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奴仆欺主,怠慢她,乃是大罪,教她如何统御下人,教她如何不自卑,底气十足,让人不敢欺负她。
她学的越多,知道的越多,看到张府内团结和乐的景象越多,她就越怪,甚至是恨那个传说中的母亲。
所有人都说奴仆欺主,可在她的记忆里,幼时的奴仆对她很好、很周到,起初外祖父会来看她,后来渐渐不来了,送来的只有夹在信件里的银票。
她不知银票是多少,能干嘛,只能交给身旁的嬷嬷。
慢慢的,嬷嬷总是说世道多难,哄着她,再向外祖父要些钱,她不明所以,只好写信要钱。
外祖父从不多说什么,只有空白的信件和多余的银票,仍旧不来看她。
她像是个多余的人,被遗忘在小镇上独自度日。
奴仆是最会看眼色的,她知道,是亲人先欺她,轻视她,奴仆才会作弄她,以至于彻底不将她放在眼里,连她被张家秘密接走都不知道,还在给她画着丑角的妆容…
若什么都不懂,那痛苦还勉强能忍耐,通人事后,从前那些痛苦便如鲠在喉,时时刺痛。
张元钰阴暗自卑的心思作祟,开始故意与张家兄弟姐妹争宠、争地位、争所有好东西。
她的人缘变差,许多人都不喜欢她,但是她根本不在意,她只要别人不痛快。
直到她入宫,她的本意是给张太后找麻烦,报复张太后对自己的冷遇。
可是张太后见她时,永远温柔、宠溺、包容,无论她怎么阴阳怪气、冷嘲热讽,高贵的太后都像是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
她身边的嬷嬷劝她,不要这样对太后娘娘,教她宫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她逐渐改变心意。
她要争,争到最上游,再去找张太后的麻烦,她要让张太后后悔,后悔丢下她!
张元钰开始假装顺从,跟着张太后学习管家理事治宅等等,张太后非常有才华,有才华到让她自卑、羞愧、压抑、不平。
若是她跟在太后身边长大,那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吧。
张元钰内心极其矛盾复杂,对待张太后的态度乎好乎坏,她试图在情绪上让张太后难受,可太后仍旧不疼不痒,还是那副处事不惊的包容模样。
她就像个跳梁小丑。
直到她被抓,她第一次看到张太后雍容华贵的脸上出现惊恐害怕,原来张太后也会腿软,也会害怕,也会难受…
她被关起来的两日想了很多很多,她在阴暗的牢里,每日都能听见鞭子抽打的声音和人的惨叫,还有不时被人拖出去的血人,肝胆俱裂。
这时候她脑子里都是张太后担忧她的模样,她突然很想她。
等她被宗嬷嬷放出来,听到太后薨逝的消息,最初是震惊和不敢相信以及深深的恐惧。
待她知道太后没死,而是在驿站等她回江南时,她的心骤然落地。
同时,内心深处升起奇异的暖和涩。
原来母亲是爱她的,爱到,愿意为了她放弃世间顶级的荣华富贵。
这样的母亲,当年抛弃她,一定是不得已吧?
“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想好出路,不会再让你受苦…”张太后满脸泪痕,抱着张元钰喋喋不休的安慰,试图给张元钰力量和底气。
半晌。
张元钰打断张太后的话,她声音嘶哑抽泣:“娘,回江南吧。”
她一直在担惊受怕,一直在焦虑谋划,自卑和压抑折磨着她如影随形。
她只想过安静的生活。
第354章 圣心
张元钰如同受惊的小兽,起初懵懵懂懂,被人欺负也不知道,回过劲后就开始肆意欺负别人,寻求心理平衡。
欺负别人得到的胜利,让她升起扭曲的报复欲,只是还不等邪恶的种子彻底生根发芽,她又被巨大的动荡吓走,只想回去龟缩。
“娘,我害怕,咱们回江南好好过日子吧。”张元钰又说一遍。
张太后最初听到这一声娘震惊无比,旋即心中又软又涩,恨不得把世间至宝都奉到女儿面前,等她听清女儿说话内容时又怔住。
她认真地看向女儿,衡量着女儿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一时畏惧的冲动之言。
“娘,咱们本就有花不完的钱,一起去江南,女儿可以招个上门赘婿,总好过在京城担惊受怕。”她是真不想再被关进牢里了。
“好。”张太后应下,抱着女儿安慰,听着女儿对日后生活的构想,她心中却更加坚定要争下去的决心。
那样的富户日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或许是极好的生活,可是对于张太后这种曾经手握大权的女人来说,实在是心酸的让人想哭。
偏偏她的女儿认为,这样就是极好的生活,可见曾经女儿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太后压下眼底的热意,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谋算。
秦燊让她‘死’不要紧,从古至今有多少改头换面重新归来的例子,太多了。
她能不能回来,有时不取决于她的身份,而是取决于皇帝的心意。
秦燊不想让她回去没关系,只要下一任帝王想让她回去就好!
