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她自己,她的选择亦对得起她的自尊和骄傲。
如此,她的人生便已经算圆满。
又过六年。
秦燊算是求仁得仁,在他长出人生第一根白头发时,他突然病倒。
病得很重,不得已连朝都不上了。
重臣和宗室经常入宫求见、侍疾、陪侍左右,听秦燊像交代后世似的吩咐事务,非常伤怀。
嘉华已经十六,秦煜和永年十三,他们都很懂事,哪怕担忧伤心也没有失了礼数,更没有在秦燊面前流露过伤心之态让秦燊难受。
他们每日一方面为父皇侍疾,另一方面迎来送往重臣和宗室,一举一动十分合乎规矩。
陆元济和鸠羽说,秦燊这病乃是年轻时上战场留下的暗伤,因为年轻时武艺高强、身强体壮之故,这暗伤并不发作。
如今元气渐衰,暗伤被牵引,这才突然发病、来势汹汹。
顺宁长公主很生气,她在太医院质问陆元济等太医:
“年轻时上战场的人多了,活到六七十的也不是没有,怎么就陛下有旧伤重病?是不是你们看不出来病,随意找托词!”
陆元济胡子已经全白,听到这话跪地请罪道:“臣无能。”
“曾经上战场有旧伤的人是很多,活到六七十的也有,但战争结束后,武将大多都可以休养生息,调理身体。”
“陛下则是精于政务多年,太医院已为其调理身体,可陛下终有损耗。
且体内暗伤在陛下身强体壮时,并不明显,旧伤淤血积压在深层,寻常时把脉也很诊出病症。
把脉就算是诊出陛下的伏瘀,因为陛下身体强健,极大可能一两剂药就好了,可深层的毒素仍在…”
“你别和我说这些,还不是你们做太医的无能!你一直伺候陛下,既然知道陛下有旧伤,何不早点调理医治、规劝陛下注意身体?”顺宁长公主打断陆元济训斥。
陆元济无言以对,只能听着顺宁长公主责备。
一众太医跪在陆元济身后,一样听着。
少许。
苏芙蕖下朝归来,顺宁长公主听说苏芙蕖下朝,便住了嘴,匆匆赶回御书房,原本强势面色有些狰狞的脸,染上伤感和悲怆。
“娘娘,陛下的情况不容乐观,宫中太医都不中用,不如在宫外请几个神医进来看看?”
顺宁长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接过秋雪手上的活,给苏芙蕖更衣,换下上朝的朝服。
苏芙蕖为后参与政事,本来宗室有些人是不愿意的,奈何他们都更改不了陛下的想法,便只能作罢。
这些年苏芙蕖行事周全,从未有过不妥,且她礼遇宗室又不乏刚强手段,威望渐起,宗室大部分人都已经认可苏芙蕖。
当然,顺宁长公主是从一开始就支持苏芙蕖的一脉,她在秦燊登基前也帮过秦燊,她对自己的定位便是秦燊的坚强拥护者。
秦燊扶持谁,她就扶持谁,秦燊讨厌谁,她就无视谁,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生存准则。
因此,她也是除了端阳大长公主以外,过的最好的公主。
十年前端阳大长公主病逝,她已经是宗室里头一份尊贵的长公主了。
苏芙蕖听着顺宁长公主说起秦燊的病情,又听顺宁长公主要在宫外请郎中,她点头道:“可以。”
“宗室和朝臣若谁结识了医术高超的神医,都可以写折子送进宫,本宫也会派人在民间寻找神医入宫为陛下诊脉。”
顺宁长公主行礼遵命,便告辞要先行离宫找郎中。
苏芙蕖应允。
接下来一个月,许多宫外的神医入宫,诊脉结果大同小异,秦燊的病仍是毫无进展。
一日午后,天空渐渐飘起雪花,乃是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秦燊从简单用过午膳后,便开始逐一传唤大臣、宗室叙话。
其实他自从生病开始,已经不太能吃下饭了,但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无论他再如何勉强和没有食欲,最少也会逼着自己吃一碗粥,哪怕过后再悄悄吐出去。
今日的早膳和午膳,他倒是真真切切的用了一碗粥,感觉身体状况也比之前要好很多。
可他仍旧能感受到胸膛内不时的剧痛,那是年轻时的箭伤所致。
秦燊知道,自己这是大限将至、回光返照,他对此早有准备。
对他而言,比悲伤和痛苦更重要的,乃是体面的安排好后事,他要在最后,给臣民一个交代,给芙蕖一个安稳,给孩子们一个榜样。
秦燊强挺着换上稍显繁重的龙袍,坐回御书房的龙椅上,一一会见重臣。
他先是嘱托朝事,又重新捋过一遍最近的政务。
秦燊发现芙蕖离开他,也能将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时,他松一口气,压下心中快要浮起的伤感,转移思绪,继续和重臣议政。
这次议政,苏芙蕖不在,这是秦燊的意思。
