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就算王爷去请了圣旨来要东西,老夫也不可能给你!王爷请回吧!”


    “求岳父成全。”


    谢洵噗通一声,竟是在秦将军身前跪了下来。


    谢洵这一辈子顶天立地,除了皇天后土和皇帝,他从来没有跪过任何人,哪怕是当初和秦如霜成亲,他贵为王爷,也没有向秦将军下跪的道理。


    甚至,谢洵和秦如霜成亲至今,他也从来没有叫过秦将军岳父,可是此时,为了那几封信,谢洵第一次喊了秦将军岳父。


    可是这一声“岳父”却让秦将军胸中的怒火更盛。


    “别喊我岳父,我担不起!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和天家结亲,就是为了贪慕虚荣,将女儿嫁入王府!”


    “你害死了我的女儿,这么虚情假意一跪,一句轻飘飘的岳父,就想将她的死就这么打发了,你做梦!”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怒火终于在这一次完全爆发开来,秦将军“谑”地起身,冲上去就想捶打谢洵。


    一旁的小厮见势不妙,连忙拉着秦将军,“老爷!老爷!这是王爷,您别冲动啊!”


    “你别拉我,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秦将军虽然年纪大了,但到底是武将出身,又岂是一个文文弱弱的小厮能拉住的?那小厮不过拉了几下,便被秦将军一把推开。


    他冲到谢洵身边,抬脚就往谢洵身上踢!


    秦将军武将出身力气极大,影二几乎是立刻就飞奔过来想护着谢洵,但千钧一发之际,却听到谢洵猛地喝道:“影二!别过来!”


    谢洵就这么跪在地上,咬牙接了秦将军这一脚。


    秦将军也不过是一时冲动,当他的脚真的实实在在踢上了谢洵的身体,其实他心中也闪过一丝害怕,但紧接着就是一股泄了气的颓然。


    “你现在来问我要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人都已经死了……人都已经死了啊!”


    “你不是一个好丈夫,我也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们都应该为她的死负责!”


    “可是我真的好后悔,我好后悔啊!我唯一的女儿,从小便没抱过她几次,因为她的坚强,因为她的独立,我从来没有在她身上多费心思。”


    “她现在已经和我天人永隔,你叫我怎么原谅你?怎么原谅我自己?!你叫我怎么愿意将她的遗物给你,我恨不得……恨不得……”


    他恨不得拉着谢洵一起去死!


    自从秦如霜死后,煎熬的人何止只有谢洵一个!


    他总是能回忆起秦如霜还小的时候,总喜欢一边叫着爹爹,一边跟在他身后闹着要爬上他的脖子骑大马。


    而秦夫人总是笑意盈盈地在一旁看着父女两个胡闹。


    他曾经因为秦如霜的降生而欣喜,也曾经对不到膝盖高的秦如霜关心过。


    可他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忽略了这对母女,渐渐背叛了与发妻的感情,渐渐遗忘了自己这个可爱的嫡女。


    他怎么也忘不了,有一次他牵着小小的秦方好的手走到秦如霜身旁,试图告诉秦如霜,这是她的妹妹。


    可是那个时候还是孩童的秦如霜,就这么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天真的问他,爹爹,可是母亲并没有怀孕,也没有生产,我怎么会有妹妹呢?母亲不是您的妻子吗?


    他看着孩子天生无邪的眼神,几乎是落荒而逃。


    同时一股隐秘的羞耻的被女儿撞破,和虚伪的一面被拆穿,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内心蔓延开来,让他下意识的忽视秦如霜。


    因为那一双眼睛实在是太过清澈,仿佛可以透过眼神看清世间一切的罪恶。


    而多年之后,直到秦将军听到秦如霜的死讯,得知一切的真相,才终于第一次直面了自己的虚伪,自己对秦夫人的背叛,以及自己一直逃避的,作为父亲的责任。


    ……


    发泄了一场,秦将军颓然坐回了椅子上。


    “我不知道……我也不确定如霜是否愿意将这些信件给你。”


    谢洵喉头耸动:“哪怕……哪怕是其中随便的一封也好。我明日就要启程去边关了,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我知道,我若是死了,根本不配和她葬在一处,甚至不配带着她的遗物下葬……”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希望在死之前,还能最后看一眼她留下的东西,能看一眼她当初对我毫无芥蒂的……感情。”


