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
黄昏时分,杀声渐渐沉寂。
袁军在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后,再次无功而返,退却而下。
袁绍眉头深锁,望着那座玉壁城,望着那面“郝”字旗,暗暗咬牙切齿。
四日前的那股狂劲,此刻已是烟销云散。
袁绍终于明白,刘备为何要在此间筑城了。
这玉壁城修在了峨眉原的突出部上,北西东三面皆为十丈高的深沟,根本无法用兵。
唯一能发起进攻的方向,便是南面连接原台的一条路。
可这条路,宽也不过十丈而已,如此狭窄之地,根本不利于大兵团展开。
故他空有三万五千余兵马,接近城中六千守军的六倍有余,每次用于攻城的兵马,却只有三千余人。
而那个郝昭,却可以将大部分兵力,皆部署于南门一线。
如此一来,进攻方的兵力,还要少于守城方,这玉壁城如何能破?
于是攻城四日,白白死伤了数千士卒,竟无一兵一卒能登上玉壁城。
“不得不说,刘备的眼光当真是毒辣,这座玉壁城修筑的位置,当真是占尽了地利。”
“此城虽小,却足可称天下第一坚城也!”
身旁沮授是啧啧慨叹,频频摇头。
他这般评价,虽是客观,却令袁绍心如针扎,脸色愈加难看。
一旁郭图眼珠转了几转,却拱手进言道:
“大将军,这玉壁城确实易守难攻,一味强攻并非明智之举。”
“然刘备已将主力尽数撤回关中,除这玉壁城的六千兵马外,其余安邑,解县等诸城,合兵不过两千余人。”
“既如此,我们何不留下一部分兵马继续围攻玉壁,却以主力绕过此城,继续西进或是南下,攻取河东诸县?”
袁绍眼眸一动,似乎被点醒。
“万万不可也!”
不等他表态,沮授却断然否定,正色道:
“兵法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
“我军总计不过三万五千余人,城中却有六千兵马,若我们留军少不足以围城,若留兵多又不足以攻取河东诸县。”
接着沮授向西向南分别一指,说道:
“而我军粮草转运,皆要走北面的汾水和南面的湅水,这玉壁城紧邻汾水,若不能将其围死,那郝昭随时可分兵出城,截断我汾水粮道。”
“至于南面湅水,离这玉壁城也不远,亦可轻易为那郝昭截断。”
“粮道不通,则我军心必乱,彼时刘备趁势率主力杀回河东,我们收复的诸县要得而复失不说,数万兵马还有为刘备全歼的风险。”
一番分析后,沮授向袁绍一拱手:
“大将军,郭公则所言分兵之策,沮以为万不可行也,还请大将军三思!”
郭图哑口无言。
袁绍眼神也重新暗淡下来。
粮草,粮草…经历了官渡一役,乌巢被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粮草有多重要。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刻的袁绍,自然是不能允许粮道有半分闪失。
“公与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不破这玉壁城,断然不能南下西进!”
袁绍斩钉截铁一喝,决厉目光度再射向前方那座小城,马鞭狠狠一指:
“传令全军,给吾日夜猛攻!”
“吾就不信,我六倍大军就攻不破这座玉壁小城!”
众将皆领命。
沮授欲待再劝,眼见袁绍决然如铁,将令已下,只得作罢。
…
长安城。
刘备率两万主力大军,已星夜兼程自河东归来,以抓紧每一天时间,令将士们作休整。
郡府正堂内。
刘备刚刚坐定,正与关羽等留守文武详说铁门道一战时,河东方面的战报便紧随而至。
“郝伯道果然乃我军门神,玉壁城亦为铜墙铁壁也。”
“元启,你这一将一城数千兵马,果然钉死了袁本初三万余大军!”
刘备抚掌大赞,欣喜的目光望向自家儿子,将手中战报示于众人。
战报很简单,只一句话:
袁绍六倍大军,猛攻玉壁三日,未有一兵一卒登上城头,玉壁城固若金汤。
府堂内一片沸腾。
“这郝伯道先在潼关陕县,以数千兵马拒挡数倍曹军,今又在玉壁城以六千兵马,挡住三万余袁氏精兵,果然乃守城奇才。”
“元启,你这识人之能,为叔心服口服。”
纵然是眼界极高的关羽,此刻也捋着美髯笑望自家大侄子,竟说出了“心服口服”这等评价。
张飞也起身上前,亲自给刘承倒一樽酒奉上,啧啧大赞:
“元启,你看人没错,选的这个修城的地方也是没得说,三叔我也服了你啦!”
面对众人盛赞,刘承自然少不了得谦逊自嘲几句。
六千兵马,几万斛粮草而已,便能拖住三万袁军,不必与袁绍比拼国力,众人也皆是如释重负。
“今河东一线暂且已无忧,然那曹操素来用兵如神,逵只恐刘景升抵挡不住。”
“我军主力既已从河东抽身,逵以为明公当速速奔赴南阳,以助刘景升才是。”
一片轻松中,贾逵却冷静的提醒。
刘备深以为然,当下便要重新集结兵马,克日南下武关。
“刘景升我们自然是要救,然父亲已班师长安的消息,只怕是瞒不住曹操。”
“以曹操和郭嘉荀攸等智计,未必不会提防父亲腾出手来,插手南阳战事。”
“而关中乃我根本,父亲纵然要救刘景升,亦不可能倾巢而出,关中至少要留一万多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也就是说,我们可用于南下的兵马,当在一万三四千步骑。”
“兵力有限,便当出奇制胜,打曹操一个措手不及,方有胜算。”
一番分析后,刘承拱手道:
“故儿以为,父亲出兵之前,还需略施手段,令曹操不疑父亲将出兵南阳,方可令其疏于防范!”
