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没有太子,父亲也一样能让他去暗卫所,区别在于是轻松的活还是危险的活,本质上对于暗卫来说区别不大。


    他效忠的一直都是只有帝王一人,如今千里奔驰,全是替父效忠。


    克始克终,暗卫可以死,君命不可断。


    此后,待他入宫登记上值后,效忠的便只有帝王。


    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愿意看到帝王和太子之间离心离德,父子之间刀剑相见,乃是千古悲剧。


    “……”


    帐内陷入久久地沉默。


    秦昭霖面色僵硬。


    凌霄仍旧保持磕头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彼此都清楚,守一是为了太子而死,且死的忠心赤胆,这代表他致死都没有背叛太子,不然以他暗卫的身份,未尝没有生路。


    这份赤胆忠心,又或者说是‘毫无价值’,忠心君主之人,最后因为忠心君主被杀,何其可笑。


    秦昭霖也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原来,他与父皇之间也是会有利益分歧的那一天,甚至是也会有…


    不知为何,一层无形的裂痕,像是轻轻巧巧的割在父子之间。


    许久。


    秦昭霖起身,亲自将凌霄从地上扶起。


    “此事,终是孤对你们有愧。”


    虽说暗卫为主子而死是天经地义,甚至暗卫会因为主而死而无上荣耀,举家受赏腾飞,但是…他终究不是皇帝。


    暗卫为帝王办事,最后又被帝王处死,这实在是死得难堪,更别提荣耀和加官进爵了。


    父皇此举,几乎是在对所有暗卫宣布,他太子也不过如此,抵不过皇权。


    他们父子再也不是一体,他的意愿,再也不能代表圣意。


    父皇是为了芙蕖,再惩治他,惩治他的越矩。


    秦昭霖只觉得胸口发闷揪心,面上惨白但仍旧保持着太子的威仪,没有露出半分不妥。


    一颗炙热愤怒的心,渐渐冷静,沉寂。


    无用的怒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礼记中曾说:‘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


    “父亲便是自小教导属下,身为暗卫忠君为主,能为主上而死乃是至高荣耀。”


    “如今父亲为殿下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却毕生追求。”


    “不是殿下愧疚我们父子,而是我们父子应该感谢殿下,给了我们以死证道的机会。”


    凌霄满脸泪水,但字字铿锵,坚决无比,听在人的耳朵里更是令人感动。


    秦昭霖心中感触动容。


    守一身为暗卫,能为自己不惧父皇威仪,以致于被处死,乃是赤胆忠心。


    可惜。


    可惜一个忠仆就这样死了。


    秦昭霖深深的闭眼,片刻再睁开,双眸坚韧发亮隐有红意,他庄重的看着凌霄。


    “其父对孤的忠心,孤心中已经了然,待孤登基为帝,必然为其父编史修志归为忠臣典范。”


    “孤必定不会让他白死。”


    凌霄重重点头:“属下相信殿下。”


    秦昭霖拍了拍凌霄的肩膀,信重之情溢于言表。


    “如今你身为皇宫暗卫,各为其主,效忠父皇乃是正理,放心大胆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孤不会怪你。”


    “无论你以后做出什么事,孤都会看在守一的面子上和你今日千里疾驰以全父志的情分上,宽恕你。”


    凌霄严肃拱手又跪下磕头行大礼:“是,属下多谢殿下。”


    秦昭霖颔首:“回去吧,你若离京太久,恐怕暗卫所不好交代。”


    “是,属下告退,拜别殿下。”


    凌霄又端肃对秦昭霖叩首拜别,这才告退转身离开。


    他全程都是一脸的庄肃和悲痛,直到他骑快马半个时辰后彻底离开溱州地界,他的神色变得疯狂和怨怼。


    凭什么?


    他们暗卫生来就是效忠陛下的,陛下说将他父亲赐给太子要求父亲必须忠心太子,结果父亲效忠太子了,却又要被杀。


    这种里外不是人的活,怎么做都是背叛另一方,怎么做都是死。


    父亲何其无辜,要死在父子两个争夺一个女人之事上,连死都死的憋屈不能见人。


    凭什么。


    凌霄不甘心,他不能接受自己兢兢业业一辈子的父亲,最后是因此而死。


    他跪在灵前昼夜不眠,大喜大悲之下突然晕厥。


    凌霄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身旁放着一封信,他因为想独自陪伴父亲,下人都被遣散离开。


