗上的帘栊给他看。
白岑:“……”
段无恒叹气:“你都趴这儿大半年了,就偶尔下车去晃晃,人卢文曲可以跑上跑下,把你杂役的活儿都做了!”
段无恒更进一步:“你想想,他现在是青云山庄的大公子,他都不回青云山庄,赖在我们八珍楼,你说,他是不是别有用心!白岑哥,我们得堤防些。”
白岑啼笑皆非。
然后侧过头去,不看他:“省省心,东家不让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去,别被她听到了,不然到时候不收拾你,专门收拾我。”
段无恒一张大脸又凑过来,非常严肃而且认真。
白岑无语:“……”
段无恒环臂,闹心道:“皇帝不急,太监急!”
白岑险些笑出声来:“段无恒,不要这样说自己。”
段无恒:???
白岑好笑转过头去。
段无恒生气了:“我真替你担心!你看那卢文曲,生得一幅小白脸模样,最讨女生喜欢了,长得又好看,说话还好听,还会投其所好,你再看看你……你就趴这儿。”
白岑:!!!
段无恒蹲下,非常严肃说:“卢文曲一定有问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段无恒从兜里拿出他的小本本:“看看,看看,都记着!今天他讲笑话,东家笑了十七次,十七次呀,白岑哥!”
白岑深吸一口气,也非常认真道:“小屁孩儿,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卢文曲留在八珍楼,是因为江玉棠?”
段无恒:(⊙o⊙)…
白岑伸手点了点他额头:“小小年纪,脑袋里都装的什么,送你的外卖去,不然我告诉你赵大哥,你昨天偷偷用他的清风明月刀了。”
“别别别!”段无恒“嗖”的一声溜下马车了。
白岑笑不可抑,等平静下来,回想刚才王苏墨给他上药,心里又莫名荡漾了一回——东家就是东家,上药都……没有温柔的时候。
白岑把下巴埋在双臂中,温柔有什么稀罕的~
马车外,王苏墨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炖猪蹄。
嗯,是烂糊了。
有人闹腾了多久的要吃炖猪蹄……
王苏墨尝了一口,味道刚刚好。
王苏墨想起方如是和孟老爷子都在的时候,她问起过:“白岑身上的毒是怎么解开的?”
方如是和孟老爷子对视一眼,然后都松了松肩,方如是面无表情,孟老爷子温声:“我和老方猜测,白岑的毒附着在内力上的,之前老方想到废掉武功,白岑的毒就可以解。但其实,如果在极端的情况下,足够多的内力忽然注入白岑体内,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消耗殆尽,而且,濒死过……”
孟老爷子试着解释,“就好比,一群虫子,它们本来很顽强,一瓶药水杀不死,但是忽然浓度十倍的药水加入,又瞬间干涸的状态,再加入药水,再抽干,循环往复……”
孟老爷子轻叹:“算他运气吧,这么多武林前辈把各自几十年的内力都给了他;也算他自救,他最后和连旭死扛的时候,反复再极限下淬炼,到彻底碾碎了他体内的毒。连旭在下毒的时候也一定没想过会遇到这两种极端情况。白岑的毒能解,靠运气,也靠他自己。”
孟老爷子说完,方如是淡声:“靠命大,这么折腾都没死。”
孟老爷子:“……”
孟老爷子深吸一口气:“这么说也行。”
“不过。”孟老爷子笑道:“他终于可以吃菠菱菜了,小时候就最喜欢。”
得益于孟老爷子的这句话,取老爷子一溜烟把他种的花花草草都拔了。一溜烟全部都种上了菠菱菜!
现在八珍楼没有景观植物,只有菠菱菜!
白岑恼火:“倒也没有这个必要,老爷子……”
王苏墨眼下想起都会觉得好笑。
但孟老爷子有一句说的对。
靠运气,也要靠自己!
*
八珍楼后不远处,赵通正耐着性子,双手环臂,垂眸看着地面,听完对面罗刹盟的弟子说话。
自从之前梅州武林大会之后,罗刹盟这些家伙就得寸进尺。
因为在武林大会听了他的话,杀了十日门和其他连旭手中的爪牙,现在这些江湖正道人士忽然拿他们当朋友看了,他们很不习惯!
他们都琢磨半年了,要先不杀几个正道人士平衡下?
赵通抬眸看向对方,吃饱了撑的是吗?
对方哈哈大笑起来:“开玩笑嘛!哈哈哈哈!”
赵通:“……”
虽然但是,梅州之后,他同罗刹盟的关系确实缓和了。
翁老爷子同他探究过:“一把刀,可以成为杀人的利器,也可以成为护人的兵器,关键是,看拿刀的人自己。罗刹盟如果能加约束,那江湖中是不是又少了一个杀戮的门派?”
早前他痛恨罗刹盟,但知晓《洗髓经》和听蝉派的的过往后,忽然明白了罗刹盟对正道武林痛恨的由来。
但正如老爷子所说,他可以加以约束。
梅州之行后,罗刹盟的人会定期来找他,给他汇报罗刹盟的近况。
他大多听着,罗刹盟的弟子都慕强。
武林大会上,他杀翻那些‘幽冥使者’,罗刹盟的人兴奋得不行。
的确,就像一堆没人管的野猴子。
约束之后,又是另一翻景象。
譬如,今日是来同他说:“盟主,翁老爷子说让我们找些正事儿做,别成天打打杀杀,盟主会不高兴,只要我们找正事儿做,盟主就会高兴了,所以我们最近都做正事去了!”
赵通:“……”
他不止不信,还有不祥预感。
对方得意问:“鲤鱼镇,盟主还记得吗?”
赵通:!@#¥%……&*
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的镇子,他临走前还去拆过。
对方兴奋道:“我们把那个镇子盘下来了,与其让人家在那儿招摇撞骗,卖盟主的清风明月刀,还不如我们自己卖盟主同款!”
赵通:???
他,有没有听错……
对方来劲儿了:“我们在那儿安排了一条街都是卖铁器和刀具的,从清风明月刀到烧菜的铁铛,统统都卖,一整条街都是罗刹盟认证过的清风明月刀同款和铁器,卖得可好了!”
“还有不少武林正道人士来呢!都上次在梅州看了盟主您的清风明月刀,惊艳了,得带一把回去做纪念。当然,更多的是出入江湖的新手,还有游客!”
赵通:“……”
“毕竟早前鲤鱼村就是做这个的,但是他们坑蒙拐骗啊,但自从我们罗刹盟接受后,就换了一番迹象。不能卖假金疮药,我们现在请了青云山庄直接过去那边开铺子,卖金疮药。”
赵通已经不能用天方夜谭来形容此刻听到的。
“青云山庄会听你的,去鲤鱼镇卖金疮药?”赵通自己都不信。
但对方点头:“翁老爷子支招的,他让我去找青云山庄新上任的贺平庄主,告诉他,如果他们来鲤鱼镇开铺子,卖正宗的青云山庄金疮药,罗刹盟就不骚扰其他名门正派了。”
翁老爷子支的招……
赵通明白了。
对方继续道:“贺平就答应了!现在铺子开起来了,在鲤鱼镇卖得最好,嘻嘻,比庄主你的清风明月刀卖得好,毕竟,青云山庄听起来就很有保障。”
赵通好气好笑。
对方还没说完呢:“大伙儿现在忙鲤鱼镇的活计去了,没那么多时间出去打打杀杀了,一算账!比打家劫舍合适!现在就把整个罗刹盟都搬去鲤鱼镇了!盟主,你下次路过鲤鱼镇别忘了回家看看!”
赵通啼笑皆非。
“走啦,盟主,我还得去找翁老爷子讨教账目的事儿呢!这次专门来了两个兄弟,就是来学账目的,等下次来呀,盟主,给你看账册!”
赵通看着他背影,虽然但是,好像眼下也挺好……
—— 菩萨低眉,是因为身后有金刚怒目.
他想起了德元。
一转眼都半年了。
当初把德元葬在梅州,也不知道他坟头长草了没。
下次路过梅州去给他拔草……
“赵大哥~”段无恒扭扭捏捏上前。
“怎么了?”赵通笑着看他。
段无恒刚要开口,贺林抢着从马车那边露了头出来,笑呵呵道:“他怕你说他!他刚刚偷偷拿了你放在厨房的清风明月刀耍!”
段无恒呲牙:“贺!林!”
贺青雀嘻嘻哈哈蹦跶开。
段无恒去追。
讨厌真讨厌!
赵通忍不住笑,霍灵离开,来了贺青雀,八珍楼的热闹程度一点没减,段无恒和贺青雀一人可抵三千只鸭子,两人加在一起的效果还能再多三千只鸭子,如今八珍楼有九千只鸭子。
用东家的话说——不得了!八珍楼最庞大的噪音来源!
赵通忍不住笑!
*
青云山庄内。
“哇~所以,那个最厉害的大魔头是少主杀死的?”
“少主好厉害!”
“我也想成为少主那样的人!”
又到了一年青云山庄挑选新弟子的日子,新挑选的弟子也要开始像之前弟子一样的修炼,学习,还有,当然就是聚众听这些江湖传奇。
只是,这次说这些的人是贺平。
半年时间过去,贺平的伤势已经好了。
贺老庄主要陪取老爷子一起回昆仑,大公子一道,二公子想像老庄主当年一样,去江湖武林自己闯荡一番。
霍庄主未醒,少主每日都在山庄内陪着霍庄主。
但青云山庄这么多弟子,内外的琐事诸多,都需要人照看。
所以,贺平成了青云山庄的庄主。
起初,贺平是忐忑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在,他不能。
但贺老庄主告诉他:“青云山庄的庄主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谁的手中,青云山庄和青云山庄的弟子会变得更好。”
贺平愣住。
贺老庄主温声:“贺平,我和凌云,阿灵都觉得应当是你。”
贺平:“……”
“师门是师门,不是家门,你才是最合适的庄主人选。论武功,这一辈弟子里,你与贺真最好;论山庄内外的事务,你比其他人都熟悉。我实在想不到谁比更合适。”
贺老庄主拍拍他肩膀:“年岁更替,草木发芽,这一代江湖,该是你们顶梁了。”
贺平眼底氤氲。
但即便贺平是庄主,少主仍然是霍灵。
庄主还昏迷着,贺平亲自教授霍灵剑法。
虽然小时候身体不好,但霍灵是庄主的儿子,天赋和根骨都有。
勤奋就能跟上。
所以霍灵比所有人都更努力,因为他知道,他比别人落下了时间。
“庄主,阿珍姑娘来了。”弟子一面来通报,一面偷笑。
贺平:“……”
稍后,弟子领了阿珍入内。
贺平握拳轻咳两声,然后尽量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温声道:“阿珍姑娘。”
阿珍大方上前,递给他一封信笺。
贺平拆开,只看一眼就低头笑了。
阿珍双手环臂:“贺平庄主,如今你是青云山庄的庄主,咱有一笔得好好算算。就是关于贺庄主之前被人打落山崖,来我的凉茶铺子小住了一两月,然后,又趁我不在,让墩子驾着马车载着你去了趟梅州,马车后来在混乱中丢了不说,墩子一个小二,就算平日里见惯的都是武林人士,但梅州上次闹那么大动静,墩子吓死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贺平庄主,不至于会赖账吧?”
贺平握拳轻笑,认识阿珍的第一天,他就知道她爱钱。
“不赖账,珍娘,付多少银子?”贺平递茶水给她。
阿珍满意接过,从认识贺平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大方,且宽裕。
阿珍轻抿了一口茶盏:“住宿费,医药费,鞍前马后费,误工费,医疗费……”
贺平一面听,一面笑,终于,阿珍念完:“一共九千两。”
贺平笑:“之前说是四千五百两的。”
阿珍凑近:“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是青云山庄庄主,身价自然要翻一倍,才能配得上你的身份。”
“多谢阿珍替我着想。”贺平温和。
“九千两!”阿珍伸手。
贺平凑近:“珍娘,要不,再做一桩生意?”
阿珍微笑:“一事一结。”
贺平打开木匣,拿了银票给她。
阿珍数了数,还真给了呀?
贺平重新低头看着各处送来的账册,阿珍上前:“诶,真给这么多啊?”
“嗯,不然呢?”他抬眸看她,眸间笑意。
反正,日后通通都要给的……
早给早开心。
*
屋中,霍灵又惊又喜,小心翼翼看着眼前缓缓睁开双眼的霍莲池,眼底湿润:“爹,你终于醒了?”
霍莲池脑海里还有些昏昏沉沉,印象里,仿佛还是和淮安在青云顶的时候……
霍莲池一个警惕,想起身护着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撑手起不来。
霍灵赶紧伸手制止:“爹,没事了。”
霍莲池看他,虽然诧异,看旁的,他好像看到了霍灵身上的变化。
过去的霍灵自卑,不喜欢主动同人说话,也会回避他。
但现在的霍灵……
“阿灵,你怎么在?发生什么事了?”大约是同霍灵在一处,霍莲池心中的慌张一点点散去。
霍灵轻声道:“说来话长,爹,你醒了就好了,我慢慢说给你听。”
霍莲池微楞,但霍灵的笑容里充满了阳光,这是他早前最想看到的……
霍莲池颔首,温声应道:“好。”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爹想先听哪个?”同段无恒待久了,霍灵学会卖关子了。
霍莲池温和:“好消息。”
才刚醒来,总是想听好的。
霍灵阳光笑道:“好消息就是,爹,我之前中的毒方如是和羽安居士已经替我治好了,我现在开始慢慢练习长生君子剑了,贺平在教我。就是之前差得太多,要慢慢学。不过贺凌云同我说,他之前也没好好学,但后来勤学刻苦,就学得很快了,那我也可以。”
霍莲池眼中惊喜,惊喜得不是他能练武。
而是,他能这样自然大方得同他说话,同人相处,而且,言辞间也同贺凌云不想早前那般生疏。
霍莲池虽然不知道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样的霍灵很好。
霍灵继续:“爹,我继续说好消息。”
霍莲池点头。
“以前的贺淮安,不是真的贺淮安,他打伤了你,所以你才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是白岑请羽安居士给你看得病,羽安居士说你会好起来的。”霍灵真的和之前不同了。
“假的贺淮安?”霍莲池皱眉,他当然记得贺淮安的功夫厉害到了一定程度,不止是他,恐怕老爷子都招架不住。
霍莲池看向霍灵:“谁制服他的?”
说到这里,霍灵腼腆笑了。
霍莲池:“……”
霍灵矜持:“这就是说来话长了,梅州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最后,是所有老前辈把内力都传给了白岑,白岑拖住了他很久,最后,是我杀了他。”
霍莲池意外。
霍灵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才明白爹说的话,没什么不可能,但如果你自己不尝试,就永远不可能。”
霍莲池眸间温润。
好像忽然之间,霍灵长大了。
霍莲池温和:“那小消息呢?”
光说好消息了,他也想听听坏消息。
霍灵:呃……
霍灵缓缓道:“坏消息就是,就是爹,你身上的武功可能废了。”
霍莲池轻笑:“没关系。”
原本,这也不重要。
霍灵继续:“所以,你也现在也不是庄主了……”
霍莲池点头:“嗯。”
这也不重要。
霍灵深吸一口气:“还有就是,整个武林都知道,你是逍遥门遗孤了。”
霍莲池:???
霍莲池:!!!
屋外,贺真刚到,就听到霍灵的声音:“爹,你别激动!大夫说了,你要情绪稳定!”
