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折宦枝_美人娘 > 第16页
    她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和羞恼:“一年前我的生辰宴,你不是看我奏曲看得目不转睛吗?”


    萧青野:“......”


    被他沉默的视线盯着,盛西棠脸红了,解释道:“又不是我说的,你自己叫人误会。”


    他问:“奏的什么曲儿?”


    “......阳春白雪。”


    “难怪吵得要命,咱家就是在想,何时能奏完还个清净。”


    盛西棠:“......”


    她缩了缩脑袋,面皮薄,无地自容,收回话茬:“然后呢?你继续。”


    萧青野抿唇偏过头,被她打岔回想宴会去了。


    他记得那日左副都御史的儿子江知礼,也出现在那个所谓的家宴,宴会结束后,私下向盛序求娶盛西棠,被盛序犹豫借口年纪尚小,推了。


    因没大张旗鼓,怕影响她名声,连盛西棠都不知道这事。


    现在想来,君主应是那时就起了心思,若非如此,江知礼这个清风朗月的世家子,必定比萧青野更合盛西棠心意。


    一晃神,忘记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盛西棠似乎发现了,提醒他:“你说喜欢攀不上的人。”


    他恢复神色,目光落到诏书上:“这个攀不上的人,必须在咱家跟前做个乖顺讨巧的.....狗,才叫痛快。”


    “狗”这个字在口中辗转一番,还是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盛西棠听见这话气得眼冒金星:“我现在就想咬死你个王八蛋!”


    见状,萧青野竟是破天荒地勾起唇,连眼尾也无意识染上笑意。


    盛西棠一时火气全消,凑近去看:“你笑起来甚美。”


    萧青野又把笑压回去,冷冷看着她。


    觉无趣,撇了撇嘴:“你多笑笑我对你会少很多芥蒂。”


    萧青野不想管她有什么芥蒂,拿笔蘸提前研好的墨:“过来。”


    “我已经在这了。”


    他侧身:“这里。”


    盛西棠走过去,接下他递过来的笔。


    低头,看到遗诏上传位于“盛”——后面的空白,明白到他是要自己将名字写上。


    而那个“盛”字,是盛序工整不露锋芒的字迹。


    捏笔的手一紧:“非得我来写吗?”


    萧青野打儿时起就认准一个死理:想要的一切都得自己争,头破血流地争.......


    不由得哂道:“都已送到跟前,不过是要殿下写个名,还能累着您了?”


    盛西棠陷入长久的沉默。


    萧青野不催,只在旁似笑非笑地等。


    落笔前,她清晰的话语响起:“写下我的名,将要面临天下人的质疑和无法预料的一切,与你同生共死,对吗?”


    “.....嗯。”萧青野其实不太明白她为何会执着于“夫妻”二字,如果她想,如果她有能耐,大可推翻自己的掌控,得一个你死我活的结果。


    任何一个被送上去的“傀儡”都有这样的不可预料的风险。


    萧青野倨傲却从不自大,他会竭尽所能减少自己尸骨无存下场凄惨的可能,但也更早预料过自己功败垂成,输得前功尽弃的结果。


    “夫妻”这样的关系就能将两个人完全放到一个同生共死一致对外的关系吗?他不这样认为。


    当然,盛西棠长久的沉默中,也是在想这件事。


    她不过有自知之明了些,不觉得自己具备扳倒萧青野能耐,反而得依靠他才能安稳度日。


    若无法分辨朝堂上是人是鬼,她靠自己错信人心,只会被利用得更惨。


    起码萧青野走到今日,是棵足以遮风避雨的苍天大树。


    “萧青野,你要对得起同盟二字,我不可能给你当狗……我们彼此交托后背,你得答应待我好些,该听话时我一定不会阳奉阴违,但你不可故意磋磨我,更不可以再对我的人要打要杀,不然我不写。”


    交托后背?


    果真是话本子看多了,天真得可以。


    萧青野却无法不承认自己有被这样的天真触动到,这四个字陌生得从未出现过,在他这些年的来路上。


    如此荒诞,又如此滚烫。


    强迫自己一笑了之,随口应下。


    盛西棠这才低头,一撇一捺认认真真补全“西棠”二字。


    收笔时,心如擂鼓。


    在抬眼对上萧青野平静的双眸时,又很快冷静下来。


    冬风从湖面刮过,冲进窗口,掀起二人的墨发。


    万千心绪化作尘埃落定。


    敲门声打破满室沉寂。


    乔明声音自外传来:“主子,二皇子来了。”


    萧青野将遗诏卷起来,听不出情绪地问她:“殿下回府还是留在宫里?”


