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芙蕖为人性子偏淡漠,十几年的日子里,唯有福庆一个交心好友。


    若说还曾与谁有感情,或许就是秦昭霖了。


    但是她与秦昭霖的感情,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终止在秦昭霖选陶明珠为太子妃那一日,彻底消散。


    苏芙蕖不擅长与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但凡是主动接近她的人,她都会怀疑居心,思考利弊。


    交心、感情,这些东西对苏芙蕖来说太难,也太不可控。


    只有利益,才是永恒不变的、稳定的、可靠的盟友。


    所以苏芙蕖拒绝了蘅芜的示好。


    她们之间的‘友情’,也该停止在皇后倒台那一日。


    蘅芜听明白了苏芙蕖的拒绝,她眼中有一瞬间的失落,复又恢复正常。


    “是,臣妾明白,多谢娘娘体恤。”


    “天气寒冷,臣妾不便多做打扰,请娘娘好生休息。”


    苏芙蕖颔首应答。


    蘅芜行礼离开。


    她刚一出正殿门,风雪就争着往怀里钻,她下意识瑟缩发抖。


    兰芝赶忙上前为蘅芜披上斗篷,撑伞离开。


    “娘娘,天还未亮,您何苦要冒着大雪前来。”


    长长的宫道上,兰芝心疼的扶着蘅芜说道。


    自从娘娘小产后身体就一直不好,上次暗中受审后,更是身体虚弱至今未愈。


    在兰芝看来,宸贵妃娘娘下手干脆利落,为人事不多,又不是个讲排场论资历的。


    自家娘娘就算是晚上一两天再去道谢,想来宸贵妃娘娘也不会计较,何苦就为了早这么一两天,伤了自己的身子呢?


    蘅芜走得微微气喘,喉咙里吸进冷空气夹着雪又忍不住咳嗽,拼命压着,嗓子里浮起腥甜,被她咽下。


    “既然是表达感谢,便要提早来,否则岂不是不将人家放在心上。”


    “人家不计较是人家宽容大度,我的心却难安。”


    谁都不能理解蘅芜这十几年来日日夜夜被折磨、煎熬的滋味,几乎是生不如死。


    她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报仇,甚至…她就算是一死,都无法对陶皇后造成什么伤害。


    宸贵妃的出现,不亚于是她黑暗人生里投进来的一束光。


    无论宸贵妃的目的是什么,她的心愿都已经达成,她便发自内心的感谢和解脱。


    兰芝看着自家娘娘如此,心中更是酸涩苦楚。


    自家娘娘冒着巨大的风险,付出一切,陶皇后却还是留了一条命在。


    “娘娘,您太辛苦了,奴婢看着真是心疼。”


    “上天不公,为何要让恶人投生到钟鸣鼎食之家,害的人好苦。”兰芝发自内心的不平。


    她们这些人在宫外时,为了几个铜板就能打的头破血流。


    入了宫兢兢业业、努力求生,唯恐行差踏错,性命不保。


    她们活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却只能成为上位者随手利用、杀戮的棋子。


    苍天不公。


    蘅芜神色却很淡漠,听到兰芝的话,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


    “天道自有法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十几年中,她也曾不平、怨怼、愤恨,无数次午夜梦回,她不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何她有记忆起便是孤儿,为何入宫,又为何被陶皇后选中,为何卷入这一场场身不由己的争斗中难以喘息。


    她恨,恨这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控的绝望。


    但是她无力改变,只能拼命抓住所有看似能成功的救命稻草。


    直到陶皇后被废,她的一切怒火都被渐渐抚平。


    蘅芜已经付出了自己的所有,却仍旧只能换来陶皇后被废,而不是去死。


    那便是天意了。


    能让陶皇后失去自己最在意的权势、地位,蘅芜认命了。


    风雪越来越大。


    天,渐渐亮起来,但始终压着沉沉的阴。


    陆元济接到御前的命令后,赶往承乾宫为苏芙蕖把脉。


    苏芙蕖恢复的很好,连调理的药都不用喝,只需日常膳食多添两味药膳,缓缓温补即可。


    至于避子汤。


    陆元济是用最温和的药方制成奉上。


    他道:“娘娘小产不久,若过早孕育,恐伤身体。”


    “陛下的意思是龙嗣没有娘娘重要,让娘娘先顾好自己的身子。”


    苏芙蕖面色不变与陆元济说两句客套话,便让张元宝送陆元济离开。


    一个时辰后,秦燊下朝。


    秦燊刚走进御书房外殿便感受到迎面扑来的暖意,外殿中央还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炉。


