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就是高挂的菩萨佛像,佛龛前是供灯和叠放整齐的经书,空气中是隐隐约约的檀香气味,似乎在窗外雨声的映衬下更显沉重。


    一旁是火炕,火炕中央放着一张桌案。


    张太后穿着一身居士禅服盘腿坐在桌案旁的蒲团上,双目紧闭,不时转动着手上的念珠。


    极其简朴,甚至简朴的不像是一位太后,而像是一位平平无奇的禅师。


    跟张太后对比起来,苏芙蕖像是浊世利欲熏心的俗人。


    “宸妃娘娘不必行礼,太后娘娘已经皈依我佛,在宝华殿佛祖脚下,太后娘娘便是一名普通的居士,法号:净心。”宗嬷嬷在门旁低声提醒苏芙蕖。


    苏芙蕖颔首。


    下一刻,她亲自提裙抬步,迈过高高的台阶进门。


    禅房门被宗嬷嬷关上,不许人随意进入。


    陈肃宁和期冬对视一眼,无奈只能分立两侧。


    “净心法师。”苏芙蕖进门对张太后双手合十微弯脊背,神态恭敬自若。


    张太后睁眼抬眸看向苏芙蕖,她双眸眸色略有浑浊却熠熠有神,看向苏芙蕖的眼神有浅浅的讶然和赞赏。


    苏芙蕖是第一个敢直接上来就叫她净心法师之人。


    怪不得敢一入宫就对皇后下手,是个不恭不敬之徒。


    桀骜不驯的好刀。


    “请坐。”张太后唇边泛起慈祥的笑。


    苏芙蕖道谢后入座,盘腿坐在张太后对面的蒲团之上。


    再远处的另一处厢房里,正是陶皇后,她在雨声中听到那一声声:“宸妃娘娘安。”时就起身掀开木窗,遥遥的隐约看到苏芙蕖穿过月亮门,进入最后院张太后的礼佛之地。


    “太子近来如何?”陶皇后问刘嬷嬷。


    刘嬷嬷答:“一切如旧。”


    陶皇后颔首,声音很淡:“不管发生何事,让太子不要轻举妄动。”


    “是,奴婢遵命。”


    “轰隆——”雷声响起。


    小小的宝华殿,压了三位凤命之人,唯有宝华殿尖尖的屋脊顶盘旋九条五爪金龙,在大雨阴沉覆盖下,依然熠熠生辉,宛若云层翻滚起势的游龙。


    第132章 威胁


    禅房内。


    张太后和苏芙蕖面对面而坐,张太后亲自烹茶,每一个步骤都是行云流水、自然非常,宛若表演一般绚烂。


    她今年已经五十七岁, 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间略有花白,脸上保养的很好,面无表情时只是细纹,手上的皱纹随着动作多添几条沟壑,但她的皮肤很白皙、细腻,可见从未受过罪。


    “入宫几个月,可还适应?”张太后率先开口询问苏芙蕖,与此同时苏芙蕖茶盏中的茶也已经倒好。


    她态度温柔和煦的宛若邻家老奶奶,看着苏芙蕖的眼神也似是疼爱小辈的温情。


    “多谢净心法师。”苏芙蕖收回扶着茶盏的手,又双手合十对张太后示意感谢。


    “陛下对我很是厚待,宫中姐妹也很友善,故而很适应,劳烦法师记挂。”


    张太后笑着点头,又与苏芙蕖聊起佛法,讲到因果循环时她说:


    “我们出生就是世家贵女,外人看来是极好的出身,若按百姓想来,大概是前世积福,今生才能有个好投胎,你觉得呢?”


    苏芙蕖面上十分温柔娴静,回答:


    “好与不好都是世人依照世俗财物、权柄、身份来评判其价值。”


    “可是众人都是赤条条而来,赤条条而走,这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眷恋呢。”


    “按照我的想法,父母亲人平安喜乐,自己一生顺遂康健,才是极好的投胎。”


    张太后拢念珠的手一顿,眼里划过冷芒。


    她在给苏芙蕖递台阶,苏芙蕖只要顺着她说,这次的谈话就可以非常愉快。


    结果苏芙蕖并不接招,反而还说什么身外之物,可笑。


    张太后面上笑得更和蔼说:“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心性的。”


    先是夸赞,接着话锋一转继续道:


    “我听说你的二哥苏修竹要和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女裴静姝成亲,届时我会为太常寺少卿家的女儿添妆,也算是对苏二郎和裴二娘的祝福。”


    “更算是我这个长辈第一次见你的喜欢。”


    “……”


