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修竹喉头哽住,无言以对。


    他不可能把苏家之事,尤其是有关五妹之事坦白,那和自己送把柄有什么区别?


    一边是长姐如母的亲情,一边是还未定下的男女之情。


    他不敢保证,裴静姝就一定会帮他隐瞒。


    因为苏修竹选的一定是五妹,裴静姝选择长姐,也无可厚非。


    “我母亲常说,女儿家的天地很小,只有一方宅院,所以,我身为男子要厚待妻子。”


    “同样,妹妹们身为女子,更要好好挑选夫婿,要选真心爱重自己或是品德高尚之人。”


    “男女之情一旦沾染杂质,再好的感情最后都会归于平淡,甚至是相看两厌。”


    “如果只是想要普通的夫妻之情,我不会至今未娶,你也不会至今未嫁。”


    苏修竹希望裴静姝能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又怕裴静姝太聪明。


    这就是他能说最多的话,也算是给彼此相识多年一个交代。


    半晌。


    马车和马匹渐渐走到佑国寺正门停下。


    张二跳下马车,拿下脚凳放在马车下,站在一旁仔细打量苏修竹,容貌很出色,身形挺拔骑在高头大马上,一看就是习武之人,配得上他家小姐。


    小姐看起来也很喜欢苏郎君。


    稍顿。


    马车箱门打开,石榴率先拿着油纸伞出来,小心翼翼把裴静姝扶出来。


    裴静姝走出来那刻,苏修竹也翻身下马,其实他早该说完话就走,但私心里,他还想最后见裴静姝一次。


    此后,两人再无关系,各自分营。


    裴静姝站在马车上抬眸,撞上苏修竹灼灼的视线,她的心控制不住颤抖。


    “苏修竹,你愿意娶我吗?”


    “只是你。”


    苏修竹看着裴静姝,也看出她眼尾的红,心跳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一步。


    “我愿意。”


    “我也愿意。”


    苏修竹“愿”字话落的瞬间,裴静姝的声音立刻跟上,不细听,宛若像是两人异口同声般。


    下一刻,裴静姝提裙离了石榴的油纸伞,快速下马车。


    苏修竹下意识上前伸手去扶:“小心…”


    话音还没落,裴静姝已经站在地上,扑进苏修竹被雨淋得冰冷的怀里。


    “今天,就算作我们在一起,无关身份名利,也无关日后。”裴静姝的声音在雨幕中清晰非常。


    她愿意为她的不守女德付出代价,只为全自己一直以来的妄想。


    明日太遥远,她只看今日。


    苏修竹微愣过后,回抱住裴静姝。


    雨更大,还不时响起雷声。


    苏修竹的声音在雷雨里辨不清意味:“我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如果你是真的爱我,那我相信,你也一样艰难。”


    “如果不是,我也相信,你不会害我。”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半晌后,两人一同登进佑国寺大门,先是拜过满天诸神,又去为裴静姝亡母添香。


    ……


    宫内,承乾宫。


    苏芙蕖倚靠在窗边看着越下越大的雷雨。


    不知这雨是要冲刷血腥罪恶,还是要滋养万物。


    “娘娘,那边传来消息,昨夜在昌平行宫抓到两个贼人,意图杀了袁柳。”陈肃宁从院内角门走进门,在外殿拆下蓑衣进门小声在苏芙蕖耳边回禀。


    苏芙蕖挑眉看向陈肃宁:“谁的人敢确定么?”


    陈肃宁迟疑:“像皇后娘娘的人。”


