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你最好小心些。”
“她很危险?”
“那倒不是。”
伊莲娜迈步走向鸣雷崖内部。
“只是她太会做生意,和她说上几句话,你可能还没弄明白发...
白煞狼烟翻涌如活物,一触即缠,一沾即蚀。
左剑只觉鼻腔一刺,喉头便泛起铁锈腥气,眼前景物霎时蒙上灰翳。他猛吸一口气,覆海功本能运转,胸腹如潮汐鼓荡,硬生生将那股灼烧感压回喉底。可眼角余光里,向西伦的银剑已微微颤抖——剑尖水光黯淡,呼吸节奏乱了半拍。
“屏息三息!”左剑低吼,黄金大枪横扫,枪风卷起泥水泼向烟团。水珠撞上白烟,竟嘶嘶作响,蒸腾出缕缕青气,烟势略滞。但烟雾本就无形无质,眨眼又弥散开来,像无数细小毒虫钻入林间缝隙,渗进枯叶腐泥,甚至顺着树皮皲裂往里钻。
西伦站在烟外三步,弯剑垂地,短火铳斜指地面,嘴角噙着冷意:“白煞不是催命符,是磨刀石。你们撑得越久,骨头越脆。”
话音未落,烟中忽有异响。
不是脚步,不是喘息,而是某种湿滑的、粘稠的拖拽声——像生肉被拖过烂泥,又似腐藤在暗处悄然伸展。左剑瞳孔骤缩,枪尖猛地转向右侧:一具本该瘫软在地的腐尸,正以反关节姿势弓背爬行,脖颈断裂处竟有幽蓝丝线牵连,指尖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炭,正无声扣向向西伦后颈。
向西伦霍格交叉,银剑倒削,剑锋擦过尸颈——咔嚓!断骨声未起,那尸首竟诡异地拧转一百八十度,空洞眼眶直勾勾盯住他,蓝焰暴涨!
“糟了!”左剑枪身一震,枪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撞进烟幕。黄金大枪不刺不挑,而是沉肩撞向那具腐尸腰腹。砰!沉闷巨响中,尸身倒飞而出,撞塌半截枯树,却在落地瞬间四肢齐张,又朝向西伦膝弯扑来。
向西伦左剑急挥,斩断其右臂,可断口处蓝焰喷涌,竟凝成半截骨刃,反手戳向他小腿。他旋身避让,靴底刚踩稳泥地,脚下水洼突然沸腾——七八条蓝焰缠绕的腐手破水而出,死死攥住他脚踝!
左剑已至。
黄金大枪自上而下劈落,枪杆带起呜咽风声,砸在第一只腐手上。骨渣飞溅,蓝焰溃散。可第二只手已攀上他小腿,指甲刺破裤布,皮肉瞬间泛起青灰。
“亲水……控水……”左剑咬牙,覆海功轰然逆流!不是向外推,而是向内收——所有水分,无论泥中、叶上、尸体内,尽数被他强行抽离!脚下水洼骤然干涸,腐手表面迅速龟裂,蓝焰噼啪熄灭。那几具被蓝焰牵引的尸体动作一滞,关节发出枯枝折断般的脆响。
西伦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惊异。
这已不是寻常水系天赋。这是在撕扯天地间水之本源,以血肉之躯强行篡改湿气流转法则。代价极大,左剑额角青筋暴起,唇角沁出血丝,握枪的手背血管凸起如虬结树根。
“你不是散修。”西伦声音沉了下去,“你是‘渊脉’的人?”
左剑没答。他枪尖一挑,震开最后一只腐手,转身横枪挡在向西伦身前。烟雾深处,更多蓝焰幽光亮起,如鬼火连缀成线,缓缓围拢。
向西伦喘息微重,银剑剑刃已染上一层灰膜,剑光迟滞。他抹去嘴角血迹,忽然低笑:“左兄,若再不动真格,我们俩得埋在这儿喂蛆。”
左剑枪尖点地,微微颔首。
两人背靠背而立。烟雾如墙,尸影如潮,远处火铳声渐密,塞缪尔银剑劈开一具腐尸胸膛,怒吼:“罗埃尔!撑不住了!”
