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低头写下数字,撕下支票递给他。
“不过要打欠条。”
“可以。”
“至于利息……”
她故意拖长声音,若有所思道:
“九出十三归,东大陆那边好像是这么说的?”
...
蓝剑西伦脚尖在枯枝上轻轻一点,身形如断线纸鸢般飘落。
不是坠地,而是悬停——半尺离地,衣摆未扬,连腐叶都未惊起一星半点。
他落地无声,却让整片密林骤然一静。
火铳队的枪声下意识缓了半拍。树影里的刀手也收住前扑之势,目光齐刷刷钉在西伦身上。那不是命令,是本能。就像潮水退去前必先一滞,猛兽扑击前必有一瞬屏息。
西伦没看任何人。
他只盯着蓝衣。
准确地说,是盯着蓝衣左腕内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纹路——细若蛛丝,盘绕三圈,在阴暗林光里泛着极微弱的、非金非玉的冷泽。
那是覆海功第八重“潜渊引脉”初成时,气劲反冲血脉留下的印痕。
可西伦不该认得。
更不该盯得如此专注。
蓝衣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枪尖垂地,泥水微微荡开一圈涟漪。
“你认识这道纹?”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清晰穿透火药余烟与粗重喘息。
西伦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嘲弄,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带着锈蚀感的笑。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火铳,搁在身侧一根横卧的枯木上。动作从容得不像身处绝杀之局,倒像在擦拭一件旧物。
“认识?”他重复一遍,嗓音低下去,混着林间湿气,“我该叫它‘海神脐带’……还是‘冥河胎记’?”
这句话出口,塞缪尔瞳孔骤然一缩。
伊莲娜握剑的手指瞬间绷白,银剑嗡鸣一声,潮光暴涨三寸。
罗埃尔更是直接踏前半步,青钢刀锋斜指西伦咽喉,声音沉如铁铸:“西伦,你胡说什么?”
西伦没理他。
他只看着蓝衣,眼神像在端详一具失而复得的标本:“三年前,伦德港北岸,暴雨夜。一艘沉船残骸浮出水面,船腹裂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具……半融的青铜海神像,胸口嵌着半截断枪。”
蓝衣脊背肌肉悄然绷紧。
那晚他确实在伦德港。不是为寻宝,是追一条缠绕着黑雾的逃逸灵识。他凿开沉船龙骨时,青铜神像正从内部渗出粘稠的、带着咸腥味的暗金色液体。那液体滴落在他手背,灼烧出三道细长红痕——后来愈合,便成了这道淡青纹。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西伦却继续说:“神像底座刻着两行字。左边是古海语:‘脐带断处,潮声不绝’;右边是血写的雾都俚语:‘他拿走我的命,还我的债。’”
林风忽然停滞。
连远处河流的呜咽都消失了。
蓝衣听见自己耳膜深处传来细微的搏动声——咚、咚、咚——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那不是他的心跳。他心脏早已被福尔斯一拳震得裂纹密布,每一次跳动都像碎陶相碰。
这是……冥河之息的节奏。
他猛地抬头。
西伦已不在原地。
枯木上的火铳还在,人却已化作一道蓝影,贴地掠来。速度不快,却诡异地割开了空间——他每一步落下,脚下腐叶便无声卷起,凝成一道细窄水幕,水幕中隐约映出破碎的画面:翻涌的墨色浪尖、断裂的锚链、一只沉入深渊的手……
蓝衣枪尖猛然上挑!
黄金枪身破开空气,发出低沉龙吟。枪尖刺向西伦咽喉,快得撕裂残影。
西伦竟不闪不避。
他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迎向枪尖。
叮——!
一声清越金鸣炸响。
不是金属相撞,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坚韧的东西被强行刺穿的声响。西伦掌心裂开一道血口,暗红色血珠渗出,却未滴落,反而悬浮在半空,迅速凝成一枚细小的、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点幽蓝火苗无声燃起。
“海纳无量……”西伦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原来你早就在用了。不是药剂,是你自己……炼的。”
蓝衣枪势顿滞。
他当然炼过。
在码头扛货间隙,在旧纺织厂废墟养伤时,在每次冥想后用玄阴寒意逼出体内淤血的深夜……他将覆海功气劲、冥河之息残寒、邪神残肢渗出的微弱活性,甚至福尔斯拳劲里残留的暴烈震波,全部碾碎、混合、在意识最幽暗的角落反复熬煮。三年,七百二十三次失败,终于凝出三滴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暗青色液滴——勉强能算“伪·海纳无量”。
但他从未给人看过,更未用过。
西伦却一眼看穿。
“你到底是谁?”蓝衣枪尖微颤,寒芒吞吐。
西伦掌心漩涡骤然扩大,幽蓝火苗暴涨,映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我是第一个……被你用伪药剂救活的人。”
话音未落,他右臂猛地挥出!
不是弯剑,而是整条手臂。
袖管炸裂,露出小臂——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段暗青色、布满螺旋纹路的金属骨骼,表面流淌着与蓝衣腕上纹路同源的淡青微光。骨骼末端,并非手掌,而是一柄微型弯剑,剑尖直刺蓝衣左胸心脏位置。
塞缪尔暴喝:“住手!”
银剑化作银虹,斩向西伦后颈。
伊莲娜双刃交叉,潮光如网,罩向西伦周身关节。
罗埃尔长刀劈开空气,青钢刀芒劈向西伦腰肋。
三人合击,封死所有退路。
西伦却笑了。
他甚至没回头。
只是左手掌心那枚幽蓝火苗轻轻一跃,瞬间分裂成三簇,分别射向塞缪尔剑尖、伊莲娜双刃、罗埃尔刀锋。
嗤——!