刘备蓦的被提醒,重重点头:
“元启言之有理,曹操用兵之能远在袁绍之上,确实万不可轻敌大意。”
“那依元启之见,为父当如何令曹操疏于防范?”
众人的目光,齐聚向了刘承。
刘承似已胸有成算,别有意味一笑,抬手向西一指。
…
扶风郡,陈仓。
“父亲,二弟来报,那刘玄德已挥师西出长安,向我槐里城而来。”
“他果然是要趁我主力与韩遂对峙,要背后捅我们一刀,乘虚攻我槐里,以夺扶风,全据关中啊!”
郡府之中,马超扬着手中急报,愤愤不平的叫道。
上位的马腾,脸色大变,一阵的猛咳。
“父亲!”
一旁侍奉的马云禄,慌忙上前扶住马腾,又是递水又是舒背。
马超和马岱两兄弟,以及庞德等诸将,皆也慌了神。
前番冀县一战马腾挨了两箭,虽无性命之忧,可毕竟到了这个年纪,命是保住了身体却每况愈下。
今又得闻刘备背盟,后方有危,急火攻心之下身体自然是承受不起。
咳喘了好一阵后,马腾方才缓过气来,接过马超手中急报亲自细看。
半晌后,马腾面露困惑道:
“这刘玄德前番自己粮草都所剩无多,却肯借粮给我们,实乃仁义君子。”
“吾实在是不信,这样一个君子,竟能做出背信弃义,趁火打劫之举?”
马超叹了口气,说道:
“这刘玄德固为君子,可却雄心勃勃欲效仿高祖,既如此,其对关中自是势在必得。”
“今他已拿下冯翊和京兆二郡,趁我马家势弱,一举吃下扶风,也并非没有可能。”
马腾眉头凝起,若有所思。
身旁马云禄明眸却已怒火烧起,一脸愤然道:
“咱马家这么多年来,什么难关没有闯过来,就算那刘家父子背盟又有何惧?”
“父亲,女儿愿领一军回师槐里,助二哥守城,断不让刘家父子攻下咱槐里城!”
马腾却摆了摆手,叹道:
“这一次不一样了,这刘玄德有高祖之姿,其子刘承用兵更有韩信之奇,连那袁本初在河东都为其所败!”
“这样的敌人,远非我们先前所遇之敌可比,以我马家现下两面受敌的困境,这道坎恐怕是不好迈过去了。”
马云禄身儿一凛,一时无言。
马超却脸上燃起傲色,拱手道:
“父亲,就算那刘家父子…”
话音未落,亲卫匆匆来报,称是左将军使者孙乾前来拜会。
刘备的使者?
马腾一怔,狐疑的目光望向了马超诸子。
马超眼珠微转,愤然道:
“这个孙乾来的正好,父亲正可召他进来,问问他为何那刘备背信弃义!”
马腾胸中怒火被点燃,当即喝令将孙乾传入。
少顷。
孙乾从容而入,拱手见礼:
“下官孙乾,拜见马公。”
马腾则铁青着一张脸,沉声道:
“孙公祐,吾与汝主刘玄德既为盟友,汝主为何要举兵西进,欲背信弃义,攻我槐里?”
马超等诸子,皆是怒目而视,似乎随时要扑上来,将孙乾砍成肉泥。
孙乾却神色淡定依旧,拱手笑道:
“下官正是奉左将军之命,来向马公解释此事,以免马公误会。”
“我家左将军本是准备率军南出武关,助刘荆州抗击曹操,却又恐曹贼有所防范。”
“故我主方用我家公子之计,佯作西进扶风,以令曹贼疏于防范,实则我主却声东击西兵出武关,以杀曹贼一个措手不及!”
真相大白。
马腾父子幡然省悟,彼此猛然对视,眼神如释重负之余,却皆流露出了几分愧色。
原来他们都错怪人家刘备了。
人家根本没有背信弃义,西进只是幌子,实则是为南下救刘表这个同宗打掩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吾早知玄德公乃是大仁大义的君子,断然不会行背信弃义之举!”
马腾一颗心落地,心情顿时大悦,哈哈大笑道:
“公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来人啊,速速摆宴,吾要为公祐接风洗尘。”
当下,马腾便摆下酒宴,盛情款待孙乾。
美酒佳肴摆上,马腾频频举樽,笑谈之际,顺势询问河东战事。
孙乾也不隐瞒,便将刘承献策修玉壁城,以及设计于铁门道伏击袁军,生擒高干的经过,尽数道来。
“这个刘元启,真乃人中龙凤,难不成果如传闻所言,得高祖庇佑不成?”
“那这刘玄德得如此奇子,岂非亦有高祖天佑,莫非当真能走通高祖旧路?”
马腾心中思绪翻腾,无数念头在脑海中轰轰作响。
恰在此时,一旁侍奉的马云禄,上前为他奉酒。
马腾瞥了眼女儿,心中忽生一念,便向孙乾笑问道:
“孙从事,不知你家公子,可有婚配否?”
孙乾先一愣,旋即摇头笑道:
“元启公子确已到了成婚的年纪,只是这些年随主公颠沛流离,如今又刚在关中有个落脚之地,故尚未顾及婚姻之事。”
马腾吃了颗定心丸,顺势笑道:
“既如此,吾欲将小女云禄,许配于你家公子,不知玄德他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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