罗埃尔那边确已岌岌可危。他劈碎第三具腐尸,刀势却慢了一瞬,被一名海盗刀手弯刀划过臂甲,深可见骨。瘦削青年嘶吼着掷出短矛,钉入对方咽喉,自己却因失血踉跄跪倒。背短矛青年水盾破碎,正用断矛拄地,咳出黑血——白煞已侵入肺腑。
伊莲娜双刃舞成银环,斩断两具腐尸头颅,可断颈处蓝焰翻涌,新头颅竟从脊椎断口蠕动钻出!她银剑刺入一具尸心,剑身潮光暴涨,那尸体才僵直倒地,但地上泥水已泛起诡异蓝晕,正缓缓流向她靴边。
“师妹!”塞缪尔一刀劈开扑来刀手,刀锋震颤,“退!退到我身后!”
伊莲娜咬牙,却见左剑与向西伦周身烟雾忽然剧烈翻涌——不是被风吹散,而是被某种无形力场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左剑闭目,黄金大枪斜指地面,枪尖吞吐着一缕极细、极暗的金芒,仿佛凝固了整片林间的光;向西伦双剑交叉于胸前,剑刃嗡鸣,银光竟如活水般沿着剑脊游走,汇向剑锷一点,凝成豆大寒星。
西伦脸色骤变:“冥河……?不,是‘沉渊’?!”
话音未落,左剑睁眼。
枪尖金芒暴绽!
并非炸裂,而是坍缩——所有光芒瞬间内敛,枪尖前方空气扭曲、塌陷,形成一个核桃大小的幽暗涡旋。涡旋无声旋转,所过之处,白煞狼烟如遇烈阳,蒸发殆尽;一具扑近的腐尸刚触边缘,整具躯体竟无声崩解,化为齑粉,连蓝焰都来不及闪烁。
向西伦双剑同步刺出!
银光寒星脱剑而出,悬停半尺,骤然分裂——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刹那间,八道银芒如星辰坠落,精准钉入八具腐尸眉心。没有爆裂,没有惨叫,八具尸体齐齐僵直,眼眶蓝焰熄灭,躯体自内而外浮现蛛网状冰晶,咔嚓一声,碎成满地霜尘。
烟幕被硬生生犁开一条三丈长的真空甬道。
塞缪尔瞳孔一缩:“沉渊·寂灭枪?!克莱恩秘典第三卷……这怎么可能?!”
左剑枪尖微抬,涡旋随之上移,直指西伦面门。向西伦双剑低垂,剑锋寒星未散,气息如渊如狱,压得周遭枯枝簌簌抖落黑灰。
西伦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好!好!好!原来圣光修道院养不出的疯狗,全让你们捡去了!”
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如鲸吟,震得密林枝叶狂颤。远处白船之上,斗篷人幽蓝油灯猛然一跳,灯火暴涨三倍!整条河流骤然沸腾,浑浊河水倒灌入林,漫过腐叶,淹至众人脚踝。水中浮起无数惨白手臂,水面之下,成百上千具泡胀尸体缓缓站起,眼眶蓝焰连成一片幽蓝火海!
“操尸者醒了!”伊莲娜厉喝,“他在借河引潮,把整条黑渊河的死尸都召来了!”
左剑枪尖涡旋未散,却缓缓转向河面。覆海功疯狂运转,他脚下泥水逆流而上,在枪尖涡旋牵引下,竟凝成一道旋转水柱,粗逾人腰,直贯河面!
