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冬把热热的、散着热气的长寿面,小心地放在自家娘娘面前的桌案上。


    苏芙蕖看向那碗面,又抬眸看期冬。


    “娘娘,奴婢的手艺不及夫人,但奴婢的手艺是夫人亲自传授所成。”


    “今日是娘娘的生辰,这一碗长寿面还请娘娘赏脸品尝。”


    期冬勾起笑意,柔和劝道。


    在府中时,每年娘娘生辰,苏夫人都会亲自下厨,为娘娘煮一碗长寿面。


    期冬的母亲是苏夫人身边的方嬷嬷,母亲陪伴苏夫人多年,无论是手艺还是脾性,都与苏夫人有几分相似。


    她跟在母亲身边长大,自小伺候娘娘,耳濡目染,学过很多东西,亦学过长寿面的做法。


    不过只跟着母亲学到苏夫人三分的手艺。


    这一碗长寿面的精髓,还是娘娘被废入冷宫,期冬和秋雪返回太师府时,期冬特意跟着苏夫人学的。


    她多次尝试,日日都要做上十几二十碗给人品尝,终于有苏夫人五六分的味道。


    这一切就是为着日后娘娘在宫中,在生辰日还能吃上一口‘母亲’做的面。


    第245章 熬斗


    苏芙蕖闻言,垂眸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长寿面一怔。


    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猝不及防一撞,又酸又胀。


    母亲,还是那么挂念她。


    看到这碗面,恍然间像是回到还在太师府时的日子。


    幸福,快乐,无忧无虑。


    幼时,她并不爱吃长寿面,甚至极其挑剔面食。


    母亲给她下面,她总是靠在母亲怀里撒娇抵赖不想吃。


    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哄她,直到她把一碗长寿面吃完。


    母亲会笑着摸她的头,夸赞:“雪儿真厉害!”


    在一个母亲眼里,年幼的女儿把一碗长寿面吃完,就是厉害。


    后来,她渐渐长大,吃长寿面再也不用母亲哄。


    母亲看着她吃完,总会欣慰的笑。


    “雪儿真是长大了,现在越来越厉害!”


    夸赞说的十分真心实意,让逐渐懂事的苏芙蕖开始羞赧。


    吃一碗面而已,不值得夸赞。


    直到入宫,直到今日…


    苏芙蕖再也吃不上母亲做的生辰长寿面,再也听不到母亲为一碗面而对她大加夸赞…


    她彻底长大, 离开父母的羽翼,冲向属于自己的天地。


    期冬看着娘娘出神,以为娘娘是心情不好不想吃,毕竟娘娘晚膳就没吃多少。


    她张嘴想劝:“娘娘,今日生辰,多少吃些…”


    话还没说完,苏芙蕖就已经拿起筷子,默默吃面。


    第一口,苏芙蕖就愣住,眼眶瞬时胀热。


    说实话,她本没有抱有多大希望。


    但是这一口入嘴,像极了母亲的味道。


    不像,她许是会失望。


    太像,亦会让她痛苦。


    入宫大半年,苏芙蕖从未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过。


    无论多难,多坎坷,苏芙蕖始终认为值得。


    但是这一刻,苏芙蕖竟然真的有一丝动摇。


    寒冷的北风呼呼的吹,面前这碗面,暖到人的骨子里。


    为了报复,远离家人,让家人跟着担惊受怕,这真的值么?


    苏芙蕖吃着面,胸口发闷,她已经尝不出面的味道,全被酸涩取代。


    她低着头吃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发出,这是一个贵女刻在灵魂深处的教养。


    期冬站在一旁,看着娘娘乌黑的发顶,突然觉得一阵心酸和想哭的冲动。


    她们小姐自小受尽宠爱,哪次生辰不是办的热热闹闹?


    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连吃一碗面都要在茶房悄悄做。


    御膳房每日膳食食谱都有定数,自从陛下和小姐闹别扭开始,她私下给御膳房塞钱加菜,御膳房都不干。


    那两桌给宫人做的席面,还是她与御膳房专做宫人膳食的大厨好说歹说,才被允许。


    还有,按理来说,妃位妃嫔以上过生辰,宫务司都会略有表示。


    现在的宫务司就像死了一样!


    明面上还说是娘娘管理六宫,实际上被架空的什么都插不上手!


    陛下也太狠了。


    一码事归一码事,就算是看在太师的面子上,难道连一点体面都不肯给吗?


    偌大的皇宫,竟然还是只有福庆公主一早亲自给小姐送过生辰礼,吃过早饭才走。


    皇宫里,只有福庆公主一个人是有心肝的!