    他不知道是谁将信件留在自己身边。


    但是出于疑惑,他还是打开了。


    信上尽是挑拨之言,字字犀利,勾起他对皇帝和太子的怨恨,他知道那是恶意挑拨,写信人也丝毫不伪装自己的意图。


    写信人想要让他来溱州,将宫中事告诉秦昭霖,挑拨秦昭霖和秦燊之间的关系。


    凌霄知道写信人是想让秦燊和秦昭霖之间父子失和、父子相斗。


    他知道一切,但是,他还是中计了,心甘情愿的中计,心甘情愿的做写信人手里的箭羽。


    射出千里,只为报仇。


    父亲,不该就这样去死。


    父亲既然是因为父子失和才死,那就该让父子继续失和下去,不然怎么对得起他父亲的骸骨。


    凌霄纵马疾驰,涕泪横流。


    他自小母亲去世,父亲一人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他绝不能让父亲白死。


    凌霄暗自握拳,马鞭挥舞力道更大,马匹一骑绝尘。


    不远处的一处高山巨石上正站立了一只硕大的金雕,它身体挺直,头颈微昂,目光如炬地盯着山下那个纵马疾驰的身影。


    下一刻,它纵身一跃,展开双翼,乘着气流冲入天际,隐秘在茫茫夜色,不见踪迹。


    第64章 宠爱


    第二日,秦昭霖身体不适,时温妍说溱州水灾刚过,湿气未退不利于秦昭霖养伤。


    故而整队调整,与明日启程回京,留下工部尚书孟高榕和户部侍郎汤鸿禧以及两名太医在此坐镇,督办工程,安抚灾民,直至事毕。


    晋亲王、秦昭霖和时温妍等人率先回京。


    与此同时,皇宫。


    苏芙蕖还没睡踏实,秦燊就到了起身上朝的时辰。


    满打满算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有时苏芙蕖也不得不佩服秦燊的体力和精力,真不像一个长期养尊处优的皇帝。


    但是想到小时候父亲为激励两个哥哥习武时曾说,陛下年轻时在边疆战场上英勇杀敌和与士兵同吃同住的事迹,又不觉得奇怪了。


    秦燊,本也不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他习惯夙兴夜寐、事必躬亲。


    他母亲出身低贱,当年被太后抚养时也是多有风言风语,连带着登基时都不被人看好。


    当一个出色的帝王,许是秦燊必生的追求。


    “你不必起身。”


    秦燊刚起身,就察觉到苏芙蕖醒了,苏芙蕖要跟着起身为他更衣,被他拦住了。


    “你中毒未清,这些粗活不必做。”


    苏芙蕖坚持要起身为秦燊更衣,她纤弱白皙的手抚上秦燊的衣领,极其自然亲密。


    “为妻为妾者,理应服侍夫君主上更衣进朝,举案齐眉自是如此。”


    “臣妾既然身为后妃服侍陛下,那便是要谨守为妻妾的本分,不能仗着陛下疼爱便恃宠生骄。”


    苏芙蕖对待秦燊的态度格外温柔缠绵,看着秦燊的眼神也像是带着浓浓的依赖和隐藏深深的爱意。


    她为秦燊更衣穿朝服的手也格外珍重仔细。


    这几日他们之间升起的嫌隙,仿佛都因为昨夜的情事和那一句相信而破冰化解。


    秦燊定定地看着苏芙蕖的动作,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和喜怒。


    苏芙蕖所求的,也无非是他的信任和宠爱,与后宫中其他女人并无不同。


    后宅女人的地位,一向建立在男人的枕榻或是父兄的荣耀之上,后宫更是如此。


    苏芙蕖的示好乃是妻妾本分,她不骄矜也不娇蛮,他自然是全然接受这柔情蜜意。


    “你若害怕承乾宫,朕也能为你另寻宫宇。”


    更衣梳洗后,苏芙蕖亲自送秦燊出承乾宫,到了庭院时,看到一地雨打芭蕉后的残水花瓣,秦燊猝然想到昨夜苏芙蕖说害怕之事。


    思及昨夜苏芙蕖在雨中那副可怜模样,秦燊有些心软。


    她还年轻不懂事,他也不该如此吓她。


    苏芙蕖面色一喜但很快又摇头道:“陛下怜惜臣妾,臣妾感动不已,只是臣妾刚入宫不久,又才从永寿宫搬到承乾宫。”


    “如今臣妾若是再从承乾宫搬走,岂不是太招摇,恐怕会惹得朝野非议,也会让陛下心烦。”


    “臣妾不愿让陛下为难。”


    苏芙蕖回应乖巧至极,秦燊十分满意。


    她知道为他着想,为他省事,那便是好的。


    虽然,这根本也不算什么大事。


    一阵风刮过,苏芙蕖的身子隐隐瑟缩一下,秦燊主动伸手揽住她的腰,宽大的冕服为苏芙蕖挡下大半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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