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想知道,这一切改变的原因是什么?”


    秦昭霖第一次把话说的这样直白,他直起身抬眸看着秦燊,眼里是执拗不解的光。


    明明曾经的父皇说过,他可以无条件的信任父皇,无条件的向父皇提出任何要求,甚至是无条件的做任何自己想做之事。


    父皇,永远会为自己护航。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他不平衡、不甘心、更不接受。


    秦燊眸色晦暗,深深地看着秦昭霖,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的反问一句:


    “是不是只有朕把宸贵妃让给你,顺便再把皇位传给你,你才会觉得朕没变?”


    “……”


    秦昭霖听出了父皇的不悦和淡淡的,从前从未有过的不耐与厌烦。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臣服,父皇是天子,拥有绝对的权威,而他应该蛰伏。


    可他的情感一直在叫嚣。


    芙蕖本就是他的,若不是父皇执意不肯放手,芙蕖早就应该是他的。


    至于天子之位…难道不该属于他这个太子吗?他是太子,若是没有理所应当继承皇位的资格,那他还是什么太子?


    最可怕的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后又失去。


    父子之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你回去吧,陶家之事,朕自有安排。”秦燊直接下逐客令。


    秦昭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告辞离开。


    他走在长长的、寂寥的宫道上,身边唯有太监长鹤。


    “长鹤,你说这世上,难道就没有永恒的情感么?”


    长鹤的头低的很深,嗫嚅着回答:“殿下,奴才不知,但是陛下爱重太子之心,世人皆知。”


    “殿下万事还是不要太强求为好,有时越是强求,越是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不如一切顺其自然,关注自身,没准慢慢就好起来了。”


    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在长鹤看来,太子和疯了没两样。


    身为臣子,竟然敢和皇帝抢人,多次给皇帝上眼药,皇帝没杀人已经是很客气了,还在这欲求不满。


    长鹤现在已经信佛了,闲着没事求佛问卜,就是他最大的支柱。


    可惜,问卜也没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秦昭霖偏过头,深深的看着长鹤,问道:“你认为,什么是顺其自然,什么是关注自身?”


    长鹤无言,憋了半天,才说:“奴才认为,做好自己眼下该做的事情,不去焦虑强求还没发生的事情就是顺其自然,就是关注自身。”


    “那孤该做什么?”


    “…完成陛下的每一次嘱托,办好差事,早日有个孩子,就是殿下应当做的本职之事。”长鹤是硬着头皮说的。


    其实这话不该他一个奴才说,但是太子对他一直仁和,乃是一位好主子,主子既然有所疑惑,向他开口,他就不该隐瞒,这是他为奴的忠心。


    秦昭霖没说话。


    他又何尝不知长鹤说的是对的,问题是他根本控制不住心中时不时升起的不甘与失控。


    有个孩子,他又何尝不知有个孩子,一切都会更稳固一些,可是,他若真这样做了,他与芙蕖就彻底没可能了。


    哪怕,他知道,现在的芙蕖对他毫不留情,只有利用,他也会控制不住想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修复可能。


    这,也许就是贱吧。


    他的固执是想证明,其实他没变,他对芙蕖的感情没变,他对父皇的崇敬也没变,有时爱与恨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


    只要芙蕖和父皇有一个人愿意回头,他始终都在原地。


    如果他真的与其他女人圆房生子,真的谋害父皇,真的做曾经不会做的事情,那对现在的他来说,才是真正的崩塌。


    这代表,他承认,所有的一切,覆水难收。


    针对定文县子和清乐县男等人的旨意很快由翰林院拟完旨,正式下发,大体含义如下:


    徐孙两家通敌叛国,灭九族。


    陶太傅交结朋党、结党营私,念其父辈功勋,抄没家产,夺爵贬为庶人,其两族亲属,皆罢官,遣归原籍。


    江川粮草养寇案,江川虽有重大过错,然亦是徐孙两家有意陷害,免其家眷及后代之罪,不必为奴,可重新参与科考入仕。


    一石激起千层浪,前朝私下震荡不已,但面上一个比一个乖觉。


    圣旨下达当天,苏芙蕖又来到冷宫。


    这次,她进去的畅通无阻。


    江岳晴比之前瘦了很多,她静静地枯坐在窗边一张破凳上,透过破烂的窗子,看着外面若隐若现的明媚阳光出神。


    第269章 卸磨


    苏芙蕖站在入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江岳晴。


    “江家亲眷和后代已经免罪,我向陛下求了恩典,放你出宫,你现在就可以离开皇宫。”