    无论期冬内心多么崩溃,恼怒,难过,面上依旧努力忍着不露出丝毫异样,唯有攥着手帕的手,几乎把手帕撕裂。


    娘娘本来就难受,她不能让娘娘更难受。


    片刻。


    苏芙蕖把长寿面吃完,交给期冬,她认真地看着期冬。


    “多谢你了,期冬。”


    期冬的眼眶不受控制的一红,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娘娘看到自己眼里忍不住的泪意。


    强压情绪道:“娘娘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娘娘早些休息吧,奴婢把碗筷拿下去。”


    说罢,期冬行礼急匆匆走了。


    她怕再晚一会儿,她情绪不受控制会在娘娘面前哭出来。


    内室门关上,期冬眼泪瞬时滑落。


    她一手拿着碗筷,一手不住的擦脸上的泪,不想哭,不想被人撞上,更不想让娘娘知道。


    打开大殿门,呼啸的北风直冲面门。


    她本就有三分醉酒,再加上情绪波动太大,一时间竟然有些头脑昏沉,脸落了泪,更是被风吹得生疼。


    皇宫的风,都比太师府的风更烈。


    期冬洗刷完碗筷,好不容易安抚好情绪,略有失魂落魄的走回下人房。


    她与秋雪同住,本以为秋雪早就睡了,没想到一进门,秋雪正坐在床上靠着墙,不知道想什么。


    期冬一进门,秋雪就看向她。


    “小姐还好吗?”秋雪问。


    “……”


    这一句还好,期冬哽在嗓子里,几次说不出来。


    ……


    苏芙蕖吃完面,仍旧坐在窗边看着明亮的月色,面上平和又安静,酸涩和肿胀的情绪,早已经被压下。


    一碗面,承载了她所有的消极和疲累的情绪。


    吃完面,还要继续斗下去。


    她选择的这条路,只要继续走下去,争斗就永远不会停歇。


    吃完面,她再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苏芙蕖既然出身在太师府这样顶级的世代权臣之家,那便要顺从生存法则,不能图一时安逸。


    她选择入宫,既是为了报复秦燊和秦昭霖,又是为了保护太师府。


    秦昭霖说翻脸就翻脸,十年情分可以另娶她人,还试图用权势威逼她为妾。


    而秦燊,可以不假思索、让她这个早有流言是太子妃的重臣之女为太子之妾,不考虑她的颜面,便是不考虑太师府的颜面。


    这一切来的太过猝不及防,最初打的苏芙蕖和太师府措手不及。


    那时苏芙蕖就知道,太师府这样顶级的权贵之家,在这样一个顶级的专权皇帝面前,仍旧只是牛羊。


    她要争,她要权力,她要走上高位,她要——再也没人敢践踏她和太师府的尊严。


    棋局之上,落子无悔。


    “回去休息吧。”苏芙蕖和毛毛团团说。


    毛毛团团对视一眼,像人似的点头,飞走了。


    “嘎吱。”苏芙蕖把打开的窗子关上,寒风瞬间被隔绝在外,连带着声音也消失不见。


    她脱下大氅,上床睡觉。


    她要继续走下去,继续斗下去,身体就是最重要的。


    苏芙蕖就是熬,也得把秦燊这个老家伙和秦昭霖这个病鬼先熬死。


    挡她路的人,都该死。


    她要像熬鹰一样熬人。


    第246章 捷报


    凤仪宫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沉睡。


    而凤仪宫前面的乾清宫,则依旧灯火通明。


    阴暗的建筑拐角高处,站着两只麻雀,它们死死地盯着御书房里坐着的男人。


    “今天雪儿心情很不好,肯定是这个男人搞的鬼。”


    “不然,咱们找鸟过来拉屎吧,我忍不了他了。”毛毛率先开口。


    “咱们拉几天,没准这个皇帝就该下罪己诏了。”毛毛继续补充。


    它们已经在人群中多年,知道很多人类的规则,尤其是上次在并蒂莲一事上,它们更加了解,它们的重要性。


    它们可以是普通的鸟,也可以是吉祥或是污秽的象征。


    它们到底是什么,取决于人类的意志。


    团团干脆拒绝:“不行,我看你是被那男人气昏头了。”


    “并蒂莲那事以后,雪儿就说过,不让咱们再聚堆,更不让咱们到处捣乱。”


    “不然恐怕惹怒皇帝,轻则把咱们都赶出去,重则会有侍卫来射杀咱们。”


    “咱们若是不能留在宫中,那男人岂不是更得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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