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祁帝屏退了身边的宫人,只留下他和谢洵。


    “老二啊,这么多年,你怪过朕吗?”


    谢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怪过。”


    祁帝突然笑了。


    他用手肘往后抻了抻,想坐起来,谢洵看到了,过去扶了他一把,让他可以靠在床榻之上。


    祁帝坐稳之后,拍了拍床榻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谢洵坐下。


    谢洵顺从地坐在床榻边。


    祁帝抬起了手,似乎想摸摸谢洵的头,可等他抬起手,才发现儿时可以被他举高逗弄的孩子,早已长得高大结实,他伸长了手,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摸他的头顶了。


    或许是因为将死之人对很多事情都已经看开了,祁帝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慈祥。


    谢洵不是热络的性格,坐下之后也沉默不语,反倒是祁帝自己慢慢地自言自语起来。


    “都长那么大啦。”


    “你小的时候……”祁帝抬手比了比,“只到朕膝盖的时候,特别可爱,经常抱着朕的膝盖撒娇。有一次,你不知是听了哪个下人的胡言乱语,跑来问朕,为什么不喜欢你?”


    “朕当时告诉你,朕很喜欢你,如同喜欢其他孩子一样。”


    祁帝长叹一声:“大人多卑鄙啊,朕骗了你。”


    “朕确实喜欢你,但朕也忌惮你。你小的时候,朕尚可以欺骗自己,你同其他孩子一样,没什么不同,可随着你慢慢长大,越来越优秀,越来越出类拔萃,在其他皇子之中鹤立鸡群,朕对你的感情也越来越复杂。”


    “就好像是……朕还没有老去,可你却已经比朕还要优秀了。那种骨子里的危机感,让朕没办法以平常的心态来对你,来对你母妃。”


    祁帝似乎就只是单纯地想同谢洵说一些心里话,他的语句断断续续,没有什么逻辑,像是只单纯地阐述自己的感受。


    说到贵妃的时候,他的眼神中划过一丝欣赏。


    “其实后宫之中的女人,朕最欣赏的就是你母妃。”


    “她聪明,机智,温柔,而且冷静。”


    “朕从来没有从她的眼中看到她向朕流露出类似爱意的东西,她似乎只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后宫女人,一切都是为了尽忠恪守,扮演贵妃这一个角色。”


    祁帝抬起手,摸不到谢洵的头顶,索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其实你母妃很爱你。”


    “你出生之后,她似乎看出了朕对你的忌惮,于是格外低调,不仅是她,连同你母妃的母家,也低调到了让朕连错都挑不出的地步。”


    “你是不是很疑惑,从小到大似乎都没怎么见过你母妃那边的家人。”


    “那是因为从你一岁之后,你外公去世之后,他们一家,都搬到了荒凉的林州。”


    “一整家子人,除了你母妃,男女老少无一例外,全辞去了官职,只在林州从商,哪怕是从商,都格外低调。”


    “这一点,你得记着你母妃的好,她是在用行动告诉朕,怀王没有强势的母族,没有像老四那样的依靠,她希望朕可以对你安心。”


    听到这里,谢洵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触动。


    祁帝接着说道,“答应父皇,父皇知道你因为如霜的事情,对你母妃心中有些怨言。可无论如何她都是爱你的!母子没有隔夜仇,在体谅如霜的同时,你也要学着体谅你母妃。”


    谢洵点了点头,轻声道:“儿臣知道了。”


    祁帝笑了笑,自嘲道:“朕今日是不是话特别多?”


    他叹了一口气,“只有三天啊……有些话,朕怕现在不说,将来也没机会说了。”


    他收起了眼中的感慨,“絮絮叨叨了这么多,朕没有什么要嘱咐你的了,让朕休息一会儿吧。”


    第498章


    当祁帝说出只剩三天时间的时候,谢洵就知道祁帝是不打算用那一瓶西南来的药了。


    然而,说完家事之后,祁帝似乎不打算再说别的了,自顾自躺了下去。


    直到他眼睛合上的前一刻,才淡淡说道,“宁王和老四就先关押宗人府,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对了,这几日你就留在皇宫之中吧,陪陪朕和你母妃,自打你成年之后,一直在外带兵打仗,向来是聚少离多。若是如霜愿意,让她带着孩子也来宫中小住几日吧。”


