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常德应下转身去请秦昭霖。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秦昭霖穿着一身极其低调沉稳的鸦青色常服,恭敬谦和地对秦燊行礼问安。


    他的身形比从前更消瘦几分,手里还拿着一封奏折。


    秦燊放下批阅奏折的毛笔,倚靠在龙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秦昭霖。


    “免礼,赐坐。”


    “儿臣谢父皇。”


    秦昭霖谢恩,但并未落座,反而是跪下双手高举奏折过头顶。


    苏常德见此看向秦燊,待得到秦燊默许后,他深深躬身退下。


    殿内外很快只剩下父子二人。


    片刻沉默后,秦燊不耐地问:“你这是何意?”


    秦昭霖声音暗哑回道:“儿臣这几日闭门思过,自认为这段时间实乃狂悖大胆,若不是父皇一再包容教导,恐怕儿臣早已铸成大祸。”


    “儿臣醒悟后,思及自己的罪过寝食难安,念及父皇对儿臣的厚爱,更是羞愧难当。”


    秦昭霖说到此处,声音隐隐哽咽又被他深深压下,深呼吸几次才能继续说道:


    “儿臣实在是不孝,愧对父皇养育教导之恩,不配为太子。”


    “儿臣上书,请求父皇废黜儿臣的太子之位,另择孝子贤孙继承大统。”


    “儿臣愿意随母后一起青灯古佛赎清罪过,当父皇闲暇时,儿臣再来常伴父皇左右尽孝一生。”


    “……”


    秦昭霖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出乎秦燊意料。


    秦燊一直以来恼恨秦昭霖,一方面是不爽秦昭霖觊觎自己的女人,另一方面是气恼秦昭霖对自己不孝。


    不孝,便是不忠。


    今日敢惦记他的女人,明日就敢算计他的龙椅。


    他们本质上争夺的并不是苏芙蕖,而是权势。


    还是那句老话,秦昭霖若真在乎苏芙蕖,便不会因为忌惮苏太师的势力而娶陶明珠。


    秦昭霖能为了地位稳固,放弃苏芙蕖,那便是利益最重要。


    所以秦燊理所当然的认为秦昭霖来找他,是认清形势,准备对他表忠心来稳固太子之位。


    没想到竟然是,自请贬黜?


    秦燊看着秦昭霖的眸色少了讥讽的漫不经心,多了端肃和认真的审视。


    现在的秦昭霖,倒像是浪子回头,显得真诚得多。


    秦燊不觉得秦昭霖是在以退为进,秦燊太了解秦昭霖,秦昭霖没这个以退为进的勇气。


    毕竟他现在对秦昭霖的不喜是真的,动过废太子的念头也是真的,秦昭霖心中应当很清楚,他忌讳厌恶什么。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秦昭霖依旧选择自请废黜太子之位…


    若是他不知那日的瓦罐,大概就同意了。


    太子之位一旦被废,想再立不是个简单之事,大多被废之人再无重立之时。


    现在秦昭霖此举,秦燊愿意相信几分秦昭霖的诚心。


    秦燊想到被秦昭霖吐出的双生情蛊…无论是不是秦昭霖所为,那蛊虫都已经在身体里生根发芽。


    想来秦昭霖的失智,多半是蛊虫在操纵。


    正如苏芙蕖那时一样疯狂。


    许久。


    秦燊起身走到秦昭霖面前,拿起秦昭霖手上的奏折,大致翻阅一遍。


    其上的内容大多是在自贬自己心性不稳,难当储君大任,还有陶家宗族子弟仰赖他的权势为非作歹,他心有愧疚,故而自请贬黜太子之位,再加历练等。


    倒是连废太子的借口都帮秦燊找好了。


    可是黑煤窑一案,已经拉下皇后,再迁怒太子,前后间隔时间太长,始终是惹人揣测。


    “撕拉——”奏折被秦燊撕掉。


    秦昭霖震惊抬头看秦燊。


    他一抬头憔悴的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撞上秦燊重新恢复威严却慈爱的神色。


    秦燊的手拍上秦昭霖的肩膀,用力捏一下。


    比从前单薄。


    “过去之事便罢了,只要你有诚心悔过之心,你仍旧是朕寄予厚望的太子。”


    秦昭霖看着秦燊的眼神从震惊到动容和感动,眼泪流的更加汹涌,浑身颤抖,偏偏还在努力压抑。


    只哽咽出一句:“父皇!”