水柱撞上河面,轰然炸开——不是溃散,而是化作千万水刃,暴雨般射向河中尸群!每一滴水都裹挟着覆海功气劲,刺入尸身,蓝焰便如烛火般一一点灭。可尸群太多,水刃穿杀数十具后便力竭消散,更多尸体踏着浑浊河水,踏着同伴尸骸,一步步逼近。
西伦弯剑高举,剑身蓝光暴涨,与河面蓝焰遥相呼应。“你们破得了尸,破得了河么?”
左剑喉结滚动,忽将黄金大枪插进泥地,双手结印,十指如钩,猛然向下一按!
“——渊脉·敕令!”
大地无声震颤。
以枪尖为圆心,方圆十丈内,所有泥水、腐叶、枯枝、甚至空气中悬浮的湿气,尽数凝滞一瞬。随即,地面轰然裂开八道幽深缝隙,缝隙中并非泥土,而是翻涌着墨色浊流,流速缓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吸摄之力。那些刚踏出河水的尸体甫一靠近缝隙,便如稻草般被无形巨力攫住,拖入幽暗裂缝,连蓝焰都未来得及挣扎便彻底湮灭。
“他……在敕令地脉?”塞缪尔失声,“这不是‘渊脉’镇山秘术?!”
左剑脸色惨白如纸,七窍渗出血丝。敕令地脉,非八阶巅峰不可为,且必损根基。他此刻不过七阶中段,强行催动,五脏六腑如被巨锤碾过,喉头腥甜翻涌。
西伦笑容冻结。
他看见左剑身后,向西伦双剑剑锷寒星已悄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冰霜,正沿着剑脊蔓延。向西伦呼吸变得极轻,仿佛已非血肉之躯,而是与这片阴冷密林融为一体。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一滴雨水悬停其上——雨水并未坠落,反而悬浮旋转,渐渐凝成一枚剔透冰晶,冰晶内部,竟映出西伦扭曲的面孔。
“冰魄……归墟?”西伦声音第一次带上凝重,“克莱恩……果然藏了条毒蛇。”
向西伦终于开口,声音如寒泉击石:“西伦阁下,你的蓝潮剑,很美。可惜——”
他掌心冰晶陡然炸开!
不是碎裂,而是崩解为亿万冰尘,无声无息,弥漫开来。冰尘所过之处,空气骤冷,白煞狼烟瞬间凝成细小冰粒簌簌坠地;河面奔涌的浊浪戛然而止,表面浮起一层晶莹寒霜;就连西伦弯剑剑身上流转的蓝光,也明显黯淡,剑刃嗡鸣声变得滞涩。
西伦手腕一震,弯剑蓝光强行暴涨,欲驱散寒意。可就在此时,左剑插在泥地的黄金大枪,枪尖幽暗涡旋倏然扩大,如黑洞吞噬光线,无声无息,却将西伦脚下三丈方圆尽数笼罩!
西伦只觉脚下泥地塌陷,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涡旋中心传来,连同他体内奔涌的水系气力,竟隐隐有被抽离之感!他弯剑疾斩,蓝光劈向涡旋——剑光触及边缘,却如泥牛入海,无声消融。
“走!”左剑嘶吼,声音嘶哑如裂帛。
向西伦双剑并拢,剑尖寒霜凝成一线,闪电般刺向西伦持剑手腕!西伦被迫回剑格挡,身形却被涡旋吸力拖得前倾半步。就这一瞬,左剑拔枪,枪尖涡旋猛然内敛,化作一点幽暗星火,狠狠印向西伦胸口!
西伦瞳孔骤缩,短火铳仓促抬起,砰然爆响!
铅弹直射左剑面门!
向西伦银剑横掠,剑锋精准磕在弹尾——铅弹偏转,擦着左剑耳际飞过,削下一缕黑发。左剑却已欺近,黄金大枪枪尖星火,距西伦心口不足三寸!
西伦弯剑回援不及,左手五指成爪,竟徒手抓向枪尖星火!
嗤——!