作者有话说:
尾声终于来了,会分几章写,这章发红包哈,尾声123结束一起发
尾声会把大家的近况都交代下,有始有终,尾声结束后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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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尾声2
昆仑山下,王苏墨驻足仰望。
和白岑,赵通,江玉棠,卢文曲,段无恒,贺青雀,还有翁老爷子一起,仰首望着一层层从昆仑正门的天梯往上攀登的老爷子,还有陪同着老爷子的贺老庄主。
三十年了,老爷子终于回了昆仑。
带着当年失踪的昆仑扳指。
带着当年吃鱼死得不明不白的一段晦涩往事。
带着胖子,带着锦年,带着庞九云,带着逝去的三十年……
王苏墨双手环臂,眼底微红。
她太清楚这一刻老爷子等了多久,也太清楚重新踏上昆仑山对老爷子意味着什么。
正门天梯两边每隔十梯列队相迎的昆仑弟子,手持昆仑剑,目光庄重而敬意得看向天梯中央每一步都沉稳庄重的取老前辈。
山顶处,只有门派大事才会撞响的沉钟,正一声声响彻整座昆仑山。
也一声声震撼人心。
白岑看向王苏墨,王苏墨不仅眼底,也鼻尖微红。
大抵每一个知晓老爷子来时路的人都会如此……
白岑没有出声,这也是属于王苏墨自己的时刻,能见证老爷子弥补心中遗憾,她也做到了答应老爷子的,陪他回昆仑。
即便这一路曲曲折折走了半年之久。
但对老爷子来说,这一别,是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背着小师叔从昆仑山上一梯一梯走下,只有庞九云陪着他。
而三十年后,他终于回到这里,带着昆仑扳指,但着过往被掩藏的真相,身边有贺老庄主陪着他……
白岑也眼底氤氲。
昆仑山上的沉钟一声声落在每一个人心里,勾勒出每个人心底那幅关于昆仑的神秘画卷。
赵通望着老爷子的背影出神。
江玉棠想起外祖母同她说起外祖父时,眼中的温和与回忆,她那时就在想,外祖父是一个怎样的人……
直到八珍楼这一段时光,同老爷子一道。
虽然终于早知晓老爷子不是她真正的外祖父,但觉得,做老爷子的外孙女也一定很好。
这一刻,她也替老爷子高兴。
三十年了,穿云断山手终于回了昆仑,即便无论是取老爷子还是昆仑,早都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
但这一刻还是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在晨钟暮鼓里,庄严与肃穆地重叠、交织于一处……
卢文曲仰首,心中竟找不到对这一刻的形容。
段无恒和贺青雀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初入江湖,只见过一次武林大会的小小少年,还有另一个,在心里觉得青云山庄已经是武林最大门派的贺青雀,都第一次如此深刻得感受到沉淀了百余两百年的底蕴……
这是一种心灵震撼和洗涤。
而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缓缓驻足,因为看到山腰山门处,那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身影!
取老爷子怔住,很快,之前眼中的隐匿与内敛的,都在这一刻于眼底蹦塌为碎莹茫茫……
“我等你很久了。”对方的声音似乎还同三十年前一样,只是多了岁月沧桑,以及,和他一样的白发苍苍。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宋瑾淡声。
取关看向他,一别三十年,但宋瑾脸上仍有他一眼能认出的少年痕迹。
原来在这一刻,时间也会消失无踪迹。
取关步步上前。
宋瑾亦步步走下阶梯。
清风拂袖,在沉钟的每一次响彻里,一人自下而上,一人自上而下,却终究重逢。
“取关,欢迎回昆仑。”宋瑾淡声:“昆仑等你很久了。”
取关眼底猩红。
一望无际的天梯上,所有弟子拱手,躬身:“见过师叔祖!”
这种撼天动地的气势,久久回荡在昆仑山上,久经不息……
王苏墨伸手捂住嘴角,悄悄深呼吸,怕会忍不住眼里温热的东西掉下来。
白岑轻轻撞了撞她胳膊。
她转眸看他。
好像就转眸那一刻,眼眶里的温润没兜住,白岑顿了顿,整个人愣住。
王苏墨转回头去,白岑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都是刚才那一幕……
*
昆仑山上,段无恒和贺青雀小心翼翼地到处跑着。
到处跑是两个人的常态,但小心翼翼是对昆仑的敬畏……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没有上山,在山下守着八珍楼。
王苏墨和白岑,赵通,卢文曲还有九千只鸭子一起上的昆仑派。
王苏墨也终于在近处见到了那座一直贯穿在老爷子回忆里始终的风中阁,原来和她想象的大不一样。
“看得这么认真?”白岑问起。
王苏墨轻声:“和想象中的风中阁不一样,但其实每次找到《珍馐记》里记载的香料,也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王苏墨轻叹:“其实这样才有惊喜,不是吗?”
白岑看她。
赵通也道:“昆仑巍峨,底蕴深厚,这才是江湖第一大派。”
卢文曲环臂:“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会一直都在巅峰,岁月更替,自有浮沉,这才是江湖。”
几人一起看向他。
卢文曲仰首望着风中阁,轻声道:“我想,我该去重振天香门了。”
王苏墨,白岑和赵通眼中都是温和笑意。
“制香还是制毒?”白岑打趣。
赵通忍不住笑,哪壶不开提哪壶,卢文曲并不介意,悠悠道:“制香吧。”
毕竟,制毒有方如是了。
听说这半年时间,方如是已经挑遍所有制毒的门派,进入瓶颈了。
说不定,哪一日就来制香了。
卢文曲说完,四人都忍不住笑。
“什么时候走?”赵通问,这半年时间,都已经同卢文曲熟悉了。
忽然少了这么一个说话既有意思,也会调香弄调的人,好像忽然少了很多东西。
但东家说过的,八珍楼上从没有不散的筵席……
是离开,又不是曲终人散。
是一个你即便在天南海北,天涯海角,也无论你在做什么,当你看到街角那一处烟火气,会不由想起那一群人,那一座马车上的二层小楼,你都会会心一笑。
无论江湖在哪里,八珍楼都在那里!
在你蓦然回首处的每一道烟火气里……
那行走江湖,何来孤单,从未孤单!
“门派想建在哪里?”白岑也问。
卢文曲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好呢!走走看看,江湖之大,不拘细谨。”
这半年时间,他每日同伯祖一起,也没有遗憾了!
他也要去做自己的事,重建天香门,当天香门后继有人,他再和王苏墨一样,天涯海角,寻找制香的珍惜香料去!
“要不,去鲤鱼镇?”王苏墨提议。
赵通和卢文曲都看向她。
王苏墨悠悠道:“你看,鲤鱼镇有罗刹盟的铺子,还有青云山庄的铺子,这是一处出入江湖必去的打卡地,必定是江湖人士聚集,天香门建在鲤鱼镇,天时地利人和呀~”
卢文曲恍然大悟:“好像有道理。”
青云山庄和罗刹盟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行走江湖嘛!
他本来就是青云山庄的大公子,又同赵大哥这么熟了,天香门开在鲤鱼镇再好不过!
“可以呀,苏墨~”只有卢文曲是叫苏墨的。
赵通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东家,是不是你给天昊那家伙出的主意,让他带罗刹盟去的鲤鱼镇?”
虽然宋天昊口口声声说是翁老大人支的招,但他怎么越听越像是王苏墨的路数……
被发现了,王苏墨温和笑笑:“他自己领悟的,物尽其用,之前鲤鱼镇借用了你的名声,现在罗刹盟正好把它找回来,鲤鱼镇的百姓也有可观的收成,是双赢啊~”
这是她在梅州四杰召开武林大会那时学到的!
江湖武林,并不一定只有纷争,和谁做武林盟主;也可以合作共赢,谁都不做盟主,但谁都是武林盟主~
白岑忍不住好笑。
王苏墨忽然道:“之前鲤鱼镇有一条街都是盗版的八珍楼,我在想,要不要真的在那里放一家八珍楼的分店,毕竟八珍楼到处……”
三人异口同声:“不要!”
王苏墨眨了眨眼,惊讶看着异口同声的白岑,赵通和卢文曲。
王苏墨惊呆。
“你们是东家,我是东家?”东家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白岑忽然道:“谁都不做盟主,但谁都是武林盟主;八珍楼没有东……”
话音未落,“疼疼疼”白岑惊呼。
“东家,不至于,不至于……”
“东家,我伤还没好……东家我错了。”
“疼疼疼!”
是真的眼泪都疼出来了,但好像还是不管用,那就硬气一把:“八珍楼没有东家,谁都是东家!”
“疼!!!!”
赵通和卢文曲都握拳抵在鼻尖,但都实在忍不住笑出来。
……
不远处,段无恒和贺青雀一人拿着一个小本本,拼命记着!
昆仑派的前辈刚才说了好多东西,都要记下来!
自己怎么可能输给段无恒/贺林!
小本本要记得慢慢的!
宋瑾座下大弟子有些懵,看着两个少年这么拼命,礼貌问道:“两位,是想要入昆仑吗?”
嗯?
段无恒和贺青雀顿了顿,然后一起伸手指向对方,异口同声道:“他!”
*
老爷子去拜祭吃鱼了,王苏墨知晓肯定会是很长一段时间。
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事,老爷子应该有很多话想同吃鱼说,还有宋瑾老前辈,那些都是少年时记忆,会淡忘,不会淡去……
王苏墨在后山的凉亭中一面弄东西,一面等。
段无恒和贺青雀不知道怎么了,已经把宋瑾老前辈的大弟子得罪了,人家不想搭理他们两个了,眼下是赵通和卢文曲带着他们一起,跟着昆仑山上的其他弟子一道去昆仑山转转。
来都来了,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王苏墨不想去,她嫌热,动一动就出汗。
六月酷暑,昆仑山上反而凉爽,夜风穿过凉亭,她在凉亭里简直不要太舒服而惬意。
王苏墨拿着针线,在用针线将布条和一些木块,还有铁块绑在一起。
白岑没看懂:“弄什么?”
一旁,还有一根小小的蜡烛。
白岑没见过她做针线活,所以活久见,而且,这也不像是针线活,更像是,一个会拿锅铲的大厨,本手笨鸟地用她仅能想到方式撺掇一堆东西在一处的笨拙……
白岑莞尔。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手中的活计没停下,认真道:“做灯呀。”
灯?
白岑乐了,他是一点没看出来。
但刚笑两声,对上王苏墨“我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把你煎炸炒煮”目光,白岑老实了。
现在胳膊下的肉还在疼,就不要再煎炸炒煮了……
白岑温声:“做灯做什么?”
八珍楼上的灯已经够多了,每次都要挂好久,但王苏墨每次都让段无恒和贺青雀挂完,一盏不留空。
他知道,这是她心中的八珍楼。
还有在八珍楼上,一道同行过的人,所以不厌其烦,这也是八珍楼的另一种意义。
江湖聚散,还有什么比这一屋檐下的灯更好说明的?
一盏灯就是一个人,一盏灯就是一个故事,八珍楼永远带着这满满一屋檐的灯上路。
白岑托腮看她,目光里都是柔和。
王苏墨难得平静:“漏了一盏灯没做完,正好有时间……”
漏了一盏灯?
白岑微讶,漏了的灯还可以再送来呀,反正现在什么镖局都会时不时就来八珍楼一趟送灯,怎么会漏……
忽然间,白岑愣住。
她是说,不会再送灯来的人?
“刘恨水的灯,贺老庄主和八面破阵伞当时不是带来了吗?”白岑还记得那一盏灯在八珍楼上点亮时的场景。
老赵说德元喜欢吃饼。
那天东家和老赵烙了一张桌饼……
有的人留在心底,就永远不会忘记,无论脚下踩在哪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抬头亦有那盏属于他的明灯,这就是想念的痕迹。
可以明亮,也可以昏黄而婉转,还可以,在夜深人静时,不告诉任何一个人,在角落里仰首。
“不是刘恨水。”王苏墨轻声。
那是谁?白岑诧异。
王苏墨顿了顿,说了一个名字——顾连雍。
白岑想起迷魂镇时那个跳下马车的顾连雍,白岑不由看她,眼中藏了说不出的东西,也有,骄傲和倾慕……
大抵,这就是王苏墨吧。
白岑淡淡笑了笑:“这样做不成灯的。”
王苏墨瞪他。
白岑:“……”
又来了,说不得。
但这次,白岑还是坚持:“这样绑不严实的,来,给我。”
王苏墨看他,他主动伸手从她手中接过,算仔细看了看吧,然后越看皱眉,然后的然后,皱眉忽然舒开,笑出声来:“要不,重做吧?”
王苏墨:((‵□′))
白岑这次没有躲,而是自然而然般伸手,牵起她的手出了凉亭。
王苏墨:???
王苏墨:(⊙o⊙)…
王苏墨:“……”
王苏墨有些诧异这种感觉,他牵着她的手,他走在前面,她青丝拂过脸颊,他回头看她时,她看见落霞余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晖。
眉眼处的笑意不多不少,刚刚好……
王苏墨微微咬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扑通扑通,那么悄悄,又平静柔和地,潜滋暗长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也刚刚好。
如同这昆仑山上的落霞在轻尘中轻舞……
王苏墨莫名想起在梅州时,连旭那掌穿云断山手,白岑将她压下,她能听到那一掌打在他后背,他整个人一声闷哼,然后将她死死按在身下,掌力的余波没有波及到她一分。
梅州之后,他没有再提起过。
只会在每次上药的时候喊疼,王苏墨看着他,好像心底某处微微暖意,一点点在生根发芽……
白岑牵她到昆仑后山靠近悬崖边的地方。
悬崖边有许多造型各异的小石头,白岑松手,蹲下去捡石头。
王苏墨特意感慨:“来人家昆仑偷石头了?”
白岑温声:“怎么叫偷呢?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王苏墨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可以这么用。
但白岑认真:“快挑喜欢的,今晚之前,咱们把灯做出来。”
王苏墨看他,他已经认真低头选石头去了。
王苏墨嘴角微牵。
……
稍许,石灰,黏土,砂粒碾碎,糅杂在一起,王苏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确实弄出来黏糊糊的一团。
从捡的这些石头里找出一块扁扁的当底座,然后用黏糊糊的石灰,黏土,砂粒将底座上的小石头粘上去,好像真的成了一个造型别致的小石灯。
王苏墨虽然没“嚯”出来,但是之前确实没想到会这么别出心裁。
而白岑也粘得小心翼翼,不能太快,怕黏糊糊得太多粘出来不好看,也不能太慢,怕粘不稳。其实是一项极其考验细致和耐心的活儿,但白岑在做这些的时候专注而认真,一丝不苟。
入夜了,有昆仑弟子来凉亭内掌灯。
看着他们在这处粘石头灯也觉得有趣,凑上来看。
王苏墨忍不住笑。
“最后一个。”白岑认真。
然后深呼吸,小心翼翼道:“好了,马上,马上就好了。”
王苏墨看他,说不上那股劲儿像什么,但确实在六月盛夏里,和满树的知了一起成了特别的记忆。
王苏墨没吭声了。
等蜡烛块放入,点燃。
一盏别致的小石灯就这么亮起来,虽然是微光,但正好能映在两人脸上。
两人趴在石桌上看了许久……
“很好看。”王苏墨忽然开口,白岑看她,心底扑通扑通道:“真好看么?”
“嗯。”王苏墨也看他:“怎么谢你?”