    “想去见见我娘。”


    他眉梢微敛:“不该说的,莫要多言。”


    盛西棠轻哼:“这我都不知道么,掌印瞧我是傻子?”


    他耸肩,朝外面走去。


    盛西棠轻声到廊上往下看,二皇子盛东廷正在水廊上,面朝湖面一脸愁容。


    萧青野出现时,朝他轻颔首,他却连忙堆笑说掌印多礼。


    一副谄媚讨好之相,让她深感悲哀。


    寒风透过敞开的缝隙带来凉意。


    盛西棠拢紧衣裳,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


    第22章 嘴巴软软


    本想去长安殿,桑落说盛西棠嘴角的伤太过明显,怕是要让贵妃忧心,她不好胡诌掩盖,便打消念头。


    不过人已经走到楼下,朝外看去,盛东廷和萧青野说着话离去,并未发现她的存在。


    要了早膳,在水阁看书赏湖打发半日。


    萧青野回来时,她在案前看着书打瞌睡。


    头发重新梳整齐,简简单单簪着支蝴蝶簪子,脸颊红痕全部褪去,只余嘴角点点深色痕迹。


    冬衣厚重,裹得她整个人都毛茸茸,撑着脑袋在桌面一点一点。


    说她小女孩性情吧,她又很快能调整情绪没有难过太久;说她稳重吧,在含光殿时却神色哀戚得像天都塌了束手无策。


    萧青野不由得想到从前当差时,时常听宫人私下提到她。


    “六公主昨儿个跑到御膳房学做点心,险些没把屋子烧着,但御厨里的人都可喜欢她了,搁老远都听到里面笑作一团,我都想去瞧瞧是个什么光景。”


    “贵妃盛荣不衰,六公主可谓万千宠爱长大,这不,西域进贡的稀有布匹,君主全赏二人做衣裙,六公主穿着新衣裳跑出宫放纸鸢,侍卫累了她还没累,真活泼有精气神呢。”


    “六公主赏糖给大家吃,可甜。”


    “听说了吗?六公主在院子里和二皇子起了争执,膝盖摔破了不哭不闹,君主心疼得罚了二皇子禁足三日。”


    种种,无一不是宫人对她的喜爱,偶有些掺杂着感慨人生来命就不同的嫉妒,昭示着她的日子有多无忧无虑,令人心之向往。


    萧青野跟在盛序身边多年,几乎可以说在暗处中窥见她如何一日日成长得亭亭玉立。


    有几次,萧青野去长安殿传话,遇上盛西棠分点心给宫人吃。


    那时盛西棠年纪尚小,只八九岁,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看见他来了,匆匆抓起一包点心往他怀里塞:“我从宫外带了好多回来,见者有份。”


    说完就跑去跟婢女一起围着院中大树抓蛐蛐。


    那点心他吃了,桂花糕,比宫里的甜,在嘴里划开,却变成又苦又难以下咽的滋味。


    有时心里的郁结堆积太多,深夜里想起这么个人,会厌恶到扭曲,嫉妒到痛苦。


    凭什么有人可以笑得那样肆意明媚?不被任何烦恼束缚,锦衣玉食,含着金汤匙出生,每日只需苦恼穿哪件衣裳、去何处玩乐。


    而他连一个健全的身体都保不住,提着脑袋、卑躬屈膝任人差遣,别人高高在上的脚重重踩碎他的尊严,还得赔着笑低着头颅说奴才谢主子赏。


    会不自觉将自己与她相比,那样郁郁葱葱的生生不息,反复衬托出自己的心脏到底有多贫瘠干涸,寸草不生。


    屡次对比,屡次把自己打落回满是满是泥泞陷阱的深渊,做回一只谁路过都能啐上一口的过街老鼠。


    后来,坐上掌印的位置之后,他不会再被盛序派去给贵妃宫里送东西,也甚少再见到盛西棠,渐渐将此人抛之脑后。


    那些嫉恨过她的阴暗心思仿佛从未有过,无人可知无人可晓。


    与她成亲,萧青野起初想要看到她跌下泥泞的狼狈不堪,于是怠慢、给下马威、想看她不被一个自己看不上的阉人重视而羞怒跳脚。


    可她碰他、吻他、与他同床共枕,说着讨厌他却又扬言要托付后背。


    他本以为拼命爬到今天的位置,就当真可以随心所欲,不被任何牵扰,不被任何束缚,如昔日所奢望那般可以肆无忌惮,不为万事烦忧。


    却恍然明白,明里暗里所追逐的,只是东施效颦。


    他的心性永远狭隘,开不出花,连她万分之一都不及。


    故而无法感受到真正的欣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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