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死了也不用怕,你们还有娘。”


    三个孩子从最初的惊愣之中回过神,开始靠着秦燊哭。


    秦燊安慰了很久,才勉强把孩子安慰好。


    他本是想单独见见孩子们,想要教孩子们最后的一课,那就是——坦然面对生死。


    他们不仅要学会坦然面对别人的生死,他希望,他们日后也能坦然面对自己的生老病死。


    手握权柄之人,若是怕死,极容易变得丧心病狂,什么离经叛道之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不是秦燊想要看到的。


    但是他可能确实是不会教孩子,没成想最后一课没教成,反倒是把孩子吓得不敢来见他。


    只能继续劳烦芙蕖,在他死后,继续费心教导几个孩子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世间上的万物,不会因为他是帝王就对他怜悯。


    秦燊哄了三个孩子半个时辰,这才哄的差不多,命苏常德将他们带下去休息。


    苏常德立刻将嘉华等人带走,他们一步三回头,不想走,但也不得不走。


    父皇母后感情甚笃,他们总需要一点时间来告别。


    殿内很快恢复安静。


    苏芙蕖唤来秋雪洗脸,洗干净脸上的泪痕。


    三个孩子是她的软肋,看着三个孩子难受,她也没办法控制情绪。


    如今孩子们走了,她才勉强调理好情绪。


    秦燊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苏芙蕖的一举一动。


    无一不是漂亮的、令人心动的。


    芙蕖真是美得不可方物,才华心机也是一等一的出色。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一个人呢。


    也许就是因为芙蕖太过完美,而自己配不上,所以才会让他这么晚遇到芙蕖,又这么早要离芙蕖而去。


    秦燊真不知道,这到底是上天对他的惩罚,还是眷顾。


    “下去吧。”苏芙蕖洗完脸,让秋雪下去,声音惊回秦燊的思绪。


    秦燊回过神,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出神,而芙蕖已经坐到自己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矮桌。


    仅仅是一面矮桌,对于秦燊来说,又像是隔着天堑。


    “芙蕖,你爱我吗?”秦燊真诚的问苏芙蕖。


    在苏芙蕖马上要开口前,秦燊抢先道:


    “芙蕖,你我都知,我大限将至,如今后事我亦安排好,一切都已经木已成舟…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你到底爱不爱我。”


    秦燊的声音嘶哑,面上仍旧挂着笑,想要减轻这句话带来的胁迫与质问感。


    他自认为他问的坦然,但他眼底的小心翼翼和脆弱被苏芙蕖一览无余。


    也许是人到临死前, 不能再遮掩住情绪了,又或者是,没必要遮掩了。


    苏芙蕖那个不假思索的爱字即将出口时,被秦燊抢先打断,便没有说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已经对爱与不爱麻木,爱人的话也可以随意说,根本不用走心。


    骗子是没有底线的,走一步和走一万步,有时候根本没区别,她早就在岁月的长河中与自己和解。


    所以她说起骗人的话来,早就可以丝毫不走心。


    但是秦燊的真诚和脆弱,堵住了苏芙蕖一贯以来可以轻而易举说出的话。


    场面一时安静的可怕。


    秦燊的呼吸越来越沉,带着压抑的咳嗽,全都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但是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


    等着一个回答,或是一个宣判。


    “你确定你想听真话?”苏芙蕖语调如常寻问。


    秦燊的呼吸停滞半拍,脸上的笑凝固,转瞬又恢复如初,笑道:“当然。”


    人总不可能做一辈子的傻子。


    死到临头,至少让他确认,一个真相。


    哪怕是刺骨的,至少是真的。


    不过他的心还是在期盼,期盼芙蕖爱他,两人相处多年,怎么会不爱呢。


    一定是有爱的吧。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苏芙蕖将矮桌上的茶盏端起,轻轻喝一口,放下,发出‘嗒’的一声。


    “不爱。”


    苏芙蕖的声音很清晰,比那声茶盏声更清楚的传入秦燊的耳朵里,却又像是从遥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听不清。


    第501章 番外5告别中


    秦燊愣了一会儿,想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一口,却没端起来。


    他不想流露出狼狈的模样,便没有再端。


    “真的吗?”秦燊又问。


    苏芙蕖没有再回答,平静的眼眸已经说明一切。


    秦燊呼吸沉沉,带起一阵咳嗽,喉间腥甜,被他压了又压,才渐渐缓解。


    他方才想下意识的问一句:“一点都没有吗?”