她是真的很喜欢这盏灯。
白岑深吸一口气,要谢么,那,那,那就……
白岑耳后渐渐红了,想着是不是这么久了,他应该稍微可以鼓起勇气,就是那个,也可以不用,反正就是,他忽然正经得不能再正经,也声音温和里带了低沉:“王苏墨。”
王苏墨看他。
“东家!”
“王姑娘!”
白岑:“……”
白岑恼火,是段无恒和贺青雀那两个家伙的声音!
不是和老赵还有卢文曲一起去逛昆仑山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岑要死不活回头,一双死鱼眼看到那可不正是赵通和卢文曲带回来的吗?
早不带晚不带?
赵通忽然会意,然后再看了一眼那双死鱼眼睛,强忍着笑意转身:“我去喝口水。”
卢文曲大抵还没发现。
段无恒和贺青雀看到了那盏小石头灯,贺青雀惊喜:“好别致的小石灯呀!王姑娘,白岑大哥,是你们做的吗?”
死鱼眼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王苏墨温和道:“嗯,白岑做的。”
段无恒非要什么都和贺青雀比,包括要比他站得更前些,两人挤来挤去,段无恒道:“白岑哥,难怪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卢文曲说你是处心积虑要和东家一起!”
死鱼眼:“……”
死鱼眼进化成愤怒眼:(╬▔皿▔) -
然后,愤怒眼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到“砰”的一声,段无恒和贺青雀在那里挤来挤去的时候,把那盏小石灯挤到地上去了,“砰”回原形。
瞬间,周遭都安静了:“……”
尤其是段无恒和贺青雀。
段无恒:( ̄?? ̄)
贺青雀:( ̄┬ ̄;)
段无恒和贺青雀都小心翼翼抬眸看向白岑,一起挤出一丝抱歉的笑意。
下一瞬,暴躁的白岑直接撵得段无恒和贺青雀满昆仑山跑,而且一边跑,一边是轰轰轰的声音。
卢文曲感叹:“他,他什么时候学会老爷子的穿云断山手了?”
王苏墨轻叹:“大约,是被撵得多了,自学成才了?”
卢文曲也轻叹:“他是有些武学天赋在身上的……九重真气加穿云断山手,够段无恒和贺林喝一壶的了。”
王苏墨笑了笑,这才低头去捡碎掉的小石灯,一面捡,一面想起刚才认真专注,小心翼翼的白岑,肯定是气炸了。
卢文曲也蹲下,帮忙捡。
王苏墨问:“真的要走?”
卢文曲也笑了笑,温和点头。
“那玉棠……”王苏墨连带问了句。
卢文曲笑:“我心系佳人,奈何佳人心中无我。”
王苏墨:(⊙o⊙)…
卢文曲忽然正经:“江湖百晓通,岂会是这么容易征服的女人?”
王苏墨:(Θ~Θ〃)
神经!
*
山门处,王苏墨诧异看向老爷子:“老爷子?”
她以为,她以为老爷子会留在昆仑的……
老爷子却不以为然:“我是回来送扳指,看师傅和宋瑾的,都看完了。”
虽然但是,王苏墨有一丢丢感动,就是,鼻尖忽然不争气的红了。
老爷子温声:“之前说好的,天涯海角,哪儿有香料咱们就去哪儿。我老头子不下车,不离开八珍楼,不给八珍楼留檐灯,我一直在,不留你一个人。”
王苏墨眼中氤氲,却又不觉笑开。
六月里,山间的风都带着暖意,王苏墨顺手背在身后,鼻尖一面红着,一面笑眯眯道:“我想着折回潍州一趟,上次那里好多牡蛎,《珍馐记》里说牡蛎可以做蚝油,但是时间要好久,我想去潍州多待段时间,把蚝油做出来,然后放在八珍楼,我们慢慢往北走……”
风吹来,老爷子手中握着吃鱼的那根鱼竿,那正好,他去海钓。
白岑在一旁道:“师伯有条小商船,远洋不行,海钓应该行!去了潍州,把他的船搜刮来!”
赵通环臂:“也不是不行!”
段无恒皱眉:“不不不!我晕船!我不去!”
贺青雀却兴奋:“太好了!出海出海!”
贺老庄主握拳轻咳,眼下,孟回州应该在拼命打喷嚏……
*
“阿嚏!”“阿嚏!”孟回州无语,这喷嚏没完没了!
杨帆凑近感叹:“老爷,之前那条船你又嫌弃小了,又不要了,要重造一条新的,这猴年马月咱能出海远洋啊?”
孟回州瞪他:“你懂什么,造船的乐趣,在造上,不在船上。”
杨帆:“……”
杨帆懂了,这辈子应该都远航不了,还是去隔壁蹭人家的大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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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尾声3
昆仑离天池很近。从昆仑去潍州的路上,会先经过天池,王苏墨要先去一趟天池。
今日轮到王苏墨驾车,江玉棠陪着她一处。
难得有两个女孩子一起驾马车的时候。
但自从昆仑山下贺老庄主和卢文曲离开,八珍楼忽然少了两个人手,昨晚白岑值夜,赵通昨日驾了马车,今日刚好轮到苏墨和江玉棠一起。
一人驾车,一人看着,八珍楼那么大,安全第一。
马车前面很远,贺青雀和段无恒两人在溜猪,溜狗,还有三只小白虎。
小白虎长大,已经不能叫白虎幼崽了。
三只羊也没留下了。
但毕竟同行那么久,舍不得吃,途中找了个地方托付给了一户农家。
半年时间,三只小白虎已经长很大。
因为从小在八珍楼里长大,段无恒,白岑和赵通几人溜习惯了,只是老虎有老虎的天性,段无恒会偶尔拉不住。
王苏墨心里其实有打算。
王苏墨远远叮嘱了声:“段无恒,慢一点。”
疯跑起来,一只比一只更能爆冲。
“知道啦~”段无恒的声音刚传来,紧接着又大声道:“牵不住!”
话音刚落,白岑“嗖”地一声就从马车中出来,也不用停下马车,蜻蜓点水就往前面去了。
有人的耳朵是越来越好使了,而且人一少,白岑要盯的事儿就越多。
“白岑哥,是平安,今天是平安先冲的!”段无恒告状的声音传来。
梅州之后,东家又给他们改了名字。
现如今,叫平安,顺遂,年年。
“平安,你今天没肉吃了!”白岑来了之后,段无恒腰板都值了,也松了口气。
三小只不是一只冲,其余两只老实呆着,三小只是一只冲,其余两只也会跟着一起冲,段无恒手都疼了。
“我来吧。”白岑温声。
段无恒从贺青雀那里分了威猛来牵,这么看,还是威武和威猛好!
江玉棠其实也想和王苏墨说这件事:“平安,顺遂和年年都大了,东家准备之后怎么办?”
“小时候还能藏在马车里,但是眼下半岁就已经这么大,也隐隐有些老虎的天性慢慢在觉醒,怕是管不住……”
八珍楼始终是一辆八匹马拉的马车,有猪,有狗,有马,这些其实会隐隐害怕三小只不说,现在三小只大了,八珍楼也有月余没有营业了。
如果白虎还在,怕是很难营业。
送老爷子来昆仑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白虎在江湖中的吸引力。
而且,八珍楼有三只。
怀疑有罪,即便眼下这里有老爷子,赵通,还有如今忽然声名远播的白岑,但总有利益熏心,铤而走险的人。
对八珍楼,对三小只恐怕都不是好事……
江玉棠说完,才见王苏墨笑着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驾着马车。
江玉棠习惯了剑抱臂间,轻声问道:“东家,怎么了?”
王苏墨温声:“没事,就是觉得,在八珍楼里,旁人都吵吵闹闹的,只有你和赵大哥的话不怎么多,但其实任何事情,心里却都有数,包括三小只。”
王苏墨想起迷魂镇时,临危不断,一个人守着马车顶和马车尾的江玉棠。
八珍楼一路营业时,一声不吭洗碗和备菜的江玉棠。
她要把平安,顺遂,年年暂时留在马车里,自己去买镇子里买母羊,还没忘多买一只的江玉棠。
以及,在梅州时共进退的江玉棠。
还有最后她要折回武林大会庄园时,江玉棠根本不需要她多言,一个眼神,就告诉她,她会替她照看好八珍楼的沉稳和笃定……
江玉棠是可以让人将后背托付给她的同伴。
比起老爷子偶尔的暴脾气,翁老爷子偶尔的怪脾气,白岑大多数时候的巧舌如簧和少数时候的不靠谱,段无恒偶尔的缺点脑子,赵大哥的偶尔只想宰鸡宰鱼宰鸭,旁的都不想——一直以来,八珍楼里最能将事情平稳托付,也一定不会让人担心的,便是江玉棠。
也许是女孩子之间的心心相惜,也许是一起闯荡江湖的默契,和阿珍还不同,江玉棠身上有种淡然的英姿飒爽在。
江玉棠轻声:“我记得东家说过,三小只当时不能留在梅子村附近的山里,因为江湖人士会铤而走险;当时带走三小只一是为了取老爷子的心结,另外也是迫不得已。但它们是山君,终究不是养在八珍楼的宠物……”
王苏墨看向远方,轻声道:“再等等,等到天池的。”
江玉棠看她:“东家有安排了?”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再过两三个月,三小只差不多一岁了,它们三只在一起,放回山中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猎杀,它们也能再山中找到适合它们自己的生存的地方。”
江玉棠会意:“东家找到地方了?”
王苏墨点头:“天池山。”
天池散人那里?
王苏墨莞尔:“天池山在两国交界处,延绵数千里……”
江玉棠豁然开朗:“两国交界处,敏感地方,去的江湖人士就少。去的人少,三小只就越安全……”
江玉棠感慨:“是一处好地方。”
她早前怎么没想到的?
但江玉棠想起确实从好久之前起,东家每日都要拿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每日盯着这份舆图看很久……
那时候,段无恒悄悄和她说:“玉棠姐,你说,东家是不是在点兵点将,点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营业?”
她当然知道不是,但她确实也不知道东家每日每日抱着舆图看什么。
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江玉棠眸间微暖。
她喜欢这样的八珍楼,喜欢这样的东家。
不会将很多东西放在口中,但当你回头去想,其实都在每日的点滴里。
她很喜欢这里,原本江湖百晓通也是靠消息网传递信息,江湖各处都有消息网,她在何处都一样。
但她真的很喜欢八珍楼。
虽然她来八珍楼起初是为了外祖父,而且,继一场乌龙之后,她好像也渐渐找到答案了。
虽然翁老爷子没说破,但她能感觉到,翁老爷子也猜到了。
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并不是只有一种答案。
她也喜欢这样同翁老爷子,或者说,同外祖父之间的相处。
有时候是外祖父与外孙女,但更多时候,是朋友,同伴……
外祖母如果知晓,一定会高兴的。
虽然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这场筵席可以足够长……
长到她一直相伴在外祖父身边,那就够了。
而且,这里还有最好的东家,取老爷子,赵通,白岑,以及,不算最好,但也在慢慢长大的段无恒,还有最好的八珍楼就够了。
外祖父和外祖母当年的事,总有一天,她会知晓的。
或许是,以是翁老爷子朋友的身份。
这世上能有多少祖孙能做忘年交呢?
车轮滚滚,江玉棠也忽然想起卢文曲来。
虽然她一直觉得他会油嘴滑舌,会忽然出现,不知道从哪里忽然掏出一朵花送给她,这种土味十足的举动她无视多少次,都不会打击到卢文曲,但真等到卢文曲真的消失很久,她忽然觉得八珍楼有些‘过于’冷清了……
少了一个不时会在跟前变戏法,喜欢在她前面倒着走,也会在她值夜时,对着柴火堆念诗的卢文曲。
她忽然意识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也许更适合用在她和卢文曲这里。
江湖很大,你会遇上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或许在某一日就相隔了一整个江湖。
某一日值夜的时候,翁老爷子问起,会不会想起卢文曲?
她愣了愣,但没有隐瞒:“会。”
翁老爷子看她:“丫头,后不后悔?”
她想了想,然后大方摇头:“不会,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就像八珍楼上总会有人上车,也会有人下车,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了离开,我选择了留下,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翁老爷子看着她,一直安静地听她说完,跳跃的火苗仿佛在眼前映出一张同样年轻,果敢,英姿飒爽的脸。
他们相识于江湖。
为了和江湖百晓生一起营救方如是,携手并进过。
有过争吵,有过不和,有过担心,有过将生死交给对方的信任,也有过见到百晓生身死的心底落空……
在遇到她之前,他一直觉得,青梅竹马的阮娘,就是他最大的牵挂。
在遇到她之后,他忽然有些希望,他是在早前遇到的她……
她同他说,她要回家中,从此,应该江湖不相见了。
他是有些舍不得。
但他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要走的路……
那天,他确实心动了。
不同于早前,而是一种心智已经成熟的成年人,在知道自己想要的之后,仍然对一个人的倾心。
但也更清楚,是一段不能开口,只能藏在心底的隐秘。
当她推开屋门,剑插在他身边,青丝落在他脸颊,昏暗绮丽的灯火下,暧昧又温和的声音笃定道:“我们都能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他微楞。
之后的事,便如同眼前跳跃的火苗一样,跃动,燃烧,抑制不住的生命力与心底的澄澈……
那是他最畅快的一日,从年少到离京。
第二日,她照旧离开了。
从此之后,他此生都没再见过她……
她拿走了他身上的一把匕首,他早就忘了上面刻着“取关”两个字,那是他硬要从取关那里抢来的。
取关拿他无语。
年少时,那是为数不多战胜过取关的凭证,他一直带在身上耀武扬威;
后来,取关让他带锦娘离京走,他双目含泪,最后一眼看向人群中的取关,那把匕首成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会拿走……
但人去楼空,他甚至除了知晓她姓江之外,一无所知。
因为百晓生怕牵连到所有人,于是所有人的身份,消息,全是保密的。
他想去找她。
但天南海北,他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
仿若浮生一梦。
又仿若阮娘死后,他浑浑噩噩许久后,忽然一记清醒的耳光。
江湖中浮浮沉沉,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要走的路,也有一个在心里期待着或许有一日会再重逢的人。
他一生都在期待和她的重逢。
但即便不会再重逢,那一段时日的同行也是他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很久之后,他偶然遇到了渝州江家的人。
说起家中大小姐种种,他那时心底猛然骤紧,好像隐约觉察什么。
他跟随同行一路到了渝州江家,他满心期待,原本带他回渝州的人却忽然改口,带他到了墓碑前。
他不傻。
第一眼见到之后的短暂的心痛与惊讶后,他忽然意识过来……
是她不愿意见他。
——我们都能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她想要,不被打扰的人生……
那他就不打扰她。
他在那座墓碑前坐了整整一宿,和她说了很久的话。
他也知道她在听。
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他同“她”道别,然后起身离开。
至此经年,他都没有再见过她。
直到后来,他在去往山河镇的途中听到她过世的消息……
记忆的身影渐渐消散,火苗的跃动中,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玉棠身上,那道消散的身影仿佛和眼前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坚毅,果敢,英姿飒爽,宛若一道惊鸿。
江玉棠也抬眸看他,认真道:“老爷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有一日我后悔,我会去找他。如果他不在原处,那我也会重新考虑之后的事。更或者,我会遇到一个,让我一眼惊艳的人……”
翁老爷子温和看她。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翁老爷子,你相信我吗?”