    苏芙蕖话落,江岳晴的身体紧绷一瞬又恢复如常,她仍旧透着破烂的窗子看着外面。


    “你不会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感谢你吧?”江岳晴的声音很淡。


    苏芙蕖看着她,听着像刺似的话没有反应,只道:“你出宫后,会有苏家人来接你,把你暂时安顿在京城庄子上。”


    “你哥哥当年流放边疆,后又参军,现在在打萧国,等战事平稳会来京城找你。”


    江岳晴眼眸流转看向苏芙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你不会以为你是个大善人吧?”


    “用不用我跪下来感激涕零的谢谢你啊。”


    苏芙蕖深深地看了江岳晴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血缘关系现在已经是她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曾经的旧情,或许早就已经被时间和现实裹挟流逝,又或许是,不适合再拿出来见人。


    江岳晴看着苏芙蕖离开的背影,眼里渐渐浮出水雾,凝聚、落下,又被她飞快擦掉。


    当年那些事,她知道的不多,但是,她总归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恨苏家,恨苏家为什么不肯包庇一下自己的亲妹妹一家,恨苏家,为什么非要做那个大义灭亲的人。


    理智上,江岳晴理解苏家。


    可是情感上,江岳晴快恨死苏家了。


    大家明明是骨肉至亲,为什么要对彼此痛下杀手,无论什么原因,这把刀,都不该由最亲的人捅下。


    那种背叛和失落感,没有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时隔十一年,可是江岳晴依然记得江家被抄家问斩那一日。


    她亲眼看着曾经宠爱自己的祖父、父亲、叔叔、堂哥,全都死在她面前,血溅在身上、脸上,原来是热的,热的发烫。


    刚进教坊司为奴,祖母、母亲、婶婶,也全都自尽。


    那时她五岁,对于生死的概念都很模糊。


    她哭着求祖母、母亲和婶婶不要死,不要再丢下她一个人,如果非要死,那就带着她一起死。


    没有一个人听她的话,她们既不想活,又不想让她死…


    那些记忆实在是太痛苦,乃至于现在的江岳晴仍旧不愿意回忆。


    母亲等人死后没多久,陶家,找到了她,把她暗中运送到地方教坊司,为她重新起名,叫做江越柔。


    他们说要保护她,让她等着能和哥哥团聚。


    幼时的她,根本分不清真话还是假话,经受到巨大的情感冲击后,本能的想要抓住一切救命稻草。


    她太需要亲人,太需要亲人的陪伴,太需要一个,让她感觉安全的环境。


    后来,她真正的痛苦开始了,那是一场从心灵到身体上的巨大驯服和冲击与折磨。


    支撑她熬过来的,就是与哥哥团聚的希望和对苏家的仇恨,以及童年那些越来越淡的甜蜜回忆。


    又过几年,她在地方教坊司听说,京城苏家好像在找什么人,一直没有找到。


    不等她反应过来,她再次被陶家转移地点。


    江岳晴被陶家二次转移时,她隐约察觉到,苏家是在找她,或许是想救她,或许是想关照她,又或许是…想对她斩草除根。


    陶家说是斩草除根。


    苏家到底找到她要做什么,她其实根本不在意了,因为她不想被苏家保护。


    她要报仇,她要恨苏家,她不要接受苏家任何一点好。


    她要让仇人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得不到原谅,得不到心灵上的安慰。


    并且,她要在关键时刻也给苏家一刀,让他们知道被最亲的人伤害是什么滋味。


    江岳晴开始主动适应教坊司的生活,在她的顺从下,教坊司的日子仿佛没有那么痛苦了,又仿佛更加痛苦。


    直到她入宫,看到了久违的仇人,苏芙蕖。


    苏芙蕖还是如同记忆般耀眼,而自己则如同阴沟里的蛆虫,丑陋不堪。


    她疯狂的忌恨,忌恨的想要当场杀人,甚至想问问苏芙蕖,用亲人换来的太平,到底舒不舒服。


    江岳晴觉得,自己大概早就疯了。


    理智牵绊着她,痛苦又如影随形。


    后来,江岳晴故意在和秦燊的纠缠中提起苏芙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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