    还来不及问就被咳嗽打断,不甘想要追问的情绪也被中止。


    沉默少许。


    秦燊笑了,他松懈大半力气,靠上身后隐囊,姿态闲适自如,唯有脊背紧绷,并未完全放松。


    “不爱也好。”


    “至少,我的死不会再次伤害你。”


    苏芙蕖“恩”一声,没有再说话。


    态度冷漠到秦燊怀疑自己在做一场噩梦。


    可思及自己病倒这段时间,除了芙蕖起初表露过伤心难过和不舍,等到自己真的确诊时日无多后,芙蕖就已经不太遮掩情绪了。


    芙蕖的冷漠开始展露头角。


    秦燊曾经认为,这份冷漠是不愿意接受现实的自我封锁,怕被伤害的提前龟缩,或是,芙蕖在这场痛苦里的自我逃避。


    他很多次都想安慰芙蕖,将生死之事说透,他心疼芙蕖,不想看到芙蕖自我欺骗,那么心酸又可怜。


    可他几次刚要提起话头,芙蕖的态度都很回避,他也就不讲心里话,不想逼着芙蕖必须提前面对分离的痛苦。


    如今他还活着,那便能活一天算一天,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一天,那日子就幸福快乐一天。


    但是话虽如此,秦燊看到芙蕖自己骗自己,心中还是心疼至极,心疼到,他都快没有勇气面对芙蕖了。


    感觉自己像是他们感情中的负心汉,要抛弃芙蕖,提前出逃。


    可他没办法做任何事,也不能改变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


    于是他就只好默许芙蕖冷漠,默许芙蕖躲避。


    他以为这是爱太深的表现。


    直到今日,他实在是不能自己骗自己,他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原来,不是爱太深,而是不爱。


    不爱,所以冷漠。


    那他们这么多年算什么?那么多快乐,又算什么?还有那么多志趣相投、默契十足的瞬间,到底又算什么?


    就算是没有爱,也不至于这么冷漠吧?


    好像他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是死是活都不能引起芙蕖的一点情绪波动。


    秦燊真的很想质问芙蕖,为什么心这么硬,他到底又算什么。


    话到嘴边,他又将质问的话咽回胸膛。


    他伤害过芙蕖,是他在求爱,他哪有资格质问芙蕖。


    芙蕖不爱他,也许才是正常,爱上他,才是他的幸运。


    至于心硬的话,他更没资格问,总不能因为一个人不爱自己,就去指责对方心硬吧,对方又凭什么要爱上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呢?


    难道就是因为自己对她好吗?


    那他对芙蕖也曾经不好,芙蕖的不爱,也是理所当然。


    秦燊的内心非常痛苦,一方面要处理芙蕖根本不爱自己的负面情绪,另一方面脑子里又像是有两个声音,不断拉扯。


    一个在疯狂大喊:“为什么不爱我?我不信!这么多年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我已经付出了我的全部,你还是不肯接纳我。


    死到临头,你连骗骗我都不肯。


    你反而还要表现冷漠,是不是想让我在最后的时光里遗憾痛苦,你是不是在故意报复我!”


    另一个在宽慰他:“不爱也正常,如果你是真的爱她,那你就不该让自己的爱变成枷锁,束缚她,非要强求一个同等的回报。


    强求同等回报,那就不是爱,而是为了满足自己欲望的一场绑架和表演。


    她不爱你,也是一种好事,至少她不会痛苦,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你不是只想让她快乐吗?”


    秦燊久久的沉默着,鼻尖的酸涩和胸膛里的苦涩肆无忌惮的游移着,侵蚀他。


    不知过了多久,秦燊从自我情绪中挣扎出来,他抬眸看向芙蕖。


    芙蕖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安静。


    摇曳的烛火照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圈,圣洁又美丽。


    秦燊觉得,他们相伴多年,直到今日他才真正认识芙蕖。


    “对你来说,我是谁?”


    秦燊内心的痛苦,使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可以接受芙蕖不爱他,至少这是一句真话,但是他想知道,对于芙蕖来说,他究竟是谁。


    芙蕖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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