翁老爷子笃定点头:“我信。而且我知道,果敢,有主见的女子有多让人惊艳。”
江玉棠微笑,然后低头朝柴火堆里添柴。
许久之后,翁老爷子还是沉声问起:“你外祖母……”
他想问,也怕问,但在这一刻,又仿佛忽然都释怀了。
江玉棠看他。
原来,翁老爷子其实都猜到了。
江玉棠深吸一口气,温声道:“外祖母过世前,让我来找取老爷子,说那是我外祖父。她眼中的你,无可替代。只是,渝州江家有渝州江家不得已的苦衷。她是掌家人,一生的心血都在渝州江家上。她让我来找你,她说,如果你主动问起她,就让我带句话给你……”
翁和看她。
江玉棠眸间温润:“她说,感谢你,惊艳了她的人生。”
如有玉棠不相移,年年岁岁照人心。
作者有话说:
如有玉棠不相移,年年岁岁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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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还有红包,舍不得完结,还剩个尾巴,明天更新尾声4
晚安
第196章尾声(全)
月余脚程,八匹马拉的八珍楼终于抵达了天池山脚下。
天池山延绵数千里,天池散人在其中的茶壶峰上。
天池山的位置特殊,也很少有人会往茶壶峰这处往来。茶壶峰隐藏在崇山峻岭中,八珍楼只能进到山脚下一处宽敞地方,就地升起来。
再往茶壶峰深处,便只能步行前往。
老爷子陪着王苏墨一道,翁老爷子,白岑,赵通,江玉棠和段无恒、贺青雀留在八珍楼里照看。
这一趟来天池山还有一个目的——在崇山峻岭深处,人烟稀少的地方,找一处适合白虎生活的地方,安置平安、顺遂和年年。
平安、顺遂和年年长大了,不能一直留在八珍楼。
原本当初将它们从梅子村后山带走也是为了它们的安全,不是为了将它们留在身边。
老爷子陪王苏墨去茶壶峰的时间,翁老爷子,白岑,和赵通,江玉棠分别寻找合适让三小只放生的地方和留下照看八珍楼。
朝夕相处,八珍楼的每一个人都舍不得三小只,但也都清楚这是对它们最好的。
去茶壶峰要三天时间,有老爷子在,路上除了遇到一两条蛇,一只饿狼倒也安稳。
但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望而却步,所以能来茶壶峰的人很少,也不会扰了天池散人清修。
第四日上,王苏墨和老爷子终于怕到了茶壶峰顶。
茶壶峰缥缈,登上茶壶峰,再回望山下,才觉得云麓缭绕,仙气渺渺。
习惯了在这样地方生活的人,应该不会再习惯尘世中。
“这是降魔杵,特来交还给散人。”王苏墨说明来意。
早前梅州和连旭之事,王苏墨尽数告知。天池散人只是一个称号,眼下的天池散人早就不是百余两百年前昆仑先祖的好友,而是若干年后的徒子徒孙。
虽然让取老爷子惊讶,但和王苏墨猜想的一样,天池散人是个温和的女子。
“多谢取老爷子和王姑娘特意拔冗一趟,将降魔杵还给天池派。”天池散人温声,但也同样好奇:“王姑娘怎么会想到把这枚降魔杵还回来?”
王苏墨看了看取老爷子,取老爷子朝她点头。
王苏墨会意,如实道:“左手昆仑掌,右手降魔杵,是昆仑先祖和天池先祖护佑天下苍生的信念,也是约定。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如果日后昆仑传人不再手持降魔杵示人,那慈悲背后也应当有降妖伏魔之物。但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我想……”
言及此处,王苏墨深吸一口气,觉得有些班门弄斧,但还是和盘托出:“我想,两位先祖之前决定重铸降魔杵,是因为当时见过降魔杵模样的人太多,两位先祖不再,这样厉害的武器怕给有人心利用。所以重铸之后,变成了另一样东西,这百余年来一直无人参透,但它一样在!”
王苏墨轻叹:“所以,我和老爷子特意回天池山,将这枚降魔杵归还。我想,散人应当还会将它毁掉,铸成另一番模样,继续流传下去,却不让它被有心人觊觎。”
天池散人温和颔首,脸上都是温柔笑容:“王姑娘果然聪慧,一语参透先祖的遗命。确实,这枚降魔杵如何打开,世人已经知晓,它就不适合再以现在的面貌流传下去。多谢王姑娘,将它带回来。天池派会谨遵祖师遗训,将降魔杵重新铸造,然后交还给王姑娘。”
王苏墨微讶:“散人误会了,我已不是昆仑派弟子,此物从昆仑派而来,我只是替老爷子暂时保管,此物,怕是应当交还回昆仑派。”
天池散人笑道:“老前辈的降魔杵应当是当年昆仑掌门赠予的,降魔杵只认上一任主人托付之人,取老前辈既然那将降魔杵托付给王姑娘,便说明在取老前辈眼中,王姑娘是这枚降魔杵最值得托付之人。”
王苏墨看向取老爷子,取老爷子也温和点头。
王苏墨也想起了耿洪波,如果当年耿洪波没有死,这枚降魔杵应当是在耿洪波这里。
确实,造化弄人。
天池散人温声:“那请两位在茶壶峰多三两日,我会重新铸一把新的降魔杵给王姑娘。”
“好。”王苏墨从善如流。
茶壶峰上的三两日很快,但天池山中的崇山峻岭却延绵无比,翁老爷子,白岑和赵通,江玉棠几人花了好几日时间才寻到适合三小只的地方。
其实,也不算是寻到的。
因为无论他们怎么寻,八珍楼走出去多远,都寻不到一处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地方。
有时是赵通说,这里太潮湿阴冷了;有时是白岑说这周围悬崖峭壁多,摔下去怎么办;有时是江玉棠说,这里不好,但为什么不好,江玉棠也说不出来。
段无恒和贺青雀是小孩子,小孩子在这种事情上是不做主的。所以段无恒和好贺青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依次看向所有人,不敢说话。
最后,翁老爷子一语道破:“你们不是觉得没有哪里合适,只是舍不得它们。”
白岑/赵通/江玉棠:“……”
虽然但是,翁老爷子还是戳破了。
三小只从那么小一点开始就呆在八珍楼,喂羊奶,喂碎肉,喂整块肉,教它们走路,教它们冲刺,甚至教它们捕猎都是白岑,赵通和江玉棠几人。
虽然之前王苏墨说,大家一定要知道,怎么样对三小只是最好的,每个人都点头说好,但真正到了这一刻,到了天池山,才知道谁都舍不得。
所以连舍不得的表现都一模一样,这里不合适,那里不合适,连找了十日都不合适……
直到翁老爷子最后戳破:“它们是山君,山中之王,它们自己会判断合不合适……”
入夜,八珍楼前的篝火重新生起来。
虽然三小只也是白虎,但习惯了八珍楼的火堆,所以不像其他山里的野兽那般害怕。更多时候,是三小只绕着八珍楼盘旋着,时不时会朝着黑暗中嘶吼一声。
段无恒和贺青雀都很好奇,白岑告诉他们,也许,三小只是在赶跑准备来偷袭他们的野兽,还或许,白岑顿了顿,脑海中一个人惊讶的念头——或许,它们发现了自己的同伴。
段无恒和贺青雀都睁大了眼睛,良久,段无恒轻声道:“那我希望是第二种。”
贺青雀也点头。
段无恒低声道:“那至少离开我们,它们还有其他的同伴,就不会孤单了……”
贺青雀也道:“也不会被其他野兽欺负。”
白岑笑了笑,它们三只在一起,这天池山中应该很少能有野兽欺负了它们去。但白岑顿了顿,还是从两个小孩子眼睛里看到失望,但又觉得这是应当的安静。
白岑伸手搭在段无恒和贺青雀肩膀上,认真道:“我也很舍不得它们,但是,它们得学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段无恒和贺青雀都咬唇,贺青雀忽然道:“那它们如果不愿意走呢?”
段无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白岑温声:“那我们要帮它们长大,带它们去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原本,翌日晨间,赵通,白岑和段无恒,贺青雀准备再出发,这次,一定要找到适合三小只的地方,结果在拂晓前,被三小只躁动的低吼声吵醒。
“老爷子!”赵通的声音里罕见这样的紧张。
不止老爷子,也包括白岑,江玉棠和段无恒,贺青雀都醒了。
段无恒睡得迷迷糊糊的还好,贺青雀先睁眼,只看了一眼就险些尖叫出来,江玉棠眼疾手快捂住了贺青雀的嘴,贺青雀眼中虽然有惊恐,始终没有叫出来。
是,是狼群。
而且,是很多。
“老赵!”白岑沉声。
赵通早就握好了清风明月刀,到底在野外,都睡在八珍楼二楼,二楼有绝大多数的机关,狼群虽然吓人,但他们几人在,再加上八珍楼的机关,应该没多大问题。
但没想到的是,平安、顺遂和年年好似被什么东西召唤一般,露出探究与搏斗的兴奋。
几声试探性的低吼后,狼群不敢上前,但因为威武和威猛在,狼群中有饿狼的眼睛朝着威猛和威武露出绿光。
一直脾气最火爆的平安直接扑了上去。
然后顺遂和年年像是受到了鼓舞,一起朝狼群冲去,直接将狼群冲散。
三小只也是段无恒从小喂大的,看到这一幕,段无恒既震撼,感动,也产生了害怕,尤其是,当看到平安咬死其中一只饿狼的时候。
白岑护在他身前:“别看……”
段无恒微微颤抖。
赵通,白岑,江玉棠和翁老爷子都默默对视一眼,确实,到时候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三小只有些保护了大家,又撕碎了敌人的兴奋感,但也隐隐感觉到了做错事的懊恼。
尤其是,当威猛和威武看到它们会忽然往后退缩的时候……
动物也是有灵性的,它们能感觉到经过拂晓前那一段,所有人,也包括威猛和威武的变化。
三小只,想上前,又不怎么敢上前。
最终,江玉棠上前。
“玉棠姐姐!”贺青雀哆嗦。
翁老爷子也下意识紧张了一瞬,白岑和赵通也确实暗暗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但江玉棠上前轻抚平安。
平安像小时候一样蹭她。
三小只从最开始,就是她和取老爷子在照看呀!
江玉棠伸手搂住平安的脖子:“平安,你们要回家了……”
平安嗅她。
这是平安从小时候就开始的习惯,玉棠搂着它的脖子,它就嗅她的脸和耳朵。段无恒和贺青雀也从赵通和白岑身后走了出来,看着江玉棠和平安……
“或许,我们已经找到地方了。”翁老爷子睿智。
*
黄昏前后,白岑摸了摸顺遂和年年的头,轻声道:“去吧。”
赵通也松开手,平安朝他跟前拱了拱。
平安是三小只里最大的一个,也是力气最大的一个,赵通也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平安就喜欢上了拱他,并且想把他拱倒的游戏。
而这一次,平安好像也知晓似的,他坐起来,它就拱倒他一次,他再坐起来,它再拱倒。
最后赵通摸了摸它的头,平安眼睛里有难过,但也隐隐有憧憬,和向往……
夕阳西下,三小只一点点走向崇山峻岭之中。
它们是山君,山中有对它们的召唤。
它们原本也不应当被人驯养和束缚……
三小只从一步一回头,到三步一回头,到是不一回头,一直到黄昏尽头,赵通用树叶吹了一曲它们熟悉的江南小调送行。
段无恒和贺青雀又都眼泪巴巴,三小只就这么走了……
白岑蹲下,一手摸摸威武,一手摸摸威猛,轻声道:“三小只走了,以后,就只有我们了。”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对它们来说也一样。
秋风起,山间的秋衣好像来得更早些了。
白岑恍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东家嚷着要吃大闸蟹,时间过得好快,如白驹过隙……
王苏墨和取老爷子终究没有送上一程三小只,王苏墨懊恼了很久。
白岑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道:“它们是山君,崇山峻岭里有对它们的召唤。”
王苏墨都知晓。
白岑轻叹:“德元说过的,还记得吗?如果有缘,一定还会见面的。”
王苏墨看他。
白岑轻声:“我也舍不得它们,但是它们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不好,它们知道它们该去哪里,所以,那是最合适的时候,无需懊恼。”
王苏墨鼻尖微红,白岑手里的糖果递给她:“诶,从贺青雀那里搜罗的,藏了好久。”
王苏墨忍不住笑:“贺青雀的糖你也拿?”
他最喜欢吃糖了。
白岑一本正经:“那能叫拿吗?那叫暂时保管。他那牙齿再吃糖都蛀掉了,方如是说的,之前在昆仑山脚的村子,自己偷偷买糖去了,一大包。我每日拿一颗,他其实都没看。等到了潍州,我再买了给他装回去。”
王苏墨好气好笑。
白岑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秋风起,蟹脚痒,诶,去潍州的路上,去年没吃到的大闸蟹该肥了。”
说到大闸蟹,王苏墨脸上的表情是真真好了。
白岑这才看向她,轻声道:“诶,什么时候多了一幅这么好看的耳坠?”
王苏墨眨了眨眼。
聪明如白岑忽然反应过来:“是,天池……”
王苏墨知道他猜到,然后伸手做了一个嘘声姿势。
白岑会意噤声。
虽然但是,上次是项链,这次是耳坠,简直绝了。可如果王苏墨和天池散人不说,江湖武林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晓。
王苏墨悠悠道:“天池散人锻造的,她肯定不希望旁人轻易发现。上一次降魔杵出现还是百余两百年前,后来降魔杵就被铸成了项链,一直到霍灵打开。”
白岑明白她的意思了,这应当是另一段故事的开端。百余年后,或许会再有一个心思聪颖如东家的人,会再次发现藏在耳坠里的秘密。
白.马屁精.岑再现。
“准备把它们给谁?”白岑忽然问。
王苏墨惊讶看他:“我就不能自己留着?”
白岑温声:“不会。”
王苏墨看他:“怎么猜到的?”
白岑感慨:“和天池散人毁掉原来的降魔杵,铸成这幅耳坠的初衷一样,想让它们在安全,不受瞩目的地方安静传承下去,直到有需要的那一天再开启,所以,你不会放在身边。”
王苏墨凑近:“那要不你再猜猜,我准备放哪里?”
白岑佯装:“这很难猜呀~”
他这幅表情,信他才是出鬼了!
“疼!!”白岑再次眼泪含在眼眶里,但是就叫了一声不敢再叫了,只能老实巴交道:“霍灵。”
王苏墨微讶,他真的猜到了……
“怎么猜到的?”王苏墨微讶。
白岑一面抚着胳膊缓和,一面叹气道:“留给值得信任的人嘛,当初是霍灵打开的,霍灵自己经历过有好有坏的过程,却没有像连旭一样迷失初心。而且,这留给他,对他而言是特殊的意义——以为从那天起,他自己终于肯承认自己是青云山庄真正的少主,你想把这个留给他……”
王苏墨莞尔。
白岑凑近:“诶,猜对了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有啊。”王苏墨拍拍手:“今晚吃菠菱菜。”
白岑:(⊙o⊙)…
又,又吃啊,他都吃吐了!!!
*
三小只的离开,整个八珍楼里都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但时间会抚平一切,八珍楼也要重新上路,重新营业了!
“第一单外卖,段无恒,这对八珍楼来说意义重大,仔细些!”临到段无恒都拎上食盒了,王苏墨还没忘提醒!
王苏墨对那个食盒念念不忘,也终于念念不忘得做上了第一单外卖!
王苏墨心情忐忑。
段无恒奈何:“知道了,东家,你嘴都长我耳朵上了!”