    他内力强悍,受的住寒冷,冬日便不爱燃炭火,他轻易不会让后妃来御书房伴驾。


    因此,御书房每年冬季几乎都是冷冰冰的凉。


    今年,是为了苏芙蕖才点着的第一盆炭。


    御书房也暖起来了。


    这种暖不是让人心烦的干热,而是像动物皮毛般的温热,还算舒服。


    秦燊厚重的朝服遇上温暖的热气,泛出阵阵湿寒,本想直接走入御书房内殿,但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


    “更衣。”秦燊站在外殿命令苏常德。


    “是,奴才遵命。”


    苏常德看向小叶子,小叶子立刻捧着被烘热的常服迎上来。


    一番折腾,快速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苏常德非常清楚陛下的意思。


    不要发出动静来吵宸贵妃娘娘。


    秦燊换好衣服入内,御书房内殿静悄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竟然下意识有一丝失落。


    苏芙蕖为人大胆,经常没规矩。


    她在御书房伴驾时,十日有八九日都会等着他下朝进御书房时,从门后跳出来吓他,或是扑上来抱他,甜腻腻的声音说想他。


    小孩子的把戏。


    秦燊自幼习武,武艺高强,又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敏锐。


    每次苏芙蕖扑过来,他一开门便能感知到,不过是顺着她的意,陪她演罢了。


    权当是无聊生活中的一点趣味。


    不知不觉中,竟然差点将他养成习惯。


    心底这一丝失落极快被秦燊抚平。


    昨夜他顾念苏芙蕖的身体,亲近虽是点到即止,但到底是折腾了一个时辰,苏芙蕖身子虚弱,不堪疲累,不能来门口迎他,也是常理。


    秦燊落座龙椅,刚想拿起上好的狼毫笔批阅奏折,手又是一顿。


    复又起身向暖阁走去。


    苏芙蕖昨夜耗了体力疲惫,今日应当早点用早膳再休息。


    “嘎吱——”暖阁门被秦燊亲自推开。


    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没有一个人。


    秦燊的脸色瞬间阴沉,胸口呼吸起伏都深了许多。


    片刻。


    他转身坐回龙椅,开始批阅奏折。


    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殿外。


    小叶子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悄悄和苏常德说宸贵妃娘娘已经走了的事。


    他实在不敢和陛下说啊。


    苏常德听到后,头皮麻了一瞬。


    恨不得给小叶子一肘子。


    “小盛子是怎么教你的?”


    “没用的崽子!”苏常德生气低喝训斥。


    若是陛下刚回来时,小叶子机灵点禀告此事,陛下或许会不悦,但总好过现在这样僵持尴尬。


    苏常德非常清楚陛下的心思。


    现在他还怎么开口说宸贵妃走了?


    小叶子这不是给他找麻烦呢嘛?


    “师公消消气,都是徒孙的错,惹得师公操心了。”小叶子跪地磕头认错。


    “徒孙现在就去和陛下禀告宸贵妃娘娘已经走了之事。”


    苏常德眉头皱得更紧,小叶子刚要起身进去禀告秦燊,苏常德就对着小叶子屁股踢了一脚,把小叶子踢的一个踉跄。


    “你这不是蠢货吗?”苏常德怒道。


    小叶子赶忙又继续磕头跪好。


    稍顿。


    苏常德拽着小叶子的耳朵站起来。


    他低声命令道:“你,现在赶紧悄悄去承乾宫求宸贵妃娘娘,央着宸贵妃娘娘…”


    话还没说完,内殿传来秦燊的声音。


    “苏常德。”


    “奴才在!”苏常德甩开小叶子,立刻整理衣着推门恭敬入内。


    一入内,苏常德浑身一僵。


    他看到了打开的暖阁门…里面空无一人。


    苏常德本就弯着的腰,更低了。


    “将御书房的炭火都灭了,把窗子打开。”秦燊面无表情的吩咐,平静如常。


    苏常德心中像是猫挠狗咬一样七上八下。


    他迟疑一瞬,说道:“陛下,宸贵妃…”


    宸贵妃三个字刚出来,秦燊凌厉阴沉的视线就已经扫视过来,苏常德后面的话都被噎在嗓子眼里不敢说。


    他是想说炭火是宸贵妃娘娘命小叶子准备的,宸贵妃娘娘是关心您的啊,陛下!


    “是,奴才遵命。”苏常德应声,走到窗边试探性的打开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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