    谢洵点了点头,从寝宫之中退了出去。


    经过了一日的厮杀,皇宫之中到处都弥漫着血腥气息。


    宫人和侍卫们在各个宫殿之间来回穿梭,清洗地板,换掉已经破损的门窗还有受损的物件。


    谢洵站着看了一会儿,没一份功夫,他眼前的这一条长廊已经焕然一新。


    按照这样的速度,应该到明日,皇宫之中又会变回一片安静祥和吧。


    谢洵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滋味。


    登上帝位的人何其之多,来来往往的宫人数不尽数,唯有这一座皇宫,犹如垂垂老矣的庞然大物,已然腐朽,却还坚守在原地……


    谢洵收回视线,又命人去给秦如霜传话,若她愿意,可以进宫几日,若不愿意就算了。


    秦如霜心中担忧谢洵,天还没黑便带着换了一身衣服的麟宝来到了皇宫之中。


    而睡了一觉的祁帝精神头似乎更好了一些,竟然在大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还能走几步了。


    一家人在贵妃的宫中设宴,没有让任何下人伺候,就像普通的人家那样,吃了一顿算得上和谐晚膳。


    晚上结束后,宫人紧急打扫出来了一处偏殿,让谢洵一家住了进去。


    还未熄灯,林阁老便带着另外一位老臣匆匆而来。


    “王爷,怎么样?陛下有没有说关于传位和立储的事情?”


    谢洵摇了摇头:“父皇没有说。”


    林阁老又试探着问道,“那陛下也不打算用那一瓶西南的药?”


    谢洵闻言,将怀中的瓷瓶拿了出来,放在桌上,“目前父皇并没有说要用这个。”


    林阁老的神色更加焦急了。


    “这……就只剩三日,过了今晚,只剩两日了!传位和立储关乎国之根本,陛下迟迟不下决断,这可如何是好?”


    谢洵道:“林格老放心吧。父皇命我们夫妻二人这几日都在皇宫之中,心中应当早已有了决断。”


    听到这话,林阁老略一思索,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祁帝醒来之后没有将谢阳放了,也没有再招其他皇子入宫,单单留下谢洵一家,应该是早已有了决断。


    可他还是对谢洵说道,“王爷,若有机会还是尽早探明陛下的意思,我们才好提前做准备啊。”


    谢洵没有明说自己会不会催促祁帝,只点了点头,对林格老说道:“更深露重。几位回去休息吧。”


    林阁老和另一位老臣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秦如霜则是转身回到房内去看麟宝了。


    谢洵跟在秦如霜身后,问道:“你不问问我,父皇把你们支走之后同我说了什么吗?”


    秦如霜笑了笑,说道:“王爷心里有数就行,我相信你。”


    这一日经历了太多惊险和变故,夜间躺下之后,谢洵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了秦如霜。


    两人沉默无声,好一会儿,秦如霜感觉身后的人没有睡,低声问道,“王爷睡不着?”


    谢洵将脸埋在秦如霜的发间,闷声道,“嗯,以前想过住到皇宫,会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看来,哪里都不如自己家里好。”


    秦如霜什么都没有说,拍了拍横在自己腰间的大手,低声道:“睡吧,王爷。”


    第二日。


    祁帝和谢洵父子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此次的叛乱事件,也没有说宁王和谢阳处置的事情,甚至没有提在这件事情之中主导了一切的萧山。


    他们似乎像一对真正的父子那样,虽然没办法出皇宫,却在皇宫之中四处走动。


    上午太阳好的时候,祁帝拉着谢洵去晒太阳,等到快到午膳的时候,又带着他去御花园。


    一路上,大多数时候都是祁帝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谢洵沉默以对,偶尔回应那么一两句。


    祁帝虽可以起身走动了,但身体还是虚的,没有办法抱麟宝,只能在两人说话的空档,伸手去逗一逗在秦如霜怀中的孩子。


    秦如霜一直沉默着陪着他们,走过大殿,走过长廊,走过后宫……


    而麟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有些陌生的爷爷即将离他远去,一整日都十分乖巧,甚至在晚膳的时候,在秦如霜的逗弄下叫了一声爷爷。


    祁帝像是高兴极了,连连应了好几声,看向麟宝的目光充满了留恋。


    用过晚膳之后,谢洵扶着祁帝去休息,临走之前,祁帝突然对谢洵说道:“明日就召集众大臣进宫吧。”


    谢洵离去的身形顿了一顿,地声道,“儿臣知道了,父皇。”


    第二日一早,还没到祁帝要求的时间,朝臣们已经聚集在皇宫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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