旁人都忍不住想笑。
嘴长耳朵上 ,这形容也只有段无恒能说得出来。
但也只有这种时候,段无恒说出来还不会被东家凶!
因为东家十分担心她的外卖!
“放心吧!放心吧!”段无恒抓狂:“再不出发,菜就真的凉了!”
骑马太颠簸,哪有段无恒的轻功稳妥!
这武林顶尖的草上飘送外卖,江湖中也就八珍楼这独一份了!
东家终于放行了,段无恒欢喜:“走咯!送外卖咯,姿势优美,准时送达,绝对不撒汤!”
取老爷子和白岑,赵通都好气好笑。
贺青雀不在那处,贺青雀趴在厨房窗口那里和江玉棠聊天:“我今天看到了,玉棠姐姐,今天楼上那桌客人临走前来你这里,想在你洗碗的时候打听江湖秘密。”
江玉棠一面洗碗,一面抬头看他,冷酷道:“秘密?江湖从来没有秘密。”
贺青雀:(⊙o⊙)…
好有道理!
怎么这么有道理!
账房处,翁老爷子打着算盘。
最后一桌客人终于吃完,从八珍楼二楼下来到账房这处结账。
翁老爷子同早前一样,瞄了眼前的几人一眼,然后拨了拨算盘上的珠子,随后说了声:“五文。”
五,五文?
一群人惊呆!
他们五个人,一人吃了一文,这怎么可能?
有人问:“老爷子,您是不是收错了?”
其余人附和,是呀是呀!
翁老爷子没抬头,继续一面拨着算盘,算着今天的总账和盈亏,一面悠悠道:“没收错,这八珍楼上一顿饭是收五千两还是五文主要看心情,哦……”
翁老爷子抬头看了看天色,继续道:“也看天气。”
周遭:(#°Д°)!!!
等一群人离开,翁老爷子才重新抬眸,目光温和看向那几个远去的身影——
三年前,途径河西时,有户人家的小孩子吊到了水井里,水井很深,小孩子坚持不了太久,但那口水井听说之前淹死过很多人。
当时有几个少年想也没想便栓了绳子下井,小孩子先托举上来了,自己在里面陷了很久。
等终于将人捞起来,一幅狼狈模样,却笑得开心。
江湖中不光有刀光剑影,侠骨柔肠,还有萍水相逢,少年意气。
翁老爷子嘴角微微勾起。
段无恒这块总算外卖总算送出去了,王苏墨,白岑,赵通和取老爷子也散开,各自忙各自的事。
白岑帮江玉棠洗碗,王苏墨和赵通收拾厨房,取老爷子拿着扫帚正准备清扫八珍楼一楼的花苑,忽然见一道身影停在眼前没走,应当是找他的。
取老爷子缓缓抬头,对方的身影映入眼帘的一刻,取老爷子愣住。
是燃灯派掌门黎秋燃的儿子——黎旻。
对方深吸一口气,既平静,有忐忑:“取老前辈,我很早就看到您留的字,我想了很久,还是来八珍楼找您,我之前确实……”
黎旻咬唇,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
他知道,他抓周的时候,取老前辈在,取老前辈一定是同爹娘很亲近的人,他,他确实走投无路……
黎旻眼底通红,话音未落,取老爷子将扫帚递给他:“把地扫了。”
黎旻微讶,但取老爷子确实没有问过早前任何一句,而是温和看他:“扫地要人教吗?”
黎旻赶紧伸手,擦了擦眼睛,眼睛笑弯成了一条缝:“不用不用,我会扫地,我扫得可好了!”
王苏墨和白岑就这么从头上探头看了很久,白岑小声道:“那谁呀,你见过吗?”
王苏墨摇头:“没有。”
白岑悄声道:“啧啧,老爷子又给八珍楼加人了。”
王苏墨眨了眨眼:“加人好呀,段无恒送外卖去了,跑趟的就少了。”
白岑:(⊙o⊙)…
是哦,那可不行,现在八珍楼一顿要开七八桌,少一个跑趟差不少事儿呢!
王苏墨继续道:“而且,你看到了吗?”
嗯?白岑使劲儿看:“确实有些尖嘴猴腮的。”
王苏墨恼火:“我是说,老爷子对他特别关心,你看不出来吗?”
白岑啧啧轻叹:“好像真的。”
七月流火,南边的日头渐渐转凉。
嚷嚷了一整个夏日的知了声也不如早前气势磅礴,哩哩啦啦,有一声没一声地吊着。
知了声里,王苏墨轻声笑道:“多好,老爷子要收另一个徒弟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想了很久,正文还是想停在这里,经过很多事,老爷子弥补了心里的遗憾,黎旻来找他。
到这里,正文全部结束啦,感谢大家的陪伴
我换封面啦,名字也改回来啦,后续应该就会叫《江湖八珍楼》
这篇文给我很多惊喜,包括,很久没有一动不动坐在位置上一天码了三万字,其实我也惊呆了,但过程很愉快!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八珍楼正文正式结束了。
但王姑娘和伙伴们的旅程依旧在,我还有些番外想要和大家分享,你们一定知道,三小只还会出现在某个很重要的番外
我们番外见。
这章继续发红包,记得出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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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
继续厚颜无耻求个专栏收藏和新文《宝髻金钿》《师门基础,师叔祖就不基础》的收藏,不出意外,这个月底,新文会和大家见面啦,不见不散!
最后的最后,某个角落里,我开了《江湖八珍楼.九州鼎篇》
之前看到一个宝子说,这篇是《八珍楼.长生经篇》我觉得好对。
等我休息休息,换换脑子,也许不久将来,《江湖八珍楼.九州鼎篇》见
最后!爱你们,晚安,好梦
明天开始捉虫,半夜更新都是捉虫,番外日更在白天~
第197章老爹蹄花儿
“黄豆炖蹄花的猪蹄儿,一般都会选猪前蹄儿,就像这样的~”王苏墨展示给贺青雀看。
“你看威猛就知道了,它的前蹄用得比后蹄多,所以肉就紧实,不会柴;而且炖汤比较容易炖出软糯和浓汤的口感,如果是后蹄就会相对差些。”
贺青雀赶紧拿小本本记下。
看着贺青雀用小本本,段无恒也用小本本记下。
走了霍灵,来了贺青雀,两人年纪都差不多大,什么都喜欢比。
王苏墨已经过了头大的时候了,眼下镇定自若。
“但是后蹄儿的肉多,如果是其他的做法,后蹄儿可能会比前蹄儿好,但是我个人喜欢用前蹄儿炖黄豆。”王苏墨说完,又扒开给两人看了看:“看到没,要挑这种有筋的,吃到嘴里,口感层次会很丰富,不会感觉吃了一口肥肉的油腻。”
两小只拼命点头。
“怎么挑炖蹄花的猪蹄说完了,如果是在摊贩上买的猪蹄儿,记得让摊主给你们劈开,看到表面的细毛了吗?得挂洗干净,还要用火简单烧掉浮毛。赵大哥已经处理完了,我们可以直接用了。”王苏墨特意挑了浮毛处理的部分给两小只看。
两小只再次记在本本上。
贺青雀还问了个问题,如果浮毛处理会怎么样?
王苏墨认真:“口感不好,而且很腥,还有,如果炖蹄花的蹄花上有毛,会让人没有胃口。”
虽然是听起来很匪夷所思的问题,但是王苏墨都事无巨细。
毕竟嘛,青云山庄可是付了银子的!
贺青雀是公费学徒!
当初贺平,不,贺庄主答应了贺青雀小盆友在八珍楼呆两年,名义上让他在八珍楼学学厨艺,实则谁都知道贺平偏袒贺青雀。
贺青雀在病榻上躺了好久才醒,能捡回一条性命就不错了。
贺平不想他没恢复好,就用功练武,所以让他去八珍楼先呆一段时间。
贺青雀当然开心。
他之前就想留在八珍楼,现在大师兄,不,庄主让他来学厨艺,那他开心都还来不及!当然要认真学,还有,就是小本本要记好!
——要用火简单烧掉浮毛,不然口感不好,很腥,蹄花上的猪毛会让人没胃口!
贺青雀认真记着。
王苏墨也真的认真在教。
贺青雀这两年在八珍楼的吃喝用度,还有学费,路费,等等,反正翁老爷子打着算盘算的,没少宰一笔,贺平也清楚。
而且贺老庄主也在八珍楼这里,贺平心知肚明,所以在翁老爷子算的数目上又翻了一倍。
反正现在贺青雀是八珍楼头号大金主,贺青雀要问的问题,再简单王苏墨都会细致、耐性回答。
贺青雀虽然活泼,但学得时候很认真。
和段无恒三天打鱼连天晒网不同,贺青雀是真的会往心里记,也会上手。
比如这道黄豆炖蹄花,开始的时候,两个人是一起来学的,学着学着段无恒去玩别的去了。
他不喜欢的,也学不进去。
最后还是变成了贺青雀的单独脚程。
“猪蹄儿里有血水,用清水先泡半个时辰,不过我已经泡过了,你再洗一下。”王苏墨吩咐,贺青雀去做。
贺青雀洗血水的时候,王苏墨把黄豆端出来:“昨晚晚上提前泡好的黄豆,记得哦,提前泡一整晚。”
“嗯。”贺青雀点头。
“记住了,冷水下锅。”王苏墨点了点他的小本本,示意他记。
“哦。”贺青雀有时候看得太专注了会忘记,他一面记,王苏墨一面将切好的姜片,还有黄酒放了些进:“焯水记得下姜片和黄酒。”
并且提问:“为什么?”
“去腥增香!”之前都有认真听。
王苏墨满意。
然后两个脑袋凑一起,一起盯着水慢慢煮开。
王苏墨继续给贺青雀提前说着后续的步骤,贺青雀一面听,一面点头,重点的部分继续一面记。
翁老爷子和赵通,白岑和江玉棠,段无恒几人一处远远看着。
一旁是王苏墨在教贺青雀。
另一旁,是取老爷子在教黎旻。
几人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心生感叹。
“有贺青雀在,都不用老赵帮忙了。”白岑首先感慨。
赵通颔首:“嗯,现在是八珍楼的三厨。”
大厨,副厨,三厨……
赵通说完,几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江玉棠看了一眼,灶台这处的陶罐,砂锅,一个个,小小的,之前没见过,江玉棠问了声:“多了好多陶罐,东家是在做什么吗?”
江玉棠早前还没留意,眼下才看到。
昨晚,其他人是一起去了趟南城,她留在八珍楼照看,确实没留意到这些,应该是昨晚买的。
东家一般开始批量买这些东西,就是又在捣鼓什么了。
江玉棠:“……”
果然,翁老爷子,赵通,白岑,包括段无恒都深吸一口气,然后分别叹气的叹气(翁老爷子),低头的低头(白岑),握拳轻咳的握拳轻咳(赵通)。
江玉棠:“……”
最后是段无恒无奈开口:“昨晚东家不是去南城了吗?人家南城有瓦市(夜市称瓦市),好家伙,夜里可热闹了!玉棠姐姐,你也知道,东家她最喜欢看热闹,一看热闹就不肯走了。一个摊铺一个摊铺看呐,最后你猜怎么着,看到人家卖瓦罐汤的铺子了!”
江玉棠好像明白些许了:“然后呢?”
段无恒继续道:“然后?然后东家就突发奇想了呗!她去找人家问了,瓦市要怎么参加,她突发奇想要在瓦市上卖瓦罐汤!就卖黄豆炖蹄花的瓦罐汤!喏,那些瓦罐就是!”
虽然知道东家是这样的,但是,江玉棠疑问:“刚好这么凑巧,瓦市上就有卖这些瓦罐,陶罐,砂锅的?”
果然,她刚说完,翁老爷子,赵通,白岑,段无恒各有各的角度,但都统一一起点头。
江玉棠:“……”
还是段无恒,不当说书先生都屈才了!
段无恒摇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儿能难得倒我们东家?尤其是她刚刚燃起兴致,兴趣正浓的时候?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她!”
段无恒双手环臂,轻叹道:“我们这位东家,直接给了人家银子,包了人家的摊位三五日,什么陶罐,瓦罐,砂锅,应有尽有!这不,让我们统统都搬回来了。然后你也看到了,喏,猪前蹄儿也买了,现在开始教贺青雀顿蹄花了~”
江玉棠头大,东家是想一出就是一出的人。
但确实,没有什么比直接把人家的摊位租下来更方便的。
换种角度说,东家确实脑子挺灵活的。
“所以,”江玉棠皱眉:“我们要去瓦市摆摊了?”
江玉棠终于理解为什么刚才他们几人刚才那幅模样了……
难怪今天中午才喝了黄豆炖蹄花汤,现在这个点儿还要再来一次。
东家决定要做的事儿,几匹马都拉不回来。
王苏墨确实很兴奋,昨晚在瓦市的时候,她就在想,要是在瓦市能喝到一碗热气腾腾,浓稠软糯的蹄花儿汤得多好。
所以好容易才找了一家卖罐罐汤的小商贩。
南城的瓦市兴旺,她也想去凑凑热闹。
她一直记得小时候,爹娘带她去瓦市时喝到的那碗热气腾腾的蹄花儿汤……
“水开了,捞浮沫。”王苏墨教学。
贺青雀照做。
接下来这次要用温水洗净,然后放入大砂锅里,加上切好的姜片,玉面胡椒粉(白胡椒粉),和花椒,用沸水盖上锅盖慢慢炖。
想要蹄花儿烂糊,中间要不少时辰。
肉质不一样,得随时看着。
上好的炖蹄花儿汤入口既脱骨,香浓和软糯的肉质能惊艳整个味蕾。
需要时间慢炖。
“王姑娘,黄豆什么下呀?”贺青雀想提前记。
贺青雀是很好学,王苏墨解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呐,软了就可以加黄豆进去继续炖了,记住了,加了黄豆还有半个时辰。”
贺青雀都记在小本本上。
今天中午喝的黄豆蹄花儿汤真的好好喝!
贺青雀轻叹:“为什么山庄里的大师傅炖不了那么好喝?”
王苏墨笑:“青云山庄多少弟子,做一顿饭需要的食材和人手都要比八珍楼多得多,怎么可能精工细作?就算放在八珍楼也不可以。”
贺青雀感慨:“我也想回去之后,让其他师兄弟喝上这道黄豆炖蹄花儿汤。”
王苏墨笑:“你学会了就行呀,在小厨房做就好了,私厨不一定要天天做,山珍海味天天吃还会腻呢,因时因地制宜就行。大师傅们的厨艺很好,只是场景不同。”
“也是~”贺青雀脑子转得快!