三声轻响,如同热油泼雪。
塞缪尔银剑上暴涨的潮光骤然黯淡,剑身剧烈震颤,仿佛被无形重锤砸中;伊莲娜双刃交汇处的潮光之网当场溃散,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罗埃尔青钢刀芒尚未及体,刀身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细密裂纹自刀尖蔓延至护手!
三人攻势,尽数瓦解。
西伦手臂所化的微型弯剑,已距蓝衣心口不足三寸。
蓝衣没有后退。
他左手松开枪杆,五指并拢如刀,悍然斩向西伦臂骨剑锋!
覆海功第八重气劲轰然爆发,不再是温润潮汐,而是暴烈逆流!整片水洼水面被硬生生掀起三尺,泥浆如怒龙腾空,裹挟着腐叶与断枝,狠狠砸向西伦面门!
西伦不闪不避,任由泥浆糊脸。
就在这泥浆遮蔽视线的刹那——
蓝衣右膝陡然抬起,膝盖骨精准撞向西伦臂骨剑锋侧面第三道螺旋纹路交汇点!
咔嚓!
一声脆响,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西伦臂骨剑锋上,一道细微裂纹骤然绽开,幽蓝火苗猛地一黯。
西伦笑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猛地抽臂后撤,袖管彻底粉碎,露出整条暗青金属臂骨。那裂纹处,正渗出缕缕青灰色雾气,雾气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符文明灭,似在疯狂修复。
“你……”西伦盯着蓝衣,声音第一次带上真正的惊疑,“你怎么知道那里?”
蓝衣喘息粗重,左膝剧痛钻心——刚才那一撞,他膝盖骨几乎崩裂。但他眼神更亮,像被血洗过的刀锋:“因为我在伦德港废墟,见过同样的裂纹。”
他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西伦臂骨裂痕旁一处几乎不可察的凹陷:“还有这里。第三根肋骨下方,十七度角。你挨过福尔斯一记‘断潮肘’,对吗?”
西伦身体猛地一僵。
时间仿佛凝固。
林间只剩下水流滴落的嗒嗒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塞缪尔、伊莲娜、罗埃尔三人僵在原地,目光在西伦扭曲的金属臂骨与蓝衣染血的左膝之间来回扫视。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场伏击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修道院弟子的猎杀。
这是一场……迟到了三年的,私人清算。
西伦沉默良久,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嘶哑,震得枯枝簌簌落灰。
“哈……哈哈……好!好一个里海散修!好一个圣光修道院新弟子!”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所有疲惫与惊疑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燃烧的战意。
“既然你记得伦德港,那就该明白——”
他右手闪电探出,一把攥住自己左臂裂纹处,五指深深扣进金属骨骼!
“——有些债,必须亲手还!”
噗!
青灰色雾气狂喷而出,瞬间弥漫三丈方圆。雾气中,西伦的身影急速模糊、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道高达丈许的蓝色虚影——虚影头生双角,手持巨锚,脚下浪涛翻涌,赫然是古海神“厄波索斯”的狰狞法相!
法相巨口张开,发出无声咆哮。
整个黑渊密林,所有积水骤然沸腾!
哗啦啦——!
水洼、腐叶缝隙、甚至树干上凝结的露珠,全部腾空而起,化作亿万颗晶莹水珠,每一颗水珠中,都映出西伦狰狞法相的一只眼睛。
亿万只眼睛,齐齐锁定蓝衣。
塞缪尔脸色惨白:“海神降谕……他疯了!这是透支灵魂的禁术!”
伊莲娜银剑狂震,潮光几近熄灭:“他在召唤冥河支流……这地方要变成水葬场!”
罗埃尔青钢刀嗡嗡作响,刀身裂纹蔓延:“拦不住……只能硬扛!”
蓝衣却笑了。
他抹去嘴角血迹,左手缓缓按在黄金大枪枪尾。
枪身微震,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龙吟,仿佛沉睡千年终于苏醒。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亿万水珠,直刺西伦法相核心:“三年前,你在伦德港沉船里,留下半截断枪。”
“今天,我来取回属于我的——”
“——整杆枪。”
话音落,蓝衣右脚猛然跺地!
轰隆——!
不是爆炸,而是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鲸吼。整个黑渊密林剧烈震颤,所有水珠齐齐一滞。就在这千分之一息的停滞中,蓝衣动了。
他没有冲向法相。
而是转身,枪尖如电,直刺身后三丈外一株枯死的老橡树主干!
黄金枪尖没入树干,毫无阻碍。
下一瞬——
轰!!!
整株老橡树从内部炸开!不是木屑纷飞,而是喷涌出滔天血浪!浪中裹挟着无数破碎的青铜碎片、锈蚀的锚链、以及半截……暗金色的、布满螺旋纹路的枪杆!
那枪杆通体暗金,枪尖残缺,枪身铭刻着与西伦臂骨同源的螺旋纹路,纹路尽头,赫然刻着两个古海语小字:
——“归墟”。
血浪冲天而起,与西伦召唤的冥河水幕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玻璃同时碎裂的“咔嚓”声。
西伦的法相虚影剧烈晃动,亿万只眼睛逐一熄灭。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长啸,法相轰然坍缩,重新化作人形,单膝跪地,大口呕出青灰色血液,左臂金属骨骼上裂纹密布,幽蓝火苗摇曳欲熄。
而蓝衣站在漫天血雨中,左手紧紧握住那半截暗金枪杆,右手黄金大枪斜指地面,枪尖滴落的,不知是血,还是水,或是别的什么。
他望着跪地的西伦,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
“谁,派你来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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