    说罢,秦昭霖起身扑进秦燊的怀抱,一如孩童时一般。


    从前太子年幼,每逢婉枝忌辰或思念婉枝时,秦昭霖便会扑进他怀里,伏在他肩膀上哭泣。


    秦昭霖…到底是他亲手养大教导的孩子啊。


    过往发生之事,并非没有疑点,只是秦燊不愿再追查,不愿再惹起事端。


    太子在冷宫时那字字泣血,如今看来也并非全是虚伪。


    “父皇你将我养大,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难道父皇与母后的儿子,就是这么不堪之人吗?”


    那日的话萦绕在耳畔,秦燊废太子,固然能让他发泄一时之气,但更多的是沉重,痛心。


    原谅太子,相信太子,比废掉太子,更让秦燊好受,这起码证明,他这么多年的苦心没有白费。


    从前之事已经是一团乱麻,秦燊不愿再费心力。


    从今天起,便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就此翻篇。


    秦燊与秦昭霖又回到往日那般父子情深。


    秦昭霖走时,秦燊还特意命苏常德开私库,为秦昭霖带走三棵千年老参及许多名贵药材滋补身体。


    “陛下,常服已经备好,可还要更衣前往承乾宫?”


    “方才御膳房来人回禀,席面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开宴。”


    苏常德捧着整洁放在托盘里的常服,躬身询问。


    秦燊略微迟疑。


    最终仍是点头:“更衣。”


    秦昭霖与苏芙蕖早已结束,他不会再为了秦昭霖疏远苏芙蕖。


    苏芙蕖现在就只是苏太师的女儿,他的宠妃,他孩子的母亲。


    仅此而已。


    第169章 欢喜


    秦燊到承乾宫时,承乾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


    陛下亲临赏赐外戚用膳,乃是天大的荣耀。


    他们早得到陛下前来的消息守在承乾宫宫门口等待。


    秦燊的龙辇走近时,苏芙蕖眼里的雀跃更盛。


    “臣妾参见…”苏芙蕖刚开口要行礼,就已经被下龙辇的秦燊扶住手制止。


    其余宫人都是欢喜,苏家人悬着的心跟着放下,面上带出笑意,继续行礼。


    “臣/臣妇/奴才/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面上恭敬无比。


    秦燊揽着苏芙蕖的腰,面容和缓道:“免礼。”


    “谢陛下。”众人起身,一起跟在秦燊和苏芙蕖的身后进入承乾宫正殿。


    正殿正厅早就已经分席设立座位。


    最上方中央乃是秦燊的席位,一张金龙大宴桌乃是苏常德派太监亲自送来的用膳桌子。


    苏芙蕖的席位则是在秦燊左手边的次席。


    苏家四人坐席则在下方左右两侧。


    这次家宴虽定的草率,但所用之物严格按照位分设立,同时摆设又多半采用柔和的用具,既彰显天家风范,又尽显家宴亲情。


    按照规矩苏芙蕖等人本该站在各自席位内,待秦燊落座赐坐后,他们才能分别入席落座。


    但秦燊揽着苏芙蕖腰的手一直没放开,直至两人走到金龙大宴桌时,苏常德给一旁小盛子使个眼色。


    小盛子立刻上前一步把苏芙蕖的椅子搬至秦燊的龙椅身侧。


    秦燊满意,他落座时便也扶苏芙蕖坐下。


    苏芙蕖面露迟疑,而后就是感动和接受,看着秦燊的目光更加温柔,涟水似的眸子里似是盛着无限情谊。


    苏太师和苏夫人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心中更加安心。


    雪儿被废入冷宫,期冬和秋雪被贬回太师府时,哪怕他们百般询问期冬和秋雪,知道雪儿心中自有安排,他们也不能完全放心。


    俗话说,养儿一百,常忧九十九。


    那些日子苏太师和苏夫人是吃也吃不好,睡不好。


    直到听说雪儿有孕被复位,他们才算能睡着觉。


    现在看到陛下对雪儿的厚爱,他们的心算是彻底装回肚子里。


    还得是他们的女儿,厉害!


    秦燊看向苏常德,苏常德即刻高呼:“传膳——”。


    御膳房的宫人们鱼贯而入,上菜、上酒、试毒、布菜,动作快速有礼,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


    直至御膳房宫人退下,苏家人跪拜叩谢:“臣/臣妇叩谢陛下圣恩。”


    秦燊颔首,朗声道:“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赐坐。”


    “谢陛下。”苏家人入席。


    苏太师与秦燊君臣多年,每年前朝宴会参加无数,面对秦燊时还算自如。


    苏修竹虽只远远见过秦燊两次,但他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面对和善的秦燊,虽略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和激动。


    陛下待小妹真好啊。


    陛下自从登基后除了宴请过陶氏外,还从未宴请过哪位后妃的家人,这可是无上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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