“这块儿交给你了,记住了,出锅前再放盐,一点点放。”王苏墨告诉过他,任何菜想要做得好吃,最保险的方式之一就是盐稍一点点添加。
贺青雀再次小鸡啄米点头。
……
另一旁,取老爷子和黎旻这处就没那么顺利了。
取老爷子之前的徒弟是耿洪波,还有白岑这样天赋极高的年轻后辈。
黎旻虽然是燃灯派掌门的儿子,但坦白说,天赋并不好。
老爷子教他的东西,他有时候好几遍都领会不到。
不是不用心,而是人的天赋是有诧异的,并不是每个人都和白岑,耿洪波一样。
取老爷子心里清楚。
但黎旻抱歉:“对不起,师父……”
他其实有些丧气,老爷子教了他很久。
取老爷子平和:“先不着急做,先用脑子想,想通了再做,没那么容易,但也没那么难,不要顾忌一时的挫败。”
黎旻点头,“谢谢老爷子。”
“来。”取老爷子继续。
……
段无恒和江玉棠被王苏墨叫去帮忙了,翁老爷子和白岑,赵通一起,远远看着黎旻和取老爷子这处。
取老爷子教黎旻教得很认真,但是黎旻的天赋并不怎么好。
翁老爷子轻声:“老取这次是有的教了。”
其实翁老爷子和赵通,白岑几人都清楚,老爷子在意的不是黎旻的天赋,老爷子是在弥补。
之前白虎一事,黎旻的父亲丧生。
老爷子心中亏欠。
三小只还在的时候,老爷子就对三小只尤其照顾。当时三小只离开,老爷子没送成,心里还一直遗憾。
这次黎旻来,老爷子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
“听说,燃灯派出事后黎旻一直在外流浪,幼时家中赋予,后来家道中,落迫于生计,不得不做一些难堪之事,瞎折腾了好久,吃了不少苦。”取老爷子告诉过翁老爷子,所以翁老爷子才会感慨。
“人来了就好,有老爷子在,都会好起来的。”赵通宽慰。
黎旻就是老爷子心中的救赎,老爷子要他走上正轨。
“慢慢来。”白岑也环臂。
*
“蹄花儿汤还在砂锅里炖着,抽签的方式决定谁先去瓦市,在瓦市前先把招牌旗子挂起来,摊位收拾好。”王苏墨手里抓了一把竹签,笑眯眯道:“抽签的方式决定两个人。”
所有人:“……”
谁!都!不!想!先!去!
只有东家在意!
“我不去!”取老爷子环臂,他才不要去瓦市摆摊!
他是穿云断山手!
“所以才抽签啊~”王苏墨哄道。
取老爷子想了想,鼻子里喷出闷气,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翁老爷子皱眉:“怎么就三根竹签?”
翁老爷子一语道破。
段无恒笑:“我不抽啊,我还要送外卖呢!等锅里的汤炖好就走,所以不抽!”
段无恒得意。
“我也不抽。”江玉棠稍微克制些:“我洗碗,今天的锅很难洗,要洗很久,我晚一点和大家一起去。”
贺青雀也举手:“我,我也不抽我,这次是我在炖蹄花儿,还没炖好呢!”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一起看向赵通和白岑。
赵通:“我也不抽,东家刚才让我留下来砍猪蹄儿,明日晌午要营业,猪蹄儿得砍。”
白岑:“我不抽,我得去采买,明日晌午要营业,食材还没有呢!”
王苏墨微笑:“我不抽,我是东家。”
那就只剩下黎旻,还有两个老爷子……
正好,王苏墨手中三根竹签。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想死的心都有了,赵通,白岑,江玉棠和段无恒,贺青雀几人强忍着笑意。
取老爷子恼火:“你不都定好了,还抽什么抽?”
“仪式感嘛,走个过程。”王苏墨哄道。
黎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苏墨继续道:“而且,不是还有黎旻在吗?有好几种组合呢!”
一旁,白岑悄悄在赵通这处附耳:“老赵,打个赌怎么样?我猜最后中签的是两个老爷子。”
赵通直接:“巧了,我也觉得是。”
段无恒凑近,小声笑道:“嘘,我还知道内幕~”
白岑和赵通都笑着看他,段无恒悄声道:“东家连名字都取好了!名字就叫——老爹蹄花儿。”
所以中签的一定是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白岑和赵通都险些笑出声来。
果然,有内幕的签抽完,两个老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脸无语。
但是,还真就是抽签抽出来的,没话说。
王苏墨将旗幡交到两位老爷子手中:“辛苦两位老爷子打头阵了。”
翁老爷子慢慢打开——老爹蹄花儿!!!
翁老爷子/取老爷子:-_-||
翁老爷子和取老爷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作者有话说:
我很爱老妈蹄花儿,这只是一个梗,(*/ω\*)
宝子们,明天见~
第198章藏宝图
看着两个老爷子一脸想死,但又不得不去;不得不去不说,还得像之前段无恒第一次送外卖时一样,老老实实地听着东家罗里吧嗦的叮嘱,白岑、赵通江玉棠还有段无恒和贺青雀光是想想都实在忍不住想笑。
但确实,太有意思!
太好笑了!
估计这也就东家的脑回路能想得出来。
忽然间,白岑握拳轻咳:“我想去看看了。”
赵通也颔首:“我也是,好巧。”
段无恒:“我也想~”
贺青雀:“我也是呀!”
江玉棠虽然没有直接说,但很明显,江玉棠也十分期待:“只是,我们都去了,那谁看八珍楼?东家肯定也是要去的?那,留黎旻一个人?”
江玉棠思虑周全。
“怎么只是一个人呢?不还有威猛和威武吗?”
周围惊呆!
论不声不响语出惊人,还得是赵大哥……
*
两个老爷子早前就背着旗幡出发了,眼下应该都到瓦市挂起来。
这个场景光是想想,都实在等不及要早些去围观了。
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大隐隐于市……
毕竟穿云断山手和镇湖司鬼见愁同时出现在瓦市卖瓦罐黄炖蹄花儿可不是每日都能见到的!
白岑刚才都想好,一会儿到了瓦市,先找个看起来靠谱的花匠给两位老爷子画下来,日后挂在八珍楼外当宣传,就像那张写了“外卖”的旗帜一样。
通通都挂上,让旁人都知晓,日后行走江湖不单可以留意八珍楼的马车,还可以在瓦市的时候寻找惊喜。
兴许,八珍楼的小摊就藏在哪一个烟火气兴旺的瓦市里……
很快,所有人在段无恒和贺青雀的催促下,都利索得干完了所有的事儿!
从未有过的利落!
所以,当你的员工发自内心主动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没有什么工作能难倒他们!
他们自己就可以解决所有阻拦他们的所有问题!
“你们都去?留黎旻一个人在马车楼?”几人说完,王苏墨诧异环臂看向他们几个。
几个人都用各自肯定的方式点头,一点含糊都没有。
王苏墨挑眉。
做什么事都像做贼心虚的段无恒先说开口:“黎旻哥哥来八珍楼好久了,威武和威猛都同他熟悉了,会听他话的!”
贺青雀接着道:“黎旻哥哥也驾过马车了,如果遇到危险,”嗖”得一声把马车收起来,直接上路就可以了!”
江玉棠接着他的话说:“我们可以提前把东西都收拾好,这样,黎大哥自己在时候,遇到不妥都不用“嗖”的一声,直接上路就可以了!”
白岑佯装:“诶,老赵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可行呀!”
赵通:“完全可以!”
王苏墨:“……”
几人说完,自己都憋不住笑。
黎旻也跟着笑了笑,温声道:“东家,你们都去吧,我留下来,老爷子告诉过我机关了。”
黎旻其实也不知道王苏墨是不是信赖他,或者说八珍楼的大家是不是都是闹着好玩,毕竟,八珍楼价值连城,单独留给他……
结果,“行!”王苏墨一点犹豫都没有。
黎旻眸间微讶。
其实,他也确实意外——这里,这里的不介他吗?八珍楼这样的地方,他们真不担心他会驾着跑吗?
白岑上前拍拍肩膀,“靠你了,老黎!”
赵通也照做:“靠你了。”
江玉棠和王苏墨都颔首,段无恒和贺青雀也有样学样,依次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黎旻眸间微暖:“嗯。”
两个小孩子开始欢呼,走咯走咯!看两个老爷子摆摊去!
贺青雀:“我都等不及了!”
段无恒:“白岑哥哥,说了的要找画师哦!”
白岑:“知道了~”
王苏墨催促:“走了走了!”
江玉棠和赵通笑。
王苏墨回头:“黎大哥,辛苦你了!”
黎旻笑着颔首。
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黎旻眸间再次暖意。
快入夜了,火堆该升起了。
他其实真的没想到,这里的人会这么信任他……
上一次这样的,还是燃灯派。
但燃灯派已经没有了。
黎旻深吸一口气,熟练的打开火折子,耐性地一点点将干草点燃,然后是火堆……
*
南城瓦市这里已经热火朝天,热闹非凡。
前一日江玉棠没去,今晚去,眼睛里都是喜色,南城好像是他们这一路走来夜里最热闹的城镇,没有之一。
表演喷火的!
胸口碎大石的!
江玉棠好像有些理解为什么东家一定要在这里摆摊了,这是一种感觉,参与到这种热闹气息当中去的感觉!
江玉棠也跟着开心起来。
段无恒和贺青雀昨日就来过了,眼下一人买了一个小糖人在人群中到处穿梭玩着,白岑和赵通也不用管他们两个。
反正他们也找得到!
一路上都在八珍楼,难得有遇到瓦市这么热闹的地方,让两个小孩子去闹腾一会儿!
“诶,这不就是吗!”可算让白岑找到瓦市里擅长画画的人了,赵通忍不住笑,王苏墨感慨:“我觉得你这次一定会被两个老爷子打死!”
王苏墨丝毫都不用怀疑。
有人正正好好踩在两位老爷子的尾巴上。
但白岑乐意作死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王苏墨挺乐意替他“收尸”。
瓦市的人很多,摊位也多。
其实昨天也就来过一次,王苏墨和赵通,白岑,江玉棠一道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闹事正中的摊位。
正中还找了这么久,实在是两位老爷子往那儿一坐恨不得找个麻袋将自己套起来,巴不得没有人来更好,所以没那么鲜艳。
之前去的时候就带了一些瓦罐,眼下只觉得丢死人了!
一个穿云断山手,一个镇湖司鬼见愁,现在一个恨不得自己断自己,另一个自己一直愁着,反正就是别别扭扭的两个人,还真有上前想买老爹蹄花儿的,翁老爷子爱答不理,以前在镇湖司,哪里想得到自己还有要来瓦市这么被迫营业的一日。
取老爷子这处是直接不理!
不过旗幡是真的挂上去了——老爹蹄花!
“我们来啦!”王苏墨几人笑着上前。
当时走得急,两位老爷子就带了不多些,眼下他们推了独轮车来,车里的瓦罐就多了。
听到王苏墨的声音,两个老爷子第一时间松了口气,终于来人了,不用他们两个这么尴尬得坐着!
但很快,脸色就难看起来,到底这幅鬼样子还是被人看到了!
被八珍楼的人看到也一样丢人!
取老爷子环臂,不高兴,不说话。
翁老爷子摇头:“好歹是天子的老师,现在沦落到瓦市摆摊卖瓦罐蹄花儿汤,哎……”
白岑上前安慰:“是让你们两位打头阵嘛,又不是不来,来来,老赵,玉棠,东家,来营业!”
白岑说完,赵通倒是想也不想就上前了。
他还是罗刹盟的盟主,让其他人看到他这样,他也不行,但这是和其他人一起不行,和八珍楼的这群人一起,他好像又行了!
江玉棠也上前,高高的马尾,大红的衣裳,怀中一把刀,腰间一枚百晓通的玉牌,这是标志性的江湖百晓通妆素。
“东家赶紧来!”白岑招呼,王苏墨知晓的,他让了人来画画。
这么多人一起来营业,忽然铺子前的人就多了起来。
“蹄花儿怎么卖的呀?”
“好喝吗?”
“会不会腻人?”
……
铺天盖地的问题,之前老爷子是不理的,眼下有白岑在,忽然就变了,就差没给人吹个天花乱坠。
江玉棠听着都头疼。
但东家在一旁,一唱一和。
两人搭调得很,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投其所好谁!
赵通就在一边默默地帮忙递瓦罐,翁老爷子收账!
起初,翁老爷子是不怎么高兴的,但自从开始有人卖东西,他负责收账后,翁老爷子就活跃起来!
也不是那么难捱嘛!
取老爷子闹心:“没出息!”
“来了,老爷子,一起来吆喝嘛。”白岑扶他起来,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不去!”
“去嘛去嘛~”白岑总有办法磨老爷子。
江玉棠这处也开始忙起来,光靠赵通一个人递瓦罐是不够了,也不知道贺青雀和段无恒这两个家伙玩到哪里去了,怎么还不来!
东家是怎么知道在瓦市卖这个,生意会这么好的?
*
郊外,黎旻点着火堆,六月天,野外再热也要生火堆,驱散野兽之类。
火升起,他自己一个人在远一些的地方安静看书。
八珍楼没有真收起来,方才只是几个人闹着好玩。他生完火,又点亮了檐灯,并挂上,眼下的八珍楼很平日夜里一样好看。
他看书的时候,威武上来靠着他。
威武很喜欢亲近人。他凑近,黎旻就搂着它一起,好像它能听得懂似的,给它念书。
威武也不叫。
威猛在一旁安静睡觉,和八珍楼在一起,威猛也自由自在。
黎旻的年纪其实比赵通还要再大些,会照顾人,也会照顾八珍楼的这些宠物。
只是他来的时间到底不长,也有些拘谨,总怕旁人说起他从前的事,或者说,他自己会介意让八珍楼的人知晓。
直到后来东家告诉他,赵通就是大魔头赵通。
他愣住,大概,他忽然意识到,他也不算八珍楼里最十恶不赦的一个……
“黎大哥,给你从瓦市带了些包子和馒头回来。”是王苏墨的声音。
黎旻放下书,诧异道:“东家,你怎么回来了?”
他以为他们会到半夜。
他去过南城的瓦市,知道那边晚上多热闹,就算不是摆摊,几个人应该都不会那么早回来。
王苏墨温声:“他们几个够忙了,我看着没什么,就买了些吃的东西回来,我看晚上的粥你喝不习惯,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黎旻微楞,他没想到王苏墨留意到了。
他其实也饿了,却之不恭:“谢谢东家。”
几个馒头和包子下肚,黎旻心底殷实了。
王苏墨正好在一旁,用树枝拨弄下火苗,似顺口一般说道:“其实,黎大哥,平时在八珍楼不用那么在意,如果不喜欢吃告诉赵大哥一声就是,因为他们几个喜欢喝粥,所以赵大哥做得多,但是馒头包子,八珍楼也能做,不时换换口味也好。”
黎旻知晓她的意思。
王苏墨说话的方式一惯考虑过旁人,也让人如沐吹风。
黎旻安静听着。
王苏墨继续:“其实八珍楼里,大家都自天南海北来,各有各的秘密,不用都告诉别人;每个人也都有过那么一段不太好的时光,但那是过去了……”
王苏墨:“所以,没什么特别的,也不用在意,八珍楼的每一个人都很特别!”
黎旻微笑。
他手中的包子馒头吃完,王苏墨才将兜里的两个小胖酒壶拿出来,然后递了一个给他:“难得安静,可以小酌一壶。”
黎旻笑开:“谢谢东家。”
两个手中各有一壶,都靠着那棵倒地的枯树坐着。
大概是一口酒下肚,黎旻心中颇多感触:“其实,我是利用了老爷子的愧疚……”
其实黎旻一直想说,这些事总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底。
他并不是那么纯粹一个人。
当初,他在山河镇外,原本也是想趁乱骗一个老叟的。
只是没想到老爷子认出了他。
他其实难堪。
所以即便知晓八珍楼,也在很久之后,实在是思索了很多轮才鼓起勇气来这里。
他也厌恶自己,因为他知晓老爷子因为爹之前的事对他内疚,所以收留他,也教他武功。
但他愚笨,还学不会……
王苏墨温声:“你是利用了他,但你也解开了他的心结,不是吗?”