阴暗处有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户,看着里面交颈安慰的母女。
随即,展翅而飞,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兜兜转转,它最终落到从皇宫驶出的一辆马车上,时温妍从喜鹊圆圆腿上拆下极小的一卷密信,上面只写两个字:驿站。
时温妍眼眸晦暗冷冽,将密信扔进茶盏里瞬间浸透泡软,她面无表情将茶水一饮而尽,不见密信丝毫踪迹。
……
深夜。
秦燊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又将苏芙蕖哄睡,随即踩着夜色来到慈宁宫。
慈宁宫依旧灯火通明,宫人们都在守灵,他上前上香,端肃跪在蒲团上磕头,守夜,耳边是宝华殿大师念诵经咒的声音。
他面色庄重严肃,消除杂念,全心全意守灵。
这棺椁里,是他的生母。
自从打算将母亲挪去皇陵后,他便命人选吉日吉辰起坟,将母亲的尸骨装进金丝楠木的棺椁里,放在佑国寺后厢房暂时安顿,日日聆听佛音安魂超拔。
只等皇陵修好,母亲便葬入皇陵。
如今张太后‘已死’,他便将母亲的棺椁秘密送入宫中,由太后尊容,光明正大出殡。
其实按照大秦历法,太后殡天少说停灵二十七日,多说停灵百日,大多在四十九日到六十三日,需要停朝三到九日,百官携命妇哭灵参拜,全国服丧一年等等诸多规矩。
但是张太后毕竟不是真死,棺椁里的母亲又早已亡故多年,要挪坟时,佑国寺主持说,母亲已经功德圆满投胎,只要好生安顿尸骨即可,无需太多繁琐礼仪。
他犹豫衡量过后,便决定简办。
芙蕖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喜事和丧事若撞在一起,喜事便要让步,不能大办,甚至是不能办。
这是他和芙蕖的第一个孩子,不办不可能,办了又惹非议,干脆把太后葬礼简办,稍稍错开,大家都能理所当然的闭嘴。
夜越来越静,秦燊仍旧在守灵,秦昭霖在东宫前往慈宁宫,站在慈宁宫门外,两次请苏常德通报,他来守灵,父皇国事繁忙,请父皇休息。
秦燊没有理会。
最终秦昭霖跪在慈宁宫宫门口,遥遥的望着不远处正殿那个穿着玄色龙袍背脊挺直的父亲。
他们隔得不算远,大跨步数十步的距离,但却又像是隔着天涯海角的长度。
“太子殿下,陛下关心您身体,您还是回东宫休息吧。”苏常德低声劝道。
秦昭霖面无表情:“太后娘娘薨逝,孤身为孙儿,必然要与父皇一起守灵尽孝。”
“……”苏常德没说话,退下。
直到天明,秦燊起身,略动了动跪的僵直的身体,回头便看到跪在门口的秦昭霖。
秦昭霖孝服整齐,仪容干净沉重,唯有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唇色微微发白,暴露他一晚疲惫。
秦燊站在秦昭霖面前,听着秦昭霖对他恭敬行礼,脑海中却出现时温妍的信件,信件上状告秦昭霖向她索要让人小产的药物,以及能够使人瘫痪的蛊虫…
那样心思歹毒、下手狠辣之人,竟然是自己亲手养大,跪在自己面前恭敬的儿子。
秦燊深深地看着秦昭霖,不发一言,抬步离开。
秦昭霖跪在地上,心沉入谷底。
他不知父皇为何突然对自己这么冷淡,但无论为何,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这几个月以来,他的重心一直放在朝事上,陶氏倒台,他的势力去掉十之三四,他要趁着科举收拢新人,稳固旧部,还要处理金国之事,他已经是分身乏术。
其中他多次尝试过给芙蕖下药,试图让芙蕖小产,可惜全都不成功。
父皇看得实在太严,他能尝试后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随着芙蕖月份越来越大,他越来越不甘心,但心态却越来越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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