幽暗星火撞上西伦掌心,竟发出熔金蚀铁般的刺耳声。西伦掌心皮肉焦黑翻卷,露出森森白骨,可他狞笑未减,五指骤然合拢,死死攥住枪尖!星火被强行扼住,涡旋崩溃,幽暗光芒如潮水般退去。
“想杀我?”西伦喘着粗气,掌心黑血滴落,“先问问我这双‘蚀潮手’答不答应!”
左剑虎口崩裂,鲜血顺枪杆流淌。他毫不退让,覆海功残存气劲尽数灌入枪身,枪尖星火虽被攥住,却愈发炽烈,灼得西伦掌骨滋滋作响。
向西伦双剑突刺,剑锋直取西伦双目!
西伦不得不松开左手,弯剑急封。向西伦剑势一变,左剑佯攻,右剑却如毒蛇吐信,贴着弯剑剑脊滑下,直刺西伦咽喉!
西伦仰头后撤,喉结处险险擦过剑锋,留下一道血线。他眼中凶光爆闪,右手短火铳甩出,砸向向西伦面门,左手蚀潮手成爪,五道黑气如毒蟒,缠向左剑咽喉!
左剑枪尖星火溃散,却顺势横扫,枪杆砸开短火铳,同时侧颈避开黑气,可左肩仍被一道黑气擦过,皮肉瞬间灰败,剧痛钻心。
就在此刻——
轰隆!
一道惨白雷霆毫无征兆劈落,正中白船!
船身炸开,幽蓝油灯碎裂,灯火熄灭。河面蓝焰如被掐灭的烛火,大片大片熄灭。所有尸体动作停滞,眼眶蓝光明灭不定,如同信号中断的傀儡。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左剑与向西伦同时抬头。
只见塞缪尔不知何时已跃上高坡,银剑高举,剑身潮光与天际残余雷光交映,他浑身湿透,衣袍猎猎,脚下泥地竟隐隐浮现海潮纹路——那是覆海功催至极致,引动天地潮汐共鸣的征兆!
“塞缪尔……引雷?”伊莲娜惊呼。
塞缪尔银剑缓缓垂下,剑尖滴血:“惩戒院戒律第三条——凡袭修道院弟子者,罪加一等。今日,我代戒律堂,判尔等——雷殛!”
西伦掌心焦黑,喉间血线蜿蜒,望着高坡上那个被雷光勾勒出冷硬轮廓的身影,终于放声大笑,笑声凄厉,震落满树枯叶:“好!好一个戒律堂!好一个塞缪尔!今日之辱,我蓝剑西伦,记下了!”
他弯剑一振,剑身蓝光骤然炸开,化作漫天蓝雨,遮蔽视线。再睁眼时,西伦身影已杳然无踪,只余几缕蓝烟,在雷光余烬中袅袅飘散。
河面尸群失去操控,纷纷沉没。白煞狼烟被雷风一扫,消散大半。密林重归死寂,唯余硝烟、血腥与泥水交融的浓重气息。
左剑拄枪单膝跪地,肩头灰败处渗出黑血,他喘息粗重,却缓缓抬头,望向高坡上的塞缪尔。塞缪尔亦垂眸看来,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没有言语,只有雷光映照下彼此眼底未熄的战意与审视。
向西伦收剑入鞘,蹲身扶起瘦削青年,撕下衣襟为其包扎肩伤。伊莲娜双刃入鞘,默默走到罗埃尔身边,将一枚温润海贝塞入他手中——那是修道院特制的疗愈药剂,能暂抑白煞之毒。
左剑低头,看着枪尖滴落的血,混着泥水,蜿蜒入地。
黑渊密林的阴影,依旧浓重如墨。可方才那一瞬的幽暗涡旋、那一点寒星、那一道撕裂苍穹的雷霆,已如烙印,深深烫在每个人心上。
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此刻模糊,又在下一刻,被血与火重新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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