王苏墨说完看他,黎旻微顿。
王苏墨继续道:“老爷子同我说起过你爹当时的事,在你来之前,老爷子也一直在照顾三只白虎,这些对老爷子来说也是另一种弥补,所以,不用在意这些。”
王苏墨也喝了一口壶里的酒,嗯,有些好喝……
“你知道耿洪波吗?”王苏墨问。
黎旻想了想,摇头。
这些年他在江湖上东躲西藏,为了生计和活命奔波,江湖上的事很少有功夫听过。
王苏墨给他讲了老爷子前一个徒弟耿洪波的事。
黎旻惊讶了许久。
王苏墨再饮了一口酒,轻声道:“所以,八珍楼上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遗憾,你也不用觉得内疚,好好对待自己,也就是好好回报老爷子了。”
王苏墨朝他举了举酒壶。
两个人都各自再喝了一口。
黎旻目光淡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性格各异的人都会留在这里了……
“其实,燃灯派出事,是因为一张藏宝图。”黎旻忽然开口。
黎旻也不知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燃灯派消亡这么多年,这个秘密一直藏在他心底,今日,不知道是因为这壶酒,还是因为王苏墨的一番话,还是因为八珍楼里的氛围,或者说,因为老爷子在。
他在这里安心了。
当时当下的氛围,他也有想和她说的。
王苏墨却忽然紧张起来:“藏宝图这种东西,不要告诉我!”
是肉眼可见的紧张!
黎旻还有些懵。
王苏墨感叹:“我有一本《珍馐记》,为了找它上面的珍惜调料,我开始大江南北走了,这是我的藏宝图,千万不要告诉我还有其他藏宝图。”
她本来就喜欢看热闹,怕控制不住。
看到王苏墨这幅模样,黎旻忽然忍不住笑起来。
王苏墨恼火凑近,小声问:“什么藏宝图啊?”
热闹面前,怎么可能有不听的?
王苏墨自己都懊恼。
黎旻头一回觉得这张藏宝图身上有了喜感,黎旻轻声:“九州鼎。”
九州鼎?王苏墨确定没定过。
黎旻轻声道:“九州鼎内,号称藏了当今武林最大的秘宝,想要找到九州鼎,就要先凑齐所有的藏宝图。其中一份藏宝图在燃灯派,我娘手上。怀璧有罪,有人一直在找藏宝图,燃灯派有藏宝图的消息走露后,我娘就遇害了。这件事武林中知道的人极少,老爷子我也没告诉……”
“也就是说,有人想要抢走了燃灯派的藏宝图,但是,没有得逞?”王苏墨猜到,不然这么多年,黎旻不会一直隐姓埋名,也不大张旗鼓替娘亲和燃灯派报仇。
因为藏宝图事关重大,也内藏杀机。
他怕保不住手中的藏宝图,引来更多危险。
王苏墨心中唏嘘。
“嗯。”黎旻目光黯沉下来,是默认。
忽然知晓了前因后果,王苏墨也终于明白了:“藏宝图在你手里,你怕他们找到你?”
黎旻点头:“那是我娘的遗物,但都是因为它的原因,我娘没有了,燃灯派没了,家也没了,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东家,还要请你替我保密……”
王苏墨颔首:“自然。”
“其实,我也想我娘了。”王苏墨轻声。
黎旻看她。
她适时打断,换个话题,是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让他难受,但也确实想起了娘亲。
爹和娘亲何尝不也是留了一份残缺的“藏宝图”给她?
王苏墨仰首看着星空,悠悠道:“我爹什么都会,我娘被他养得很好,我也是。就是后来我爹病逝了,再后来,我娘也过世了,那时候我也觉得家没了。但后来机遇巧合遇到玉道子,有了这辆八珍楼,我就想,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可以驾着八珍楼到处走,万一搜集齐了呢?”
黎旻看她。
王苏墨也微笑看他:“所以,黎大哥,你收好了,万一哪天你忽然搜集齐了呢?”
黎旻愣住,他从来没有这么通透过。
王苏墨的话彻底让他释怀。
黎旻也笑起来:“是啊,说不定哪一日,就都收集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威武忽然敏锐起身。
王苏墨先是看到威武警惕,然后黎旻也反应过来,有声音!
“黎大哥?”王苏墨惊讶。
黎旻耳朵贴地:“有人,很多人……”
王苏墨头疼:“还真被段无恒那个乌鸦嘴说中,遇到了打劫了?”
作者有话说:
九州鼎的故事,会单独在《江湖八珍楼.九州鼎篇》展开,是故事主线,番外不会展开啦,有兴许的宝子可以去收藏。
明天见~
第199章小心思
八珍楼是玄机门的玉道子师叔,在娘亲的初稿机关图册上修改过的。
为了确保她路上的安稳,玉道子师叔在八珍楼上安置了机关无数。
八珍楼连迷魂镇那种地方都能平安闯过去,还只是有些磨损,都没有散架,就算遇上一群普通劫匪也不在话下。
“上二楼。”王苏墨并未慌乱。
黎旻有些懵,但跟着王苏墨照做。
燃灯派覆灭后,他东躲西藏,太清楚这种慌张感和紧张感。
“东家,都怪我,先将八珍楼收起来好了。”黎旻有些自责,如果八珍楼先收起来的,还能驾着马车跑。
其实段无恒提醒过他的!
是他疏忽了……
黎旻习惯性内疚,但王苏墨却平静。
一面如同例行公事一般在二楼调试各种机关,一面同黎旻道:“不用收呀~对付这些山贼,二楼的机关就够了。”
王苏墨说完,黎旻微讶。
二楼的机关?
自从他来八珍楼,八珍楼中一直有取老爷子,翁老爷子,还有赵通这些人轮流坐镇,根本用不上开启八珍楼上的这些机关。
即便是东家口中轻巧的“就够了”的这些机关。
白岑确实教过他八珍楼上的这些机关怎么用,但也只是意会,严格来说,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八珍楼的机关开启。
为了避免误触,八珍楼的机关设置了不少安全措施。
这些安全措施要都打开,八珍楼的机关才能开启。
“黎大哥,你帮我留意下对方多少人。”王苏墨指挥。
“好。”黎旻照做。
无论从王苏墨的语气,神色,还有熟练程度来看,王苏墨都应该经历过很多次,有充分的应对经验。
黎旻想起听白岑和老爷子都说过,在他们来八珍楼之前,王苏墨就驾着八珍楼在江湖中闯荡过好几年了。
听东家的就好。
“二三十人,前面五六人一队;后面十余人为一队;最后五六人为一队,前后两队都是骑马,中间没有……每队大概相距三十尺。”黎旻简单推测。
王苏墨探出头来,倒是惊喜。
她想知道的,黎大哥基本都观察仔细了,不用一而再再而三的多问,这事儿要放在段无恒和贺青雀身上就是问一点,答一句。
机关的安全措施打开,王苏墨重新回到二楼视野辽阔的地方。
“黎大哥,你看他们武功如何?”王苏墨拿不准,所以找黎旻商议。
黎旻皱了皱眉头,仔细看了看。
虽说他天赋不高,老爷子的绝学他学得很慢,但看这些应该不会走眼:“乌合之众吧。”
和她想的一样,那没看走眼。
王苏墨简单看了看身前的栏杆,轻声道:“那这些,就足够了……”
正好第一队骑马的人到了八珍楼跟前:“八珍楼?这看起来有意思!”
“管他这么多,抢了!”
王苏墨听完,还在楼上郑重其事问了句:“诶,真要抢,确定了?不后悔?”
对方当即上头:“哟,好看的小娘子一个,抢回去给我们山大王做压寨夫人!”
王苏墨双手环臂,皱眉道:“看样子你们大王没少抢啊……”
*
等三更过后,取老爷子,翁老爷子,赵通,白岑,江玉棠几人推着独轮车回来,才见八珍楼前乌压压的一片。
取老爷子几人先是一惊,然后飞快上前。
就剩了贺青雀一人推着独轮车,贺青雀惊呼:“诶诶!”
老爷子几人已经上前。
但等上前,又松了口气。
虽然乌压压的一片,但都要么在天罗地网里和马一起罩着,和马挤成一团,或者干脆马趴在人身上的;要么,躺着或者趴在地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唉声叹气的;当然,再要么,还有刚才那个叫嚣着要娶王苏墨回去做压寨夫人的,被五花大绑绑得最严实。
“这,这什么情况?”段无恒惊呆!
好家伙!
自从来了八珍楼,还从未见过八珍楼这么大阵仗!
东家这是真抄家伙了!
段无恒凑近:“黎大哥,这是怎么了?”
黎旻还没来得及应声,白岑已经悠悠道:“这都看不出来,想来八珍楼打劫,结果被‘打劫’了。”
啊!!!
段无恒惊呆。
“为什么那个绑得这么特别?”赵通一眼看到那个绑成什么似的人。
说到这里,黎旻忍不住低头握拳笑了笑:“这一撮山贼的头领,说是要抢东家回去做压寨夫人……”
啊!!!
周遭纷纷惊呆!
王苏墨就在那个头领身旁,浑身上下都绑得严严实实,就剩了一张嘴能张开,连眼睛都绑了。
东家看着没什么,小心眼儿得很!
压寨夫人,啧啧,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黎旻低声道:“东家是说,能这么张口就来得,指不定抢了多少姑娘家上山了。”
难怪,江玉棠看向王苏墨,东家不会武功,有些东西上却比旁人都更清楚和仗义。东家才不会废这么多功夫收拾对方,肯定是为了那帮被抓上山的姑娘……
果然,王苏墨的菜刀就这么在他眼前一晃,对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咽,赶紧道:“我我我,我带你们上山。”
*
贺青雀倒是很开心!
行走江湖,自然是要行侠仗义的。
以前都在青云山庄听这些,但是他是小师弟,师兄们做行侠仗义的事都轮不到他头上。
他跃跃欲试了好几次,贺平师兄说他还小,等日后的。
后来他第一次下山的任务就是去寻找八珍楼,然后辗转各处查赈灾粮的事,最后到迷魂镇……
不想了不想了,反正,他是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竟还是在八珍楼这处让他赶上了打山匪这样的事了!
这段经历要是等回青云山庄的时候说出去,那还不羡慕死其他那些还没出去行侠仗义过的师兄弟?
总之,贺青雀是开心得很。
能跟着两位老爷子,还有赵大哥,白岑哥一起,这一窝乌合之众的山贼根本不在话下。
这次,连王姑娘都一道跟着来了。
只留了玉棠姐姐和黎大哥在八珍楼守着那群山贼……
听说,王姑娘也没去过山贼窝。
天下间,没有王姑娘不爱看的热闹。
临出发前,王姑娘还在嘟囔,之前原本去迷魂镇前要走另一条路的。
几位老爷子和赵通大哥,白岑哥哥都拿王姑娘没办法。
山贼头子带着几人一路往山上去。
段无恒走得最快,为了探路,甚至跑了好几个来回;王苏墨这处就是冰火两重天,吊车尾不说,爬山都要爬断气了。
白岑落在最后陪她,她也确实气喘吁吁,额头上细汗都出来了。
“早知道看热闹这么累,就不来了。”王苏墨一面说,一面伸手擦汗:“没想到热闹也不是那么好看的。”
白岑好笑:“什么热闹都要看!”
王苏墨轻叹:“我还没见过端山贼窝呢!想着跟两个老爷子,还有赵大哥一起,既能看热闹还没危险,谁知道他们把巢穴建在这么高的地方?都快赶上茶壶峰了。”
白岑笑道:“他们是山贼,窝不筑高些,早就被端了,还用等到今日?”
也是……
王苏墨继续擦汗,回头往山下看看,好像这山再陡也差不多爬了一半了。这个时候下去,不上不下的。
正好前面段无恒的声音传来:“到啦~”
这声“到啦~”倒是真的给王苏墨吃了一枚定心丸。
只是,王苏墨头大:“你之前行走江湖,有见过谁要端人家山贼窝前,还这么高兴得跑人家门口兴高采烈喊一声“到啦”的吗?”
白岑笑出声来。
王苏墨拄着木棍做的登山杖:“走吧,去完了真变靶子了。”
白岑伸手给她。
王苏墨看他:“不至于……”
牵着她走,她也得走,一样的,还不如杵着登山杖。
白岑轻叹:“背你上山……”
王苏墨抬眸看他。
白岑抬头看了看天色,悠悠道:“再迟些,热闹没得看了……”
王苏墨:“……”
他蹲下,王苏墨趴在他背上:“走快些。”
白岑莞尔。
*
等两人到山顶匪徒窝,其实也差不多没什么热闹可以看了。
穿云断山手,镇湖司鬼见愁,罗刹盟盟主,这几人在,什么样的乌合之众能坚持下来?
倒地的一片山贼鬼哭狼嚎着,王苏墨逐一看去。
“东家,看什么?”白岑凑近小声问。
王苏墨笑:“你仔细看,所有的这些山贼都受伤了,但一个死的都没有。”
白岑也果然仔细瞅了瞅,然后悠悠道:“现在的赵大哥,不用东家提醒也会手下留情了。这儿大部分都是被逼上山顶的,并非十恶不赦之人。看他们打劫八珍楼就知道了。揪几个头子就好了,赵大哥一定清楚。”
“去里面看看。”王苏墨起身。
白岑跟上。
果然,等王苏墨和白岑入内的时候,几个山贼头子跪了一屋。
但好玩的是,在给几个跪着的山贼头子训话的人,竟然是贺青雀?!
贺青雀平日里就叽叽喳喳,所以这样的场合,一点都不怯生不说,而且说得头头是道,还真像是有那么一股子武林正道人士训斥山匪的模样。
贺青雀已经这么说了两刻钟不带重样的,段无恒眼睛都给听直了!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倒是正好,原本他俩资历最老,应该他俩做的事情,他俩都不想做,贺青雀来做,两人巴不得。
赵通在一旁低头笑,有意思得很。
这会子,王苏墨和白岑也来了。
听到贺青雀能一口气不断说这么大长一串不带重复,而且,在他们来之前,贺青雀应该就已经说了很久了,两个人:(⊙o⊙)…
白岑:“刮~目相看啊,贺青雀这么厉害?”
赵通小声:“平日里青云山庄一定没少训练弟子,你们不觉得像贺老庄主吗?”
王苏墨和白岑都忍不住笑,像极了。
贺青雀在那儿依葫芦画瓢呢~
“难得贺青雀有这种锻炼时候,都别打断了。”王苏墨提议。
赵通和白岑都跟着点头。
这处还在训话,王苏墨突发奇想,想去人家厨房看看。
土匪窝的厨房,她还没见过呢!
为民除害,拿一点锅碗瓢盆走应该不算什么吧,而且,她能看得上的锅碗瓢盆应该不多。
去厨房的路上还遇到不少刚刚爬起来的山贼,见到赵通、白岑和她一道来,都吓得躲开,不敢抬头。
因为慌乱,躲开的时候,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王苏墨蹲下捡起来,是一个荷包。
这个荷包……
王苏墨微微皱眉,轻嘶一声,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或者说见过类似的。
她想起来了,这个图案很特别,所以她有印象。
“这荷包是谁的?”王苏墨问。
起初没有人答应,她再问第二声的时候,终于有人迎了出来:“是我的……”
对方剑眉英目,虽然受伤了,但还是有些许傲骨在:“是我妻子绣的荷包。”
妻子?
王苏墨眨了眨眼:“你,姓云?”
对方方才的傲骨忽然愣住,诧异看她:“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
王苏墨上前,愈发觉得有几分相像,王苏墨深吸一口气,温声道:“你妻子绣工很好,这是她绣给你的,你还有一个女儿,叫云乔!”