    “……”苏芙蕖蹙眉,对陈肃宁摆手。


    陈肃宁便行礼告退。


    苏芙蕖看着越来越重的雨幕,面色沉沉。


    有人,插手了。


    第131章 厮杀


    贞妃的流言最初是苏芙蕖让陈肃宁利用人脉传出去的,但苏芙蕖只说传些:“前朝因为后宫争斗而死得不明不白的传闻。”而非直接给谁扣帽子。


    初入宫中,纵然苏芙蕖知晓宫内形式,也不敢说从前的事情都是了如指掌,贸然的给谁扣帽子一个弄不好会惹火烧身。


    后来传起前朝秘闻和贞妃之事,苏芙蕖只当是宫内早就有此流言,不过是借势乘风起。


    直到苏芙蕖发现贞妃之事幕后主使是陶皇后以后,苏芙蕖认为,贞妃之事是陶皇后派人传播,意图将贞妃置于死地。


    可是现在的事态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受控制。


    袁柳的出现,秦燊设计布局,所谓皇后派去杀袁柳的人,都在指向事情已经失控,绝不是她最初想的那般简单。


    她作为出手人之一,非常清楚,陶皇后没必要这么处心积虑的害袁柳,更没必要在这个关头追到昌平行宫去杀人。


    是谁,在幕后借她的手搞事。


    苏芙蕖非常不爽。


    借刀杀人,宫内人下手还真是干脆利落,倒是显得她技不如人了。


    幕后之人最后没准还要卸磨杀驴,她就要变成替死鬼,或是要借此胁迫她做什么。


    有如此心机手腕,还能在宫内如同入了无人之地,肆意搅动江水之人。


    苏芙蕖只能想到一位——前任丞相之女,张太后。


    张丞相自从扶持先帝登基,让自己的女儿张太后坐稳凤位后就辞官归隐。


    自此,大秦朝再无丞相。


    少了张丞相,大秦朝的官场才开始百花齐放,苏太师和陶太傅就是借此时机才踩着父辈的功勋展露头角,借机步步成为天子近臣。


    张太后现在出手,意图是陶家。


    想来张太后是不满陶家连出两任皇后又把持太子妃之位,潜伏许久,只等时机下手。


    她与陶家争锋夺权,刚好给张太后递上一把杀人的刀。


    “娘娘,太后娘娘派人传召你前去品茶论经。”期冬从外殿推门进来回禀。


    穷图匕现,也不过如此。


    苏芙蕖眸色一暗,转瞬又恢复如常,看着期冬:“更衣。”


    “是,奴婢遵命。”


    苏芙蕖很快就更衣换上一身极其低调的霁蓝色绣暗纹飞鹤,滚银云纹边的宫装,云髻上一套精致简约的头饰,内敛又奢华。


    一路走出去,路过宫人都是面露诧异和惊艳。


    娘娘素来喜好张扬明媚的装扮,骤然换上稳重低调的衣物,遮住了娘娘自带的艳色,更添威严和气质。


    随意看人一眼,气势骇人,竟有两分像陛下。


    苏芙蕖一出正殿,看到院中由小宫女打伞站立的老嬷嬷——宗嬷嬷。


    宗嬷嬷看到苏芙蕖时也是微怔,旋即唇边勾起和蔼的笑意,对苏芙蕖行礼:“奴婢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一等嬷嬷宗氏,奴婢给宸妃娘娘请安,宸妃娘娘万福。”


    一等嬷嬷亲自大雨相请,张太后已经很‘看得起’苏芙蕖了。


    苏芙蕖唇角也勾起亲和的浅笑:“有劳宗嬷嬷在大雨里走一趟。”


    “多谢娘娘体恤,这是奴婢的本分。”


    “太后娘娘已经在宝华殿等着宸妃娘娘了,请宸妃娘娘移驾。”


    说罢,宗嬷嬷侧身给苏芙蕖让路。


    苏芙蕖在陈肃宁和期冬的撑伞搀扶下坐上妃位仪驾,妃位仪驾开始有小华盖和障扇,为苏芙蕖遮挡住绝大部分的风雨,偶有落网之鱼也不过是星星点点凉意。


    “宸妃娘娘起驾——”


    随着张元宝高呼,仪驾抬起,缓缓向承乾宫外走去,宗嬷嬷在宫女撑伞下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苏芙蕖端坐在仪驾上,神色很淡,静静地看着前方长长寂寥的宫道在大雨的冲刷下变得湿滑。


    胜券在握,张太后演都不演了。


    摆在她面前的仿佛只有两条路。


    要么顺着张太后的意,投奔张太后,让整个苏家沦为别人手上的刀枪剑戟。


    要么把自己亲自打倒的陶家再扶起来,眼睁睁看着陶家再得势,一起对付张家,再分利而散。


    她是做被人握在手里的工具,还是做那个养虎为患的铤而走险之人。


    让她选择的机会很少,结果也很简单,仿佛每一个聪明人都能很快的选择站队。


    这次是苏家唯一一次可以选择的机会。


    宝华殿越走越近,苏芙蕖的眸色也越来越沉。


    她选择——谁也不选。


    苏家比起张家和陶家又差什么?凭什么一定要对别人俯首称臣呢?


    要么扶持张家上位,要么扶持陶家上位,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让苏家覆灭,苏家都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垫脚石。


    既然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是血腥的厮杀,那她为什么不能为苏家而战。


    张家依靠的是积威几十年的张太后,陶家依靠的是两任皇后及深得帝心的太子。


    苏家,能依靠的一直都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愿意做苏家赴死的第一人。


    战场之上就看谁更能豁得出去。


    胜利者,本就由天定下。


    “停轿——”


    苏芙蕖的仪驾停在宝华殿门口,由陈肃宁和期冬撑伞扶下步辇,一起走到后院张太后所暂歇的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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