    有久居深宫长久不见人的太后亲自赏赐,那肯定是无上荣宠,没准能将苏、裴两家的婚事办的空前隆重。


    但是,张太后这么直白的说出来,难免有威胁之意。


    苏芙蕖端着茶盏要喝的动作微凝,又恢复如常轻抿放下,笑道:


    “多谢净心法师美意,只是我不曾听说过此事,想来要让净心法师失望了。”


    苏、裴两家之事是秘密进行,且多日以来再无音讯,想来是发生何事让婚事付诸东流。


    苏芙蕖并不急,只要知道父母是关切罗器之事便可,他们在宫外有更多的手段可以挟制罗器。


    眼下在张太后面前,无论是出自什么角度考量,苏芙蕖都不会公然承认。


    张太后唇边的笑意淡下,她对门外道:“宗嬷嬷,将哀家今日新得的画卷拿进来。”


    哀家,张太后的自称已经改变。


    苏芙蕖面色如常,还似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只是长长的眼睫微垂,盖住眼底的异色。


    张太后或许是太自信,又或许是太没把她放在眼里,总之…每一步都很敷衍。


    依照张太后的权柄和心机,原本能做到更好。


    苏芙蕖不觉得张太后是如陶皇后那般冲动、轻视他人之人。


    大概是有什么事情是张太后的意料之外,那件事推着张太后不得不速战速决。


    是秦燊。


    秦燊做局给袁柳,以此试探出陶家在其中的位置,但多疑的心思又不肯相信事情这么简单。


    故而放出袁柳作饵,只等幕后真凶上钩。


    结果张太后派人追杀袁柳,想坐实陶氏罪名,正落入秦燊编织的陷阱,更惹秦燊怀疑。


    现在,张太后远比苏芙蕖更需要一个盟友。


    各方势力和角色以及分别面对的问题,在此刻已经明了。


    对于接下来如何发展,苏芙蕖心中已有谋划。


    将计就计,拉拢秦燊,这才是正途。


    后妃再强势,天下终究还是帝王说得算。


    下一刻,宗嬷嬷拿着画卷进门,当着张太后和苏芙蕖的面打开。


    里面赫然是苏修竹和裴静姝在大雨中的相拥之景,他们身旁正是佑国寺寺门。


    画作画的栩栩如生,宛若两个人站在苏芙蕖和张太后面前,连两人之间那难言的气氛都能让人感同身受。


    苏芙蕖蹙眉震惊,张太后余光一直注意着苏芙蕖的反应,眼底滑过满意。


    再聪明敢下手的小姑娘,能依靠的都无非是虚无缥缈的帝心和强势的母族。


    当能威胁到她的东西赤裸裸的摆在她眼前时,又事关全族人的性命,心性再坚韧的女子都会慌张,进而投鼠忌器。


    这画作表面是讲苏修竹和裴静姝的私情,实则是在讲苏家和裴家…不,罗家之间的纠葛。


    所有的一切都在张太后的掌握之中,威胁之意更甚。


    果然。


    下一刻,苏芙蕖立刻起身下火炕,跪在一旁战战兢兢道:“求太后娘娘怜惜,不知此画卷是在何处寻来?”


    “如此画作乃是有心之人想要污蔑苏、裴两家,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苏芙蕖打死不承认,惹得张太后心中冷笑不耐烦。


    到底还是年纪太小,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抵死不认就有用吗?


    也不想想她为何把这幅画拿出来,深意并不只是威胁,更有警告之意。


    张太后不仅知道苏家和罗家之事,还在苏修竹和裴静姝身边安插有人脉。


    苏家已经被张太后捏在手里,苏芙蕖如果识相,就该知道如何选择。


    张太后不得已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眼底都是担忧,话语却严肃。


    “此画作绝无构陷,将画作送到哀家身旁来的人特意恭祝苏、裴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男女之间既然已经有肌肤之亲,身为男子便要负起责任,娶了裴氏女,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徒,连累全府声誉和自己的官途。”


    张太后语气稍缓,继续道:


    “哀家知道你长久在宫中不知外面发生何事,此事也错不在你,只是你同为苏家女,若苏家名声不好,也会连累你的清白。”


    “……”


    苏芙蕖听出张太后的弦外之音,拿太子与她的旧事恶心人。


    张太后还真是把强权压人以及威胁恐吓贯彻的非常彻底,她就是打算今日将苏家彻底收入囊中。


    苏芙蕖跪在地上低垂的眸子里滑过危险的眸光。


    第133章 收买


    “哀家今日传你叙话,本是想因此申饬你,可是哀家见到你便十分喜欢,不忍苛责。”


    “男儿多风流,有些风流韵事也不打紧,只是事情被人拿出来威胁,那还是要解决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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