    谢洵已经如此卑微的乞求,然而秦将军还是不为所动,他心里也很乱。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跪着,在会客厅僵持到了天黑。


    “罢了。我随便抽一封给你。我已经是半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希望以后在黄泉见到霜儿,她不要怪我才是。”


    “不,哪怕她怪我都好,可以在黄泉再与我见上一面,就怕她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与我生不往来,死不相见……”


    秦将军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回到了秦如霜曾经的卧房,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是数封摆放整齐的信件。


    他从其中抽出一封。拿给了谢洵。


    谢洵抬手接过信的时候,手止不住地颤抖,当那封信终于递到他手中,他将信紧紧地按在了胸口。


    他踉踉跄跄起身,向秦将军鞠了一躬,“多谢岳父。”


    说完,转身离开了将军府。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影二沉默的跟在谢洵身后。


    “王爷您……不打开看看信里写的是什么吗?”


    第250章


    影二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刚刚秦将军将信递给谢洵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信的信封。


    边关有专门的信纸和信封,他一眼就认出那封信用的并不是王爷常用的那种,应当是王妃尚未寄出的一封。


    那么王爷必然是对这封信万般珍惜的,因为很有可能连王爷自己都不知道,信里面写的是什么。


    试问心爱的人已经死去,得到了爱人的遗物,里面装着一封不知道内容的信,有谁能抗拒这样的诱惑呢?


    然而谢洵却将信妥帖地收进了怀中,摇摇头说道,“不,本王现在不想看。”


    他现在不想看,也不敢看。


    他怕看到曾经秦如霜对他的一腔真心。


    而且他总觉得,这东西应当等到他快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再看,这样的话,他兴许能带着一丝慰藉,离开这个没有秦如霜的世界。


    谢洵回到了怀王府中。


    因为第二天便要起程赶往边关,府中自然是一阵忙乱,为他收拾行囊。


    自从前段时间边关连连战败,祁帝早就打算派谢洵前往边关,因此兵马都已经早早点好。


    除了边关原本的戍边军之外,这次谢洵还要从京都带走几万人马。


    将要带的东西清点完毕之后,谢洵没有回主院的卧房。


    应该说自从秦如霜走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那里,他不敢,也不配。


    现在要离开怀王府了,他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究竟是不舍多一些,还是解脱多一些。


    他独自坐在书房,就这么静静坐到了天亮。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门外传来老管家敲门的声音,“王爷,用过早膳就该出发了。”


    “早膳就不用了,直接出发吧。”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气氛沉重而压抑,毕竟这一趟,谁也不知道边关的命运会如何。


    谢洵骑的那匹战马陪伴他多年,看到主人来了,战马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脖子上的棕毛。


    谢洵翻身上马。


    他要从王府赶往皇城军的驻地,带着援兵前往边关。


    “等一下!王爷等等!”


    谢洵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一看,竟是昨日那个红衣女子。


    她今日依旧穿的是一身红衣,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


    骏马飞驰到怀王府门口才堪堪停下。


    谢洵皱眉:“京都大街之上,严禁纵马疾驰。”


    那少女瞥了他一眼,小声说道:“哥哥说得没错,你脾气果然古怪。”


    敢这么当着谢洵的面,说他脾气古怪,定然不是普通人,果然,那少女接着便亮明了身份。


    “我哥哥是右相杨敬先。”


    谢洵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说道:“杨姑娘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找你说一件事,你能不能让下人们先退下去?”


    谢洵皱眉:“本王赶着前往军营,有事直说。”


    那少女撇撇嘴:“好吧,那可是你让我说的。我听说怀王妃已经死了,你有没有想过再娶个续弦?”


    谢洵当下便是脸色一黑,对影二说道:“送客。”


    说完自己则是调转马身要离开。


    “唉唉唉!别着急走啊!我又不喜欢你,我只是不想听哥哥的随便嫁人罢了!我听别人说怀王妃死后,怀王伤心欲绝,你娶了我吧!你不娶我,以后也是要被逼着续弦的,我们互不干涉,我也只是为了堵住哥哥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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