苏芙蕖在偏殿处理政务,并不在意秦燊会如何交代身后事。
这些年她对秦燊实在是太过了解,前朝重臣亦有她的心腹,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也就不必非要去参与君臣离别。
这一场君臣议政,整整持续两个多时辰。
重臣离开时,皆是眼眶通红,不乏掩面垂泪之人。
他们跪在御书房门口,落雪将他们的膝盖浸湿。
“臣等告退。”
他们端肃行三跪九叩大礼,再次告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别,也许就是君臣永别。
嘉华、秦煜和永年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皆是悲痛,眼眶通红、晶莹深深,强压情绪。
宗室以晋亲王和顺宁长公主为首十余人,依旨入宫见秦燊。
他们不过呆了一个多时辰便出来了,走时也是伤感不已,面上却都压抑着,哪怕眼中的泪意再盛,谁都没有失态。
陛下又没死,何必哭哭啼啼呢。
不过是寻常的傍晚…
陛下,还会好吧。
宗室喉间的酸涩滚了一遍又一遍,离宫了。
随着宗室离宫,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天色已然早就全黑。
半晌。
苏常德出来,在外殿略停一停,擦干不知多少次流出来的泪,开门,传嘉华公主、六皇子、永年公主。
三个孩子早就在廊下等了许久,听到这话,第一时间想冲进去,却又在脚步快迈进外殿时,踌躇了。
他们知道今夜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不敢接受,也不能接受,更不想接受。
永年没忍住,转身哭着去找偏殿的母后。
秦煜跟上,也一起扑进母后的怀抱里哽咽。
嘉华则是红着眼站在一旁,她心中想着,父皇曾经与她说的话,关于生死和未来,听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亲身经历,方才觉得悲痛万分。
这种痛根本不是话本子上说的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发麻、发胀又无力的痛,她像是被人在脑袋上狠狠敲打,嗡鸣、茫然、如梦似幻。
这是一种压抑、痛到极致的麻木。
初时不敢相信,而后能接受,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实则还是根本不敢相信、不能接受。
她现在和弟妹一样,甚至害怕去见父皇,不想听到父皇交代后事,不想看到父皇病逝。
“娘,爹真的会死吗?”秦煜第一个抽噎着问出这个问题。
永年则是哭着道:“娘,我不想让父皇死,我害怕…”
两个孩子都哭着说害怕,不想让秦燊死,连一贯沉稳的嘉华都落泪,不死心的问一句:
“娘,爹的病真的没办法了吗?”
苏芙蕖看着几个孩子伤心难过,心疼不已,她对嘉华招手,嘉华走过来,也被苏芙蕖一把搂进怀里。
“生死,本就是天道寻常,你们爹就算死了,也会在天上看着你们、陪着你们、保护你们。”
苏芙蕖看着三个孩子落泪,眼中也浮起晶莹,说着曾经外祖母去世,母亲安慰她的话。
人在生死面前力量是很渺小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说这些大家都不知道真假的话,来给难过的心,暂时寻求一个落脚点。
“是啊,我就算是死了,也会看着你们、保护你们。”
秦燊略有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屋内四人都抬头看去。
秦燊还穿着龙袍,背脊挺直、威仪十足,他笑着说话,除了有些气虚,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变。
他边说边走进来。
“那时候若是白天,我就变成天上的白云,晚上就变成天上的星星,有风我就变成风,有雨我就变成雨,就算是下雪,我也可能会变成雪。”
十几步的距离,若是曾经的秦燊,会像一阵风似的走过来,如今的他,只是一步步的走近。
最终停在几人面前。
秦燊先是伸手想去摸苏芙蕖的脸,手快要触碰到时,又顿住,转而去将三个孩子拥进怀里。
“别怕,我还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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