对方眼中的傲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惊喜:“你,你怎么知道?”
*
“……就这样,我当年去送这趟货的时候,被山匪扣押住,我也想过逃跑,但反复被抓回来,始终逃不掉。我心里惦记着他们母女,不知道她们如何了。”
说起早前的时间,云伯仁低头轻叹。
“后来官府缴费,我好容易找一个机会逃走,但是等回家中发现已经什么都没有,那几年洪灾,不少人都死在洪灾里,她们孤儿寡母,即便活着也应当成了流民。天下之大,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两人。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一路走,一路找。到最后也没找到他们,又被抓紧这处山顶的寨子做力气活。”
云伯仁眼底氤氲:“我出事时,乔儿才出生不足两月,我是想着出去拉那趟货,给云乔她娘多添两身衣服,却没想到就这样一家人分开。当年又是洪灾,又是流民,这些年她们二人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王苏墨温声:“她们很好,就是,云乔阿娘一个人养家,有些辛苦。如果你回去了,云乔一定很开心。我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
云伯仁双目含泪,朝着王苏墨抱拳下跪:“云某多谢王姑娘。”
*
“送他去平安镇?”段无恒惊呆。
取老爷子看她:“不是还要去潍州做蚝油吗?平安镇南辕北辙……”
王苏墨笑道:“我给云乔做过饭,她带我买过的松蕈,老爷子,你还吃过那顿松蕈闷饭呢,是不是应该帮忙?”
吃人口短的具象化了,取老爷子无语。
“还有你,贺青雀,那天的松蕈,你也有份!”王苏墨各个击破。
贺青雀:(⊙o⊙)…
他真的吃过:“好好吃!现在过去正好是季节吧!”
贺青雀:O(∩_∩)O~
“还有你。”王苏墨看向白岑,白岑惊讶:“我没吃松蕈吧~”
王苏墨笑道:“我不去青云山庄就不会遇到你,你就不会有鸡蛋菠菱菜饼吃,你也不会来八珍楼。”
白岑:“……”
真么说也是。
王苏墨继续:“还有你,赵大哥。”
赵通愣住,他?
王苏墨继续:“如果我不从青云山庄回来,不路过鲤鱼镇,就不会遇到你和刘恨水。”
赵通:“……”
确实。
王苏墨看向江玉棠:“还有……”
江玉棠自觉:“我知道了,我去。”
简短干练。
最后,王苏墨看向翁老爷子,翁老爷子头大,一边捋着胡须,一面道:“知道了知道了!不是他们两个(白岑&赵通)去了山河镇,八珍楼就不会去山河镇,就不会遇到我。”
最后轮到段无恒,段无恒从善如流:“去去去!少东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王苏墨满意了:“所以,那就一起去平安镇吧~”
白岑低头轻笑,这样子的王苏墨和八珍楼,江湖上独一份。
*
入夜,白岑见王苏墨还在八珍楼二楼伏案。
“做什么呢?”白岑凑上去看。
王苏墨笑道:“写信,提前告诉云乔一声,她娘亲身子弱,万一一下太开心了,恐怕就是方如是说的物极必反,我怕她病倒。所以呢,先写信告诉她们母女一声,让她们有一个心里准备,等云伯仁回家,最多喜极而泣,然后一家人团聚。”
“当时在平安镇,路上有小孩子说云乔没有父亲,哼,这次让他们看看 !”
王苏墨的话让白岑好奇好笑。
“而且呀,”王苏墨继续道:“见到喜欢的人,肯定要打扮得漂亮些嘛。这么多年没见,女为悦己者容,肯定要梳妆打扮的。到时候也给老云提前准备几身衣裳,谁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打扮得英俊潇洒?云乔娘亲肯定喜欢~”
王苏墨说王苏墨的,白岑看着面前那盏灯盏,忽然若有所思。
英俊潇洒呀~
往后几日,在山脚下的镇子外休整好,八珍楼准备往平安镇去。
“怎么没见白岑?”王苏墨问。
段无恒抱怨:“他今天可墨迹了!磨磨蹭蹭的,换衣裳呢!”
段无恒话音刚落,终于,马车上有声音传来,王苏墨和段无恒一起回头,只见马车帘栊撩起,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出现,段无恒下巴都掉在地上,好久才认出是白岑……
“哇~”段无恒夸张的语气,然后见白岑上前。
白岑见王苏墨也在,有些不好意思,但毕竟好难得才在镇子里弄到这身衣裳。
毕竟,同以前的粗布麻衣,不修边幅相比,眼下的这一身差不多能将贺平那几个比下去吧,就是照之前的贺淮安应该也差不少。
呸呸呸,怎么想起这个名字。
但到底,白岑还是紧张的,段无恒都这幅表情了,这次,有人应该能看到……
正好王苏墨上前,看猴子一样看了他几眼,然后环臂:“怎么了?脑子抽了?穿成这幅样子。”
白岑:“……”
白岑:-_-||,他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小彩蛋吧,云乔能见到长生君子剑啦~虽然是贺青雀哈哈哈哈哈
第200章一株石榴树
“看到没,今天苏墨丫头尤其高兴,炒菜都炒得比平时带劲儿!”厨房外的小苑,两个老爷子一处,翁老爷子感慨。
取老爷子看他:“你猜猜是不是因为这里火好?这里的柴火能烧得旺,怎么都比八珍楼的厨房好。八珍楼能做出之前的味道,那才是丫头的手艺。”
翁老爷子也捋了捋胡须:“所以八珍楼不全都是炒菜,蒸菜,炖菜也都不少。”
取老爷子颔首:“掌勺的人嘛,总要懂得因地制宜,还看得食材的季节,缺一不可。”
翁老爷子也一面捋着胡须,一面点头:“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一晃,来八珍楼都一年多了……”
取老爷子看着他,好气好笑:“怎么,掐着指头过日子啊?”
正好江玉棠在苑中摘完菜,又洗净,然后端着菜篮子往厨房里去,翁老爷子笑了笑,温和道:“不,现在的每一日都很有盼头,你不懂!”
取老爷子古怪看他。
翁老爷子自顾低头笑着。
段无恒上前:“两位老爷子,石榴,刚才赵大哥去集市上买的,好甜嘞!刚给东家剥了一碗,东家吃得那叫爽快,还让我去问问一颗石榴树有多大~”
原本两位老爷子还好好得伸手去拿石榴,当下,手都愣住,然后一起看向段无恒。
段无恒:???
“怎,怎么了?”段无恒惊呆,他就复述了些。
取老爷子恼火:“你就没听出来那丫头话里有话?”
段无恒一脸懵:“有吗?”
翁老爷子忍不住笑了笑,温和问道:“那你告诉她了吗?石榴树有多大?”
段无恒点头:“告诉了!东家好奇想知道,让我去问,我就撒秧子跑过去了,问了人家就回来了,人家说了,想要结的果子多,又甜的,得要老树!老树可大了!八珍楼要是升起,整个苑子里都能被这颗树给占了。东家肯定不会呀!”
取老爷子恼火:“那她有没有问你,可有小一些的?哪怕没那么甜,没那么多果子,看起来红彤彤的,放在苑子里挺喜庆的?”
段无恒眨了眨眼:“……”
好了,段无恒的表情默认了。
取老爷子无语。
翁老爷子笑了笑,继续道:“或者,还问你,有没有盆栽大小的?”
段无恒尬笑:“有……”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都了然,好了,没什么要怀疑的了……
但段无恒轻叹:“不对啊,东家问完这两个就有再提了,专心炒菜去了,应该不会吧。”
取老爷子环臂,轻叹道:“她没有再提,是在考虑,是放一株小一些的石榴树,还是放一株盆栽……”
段无恒:(⊙o⊙)…
翁老爷子安慰:“八珍楼带棵石榴树也挺好的。”
段无恒惊呆:“没位置了吧。”
取老爷子摇头:“她早就看那些菠菱菜不顺眼了,等着吧,总要捣鼓出来一个放石榴树的地方才走,不然,就得一直呆在平安镇里琢磨。”
段无恒:∑(O_O;) -
八珍楼里,主意最正的莫过于东家了。
东家该不会,真的搬一颗树来八珍楼吧,段无恒心慌。
*
开饭的时候,苑子里超级热闹!
人太多,堂屋中坐不下,云乔爹娘将桌子摆到了苑子里!
用云乔的话说,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那可不,光八珍楼就来了一桌 —— 段无恒如实想。
不过这里的厨房有这里厨房的好,可以吃到好多爆炒的菜,柴火堆在石头灶里出来的锅气十足!
排骨烧莲藕,排骨骨头都烧软了,汤汁浸到肉里,手里拿着肋骨,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饱满的汁水和肉香,粉嫩的莲藕吸收了汤汁里的味道,光这排骨烧莲藕的汤汁都能拌几碗饭!
在八珍楼里赞不绝口的开运黄金鸡!
虽然东家从未让他们缺过嘴,但是不用做给别人吃,就这么‘一大家子’再加上云乔‘一小家子’一起在苑子里,大树下的饭桌啃上这么根鸡翅,不说有多滋味!
他都吮了吮手指!
还有贺青雀念叨了一路的松蕈闷饭,松蕈炖鸡汤,难怪东家羊排都不炖了,这松蕈鸡汤实在太鲜美!
饭桌上,取老爷子还提了嘴之前让贺青雀买只鸡回来炖汤,结果贺青雀买了只大公鸡。
云乔听所有人都在笑,云乔不解:“为什么贺林哥哥买了只大公鸡回来,大家都会笑。”
云乔娘亲温柔道:“因为母鸡才是炖汤的呀~”
贺青雀头大:“知道了,知道了!那会儿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傻的~”
贺青雀终于承认。
王苏墨赶紧补刀:“还抢我松蕈不还~”
段无恒:“啊!!!”
江玉棠眨了眨眼:“哟,还有这种事儿啊?”
贺青雀恨不得挖个坑将自己给埋了:“那时候……就是……才下山,那个……觉得东家她……就是问她是不是八珍楼东家,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就说不是。”
白岑和赵通忍不住笑。
白岑实在忍不住:“现在在路上再换一个人问她,她还一样会说她不是!”
贺青雀懊恼!
说起那段丢人的时光……
其实,贺青雀又“噗嗤”一声没忍住也跟着笑出声来,也挺有趣的!
谁行走江湖没从闹笑话开始呀!
贺青雀发现懊恼之后,反而不介意起来,甚至,还有些怀念。
“菜要凉了。”赵通每次提醒都恰到好处。
然后段无恒和贺青雀还是伸筷子抢,黎旻忍不住笑。
今天这桌其实丰富,还有清蒸鲈鱼,牛肉羹,果木烤鸭,还有很少做的炒三鲜,三种菌类和猪肉一起炒,滑滑嫩嫩,香气十足,还有酱肘子,酿豆腐……
但就这样满满一桌菜,段无恒和贺青雀还要抢。
就唯独不抢菠菱菜。
云乔悄悄问爹爹:“苏墨姐姐炒的菠菱菜好好吃,他们为什么都不动筷子,反而去抢其他的菜?”
云乔爹忍不住笑:“因为,八珍楼种了很多很多菠菱菜,都吃不完,他们吃腻了。”
云乔惊讶眨了眨眼睛:“可是我怎么吃都吃不腻!”
王苏墨给她夹菜:“那你多吃些,等这几日把菠菱菜都吃完,就把菠菱菜都拔了,空出地方来!”
王苏墨说完,翁老爷子,取老爷子和段无恒都顿时不动了。
来了,果然还是来了……
白岑,江玉棠和赵通,黎旻,贺青雀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还都一脸好奇和惊喜看向王苏墨——终于舍得要把那些菠菜给拔了,拔得好啊!
连白岑自己都吃吐了,眼下,他已经不需要菠菜了,只需要每日抽出时间来练九重真气,从头再来就行。
白岑,江玉棠几人笑意都写在脸上,这分明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啊!
为什么两位老爷子和段无恒都这幅模样?
果然,王苏墨欢喜道:“我今天忽然灵机一动,有个想法。”
取老爷子几人:-_-||
白岑几人:(⊙o⊙)…
王苏墨伸手拿起桌上的石榴,爱不释手得扔了扔,然后接住:“经过深思熟虑,我想在八珍楼里种一棵石榴树~”
所有人:“……”
哦豁,石榴树,还是深思熟虑过后的。
那就是告知。
石榴树——估计这个季节没有比扛着一株石榴树到处走更招摇的了!
“你要真馋石榴了,就在平安镇多留几日,多吃些石榴再走……”比起石榴树,白岑宁肯她种菠菱菜。
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拼命点头。
云乔爹娘忍不住笑,王姑娘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天马行空。
只有云乔惊喜“哇”了一声,所有人都朝云乔看过来,云乔看向王苏墨,眼睛里仿佛藏了星辰大海的浪漫:“行走的八珍楼里有一颗好漂亮的石榴树!石榴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石榴,等石榴成熟的季节,就每日摘一个;春天的时候还有好看的石榴花。这样的八珍楼,好让人期待!”
云乔说完,所有人都愣住。
云乔描绘的场景,在每个人脑海里都展开了一幅各不相同的画卷。
很快,所有都陆续低头笑起来。
也许,在所有人这些人里,云乔虽然是小孩子,却是最懂王苏墨期待的。
在王苏墨眼中,八珍楼不仅是把八珍楼,还是一个家。
所以,家里应当有一棵石榴树,也应该有一家人坐在石榴树下吃石榴的美好时光……
这才是王苏墨想要一棵石榴树的意义。
也许,之后还会是桃树,杏树,也说不定,日后还会是西瓜,但连威猛都有了,要一棵石榴树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江湖中,八珍楼自己就够稀奇古怪了。
*
去往石榴村的路上,赵通问起来:“东家有说这石榴树怎么种吗?”
赵通和白岑,还有江玉棠,贺青雀承担了去买石榴树的重任。
白岑摇头:“不知道,昨晚看东家合计了一晚上,估计捯饬出方法来了。”
江玉棠笑了笑,欲言又止。
贺青雀眨眼:“玉棠姐姐,你笑什么?”
江玉棠应道:“就是,东家捯饬了一晚上,今日晨间金威镖局送了东西来,是阿珍送来了,金威镖局的人告诉东家,好像阿珍姑娘就在隔壁镇子,他们也没想到这一趟这么快就送来了。”
白岑/赵通/贺青雀:“……”
行吧,难怪让他们今天出发来买石榴树了,有珍娘在,八珍楼就有的捯饬了……
这也算冥冥中有注定吧,八珍楼注定该有一棵石榴树了!
*
云家小苑中,珍娘一面蹲着,一面检查八珍楼,从未有过的欣慰:“头一次啊!开这么久,一点都不需要修理的!难得老天开眼,这八珍楼都不够你折腾的。”
一面听着珍娘感慨,王苏墨一面端庄,大方,优雅,听话。
翁老爷子,取老爷子和段无恒在一旁强忍着笑意,这会子珍娘还在“难得不需要修理”呢!
果然,珍娘说完,很开心:“说吧,你刚才想说什么。”
王苏墨伸手指了指石桌上:“石榴……树~”
珍娘一面剥石榴,一面看她:“石榴树?这棵不是石榴树啊。”
王苏墨眼睛笑弯成了一条缝:“我是说……珍娘~我想在八珍楼里……种一棵石榴树。”
珍娘:???
珍娘:!!!
她有没有听错……
作者有话说:
王苏墨:怼手指,没错,不是石榴,是石榴树~
你值得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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