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
郭图沮授等见袁绍有异,慌忙一拥而上,将袁绍扶住。
袁绍弓着身子,微伏于马背上,双眸紧闭,脸形扭曲,胸中怒血是翻滚激荡。
刘备,那个曾经寄自己篱下的织席贩履之徒!
以区区两郡之地,就敢不自量力与他反目,欲要摆脱他的控制便罢了。
今日竟使出如此诡计,一举歼灭自己六千余精锐!
更是生擒活捉了他的外甥!
刘备这是当着天下群雄的面,狠狠呼了他这个天下第一霸主一巴掌啊。
且这一巴掌,比呼在曹操脸上那一巴掌,下手还要重。
耻辱,奇耻大辱!
此刻袁绍所感受到的耻辱,更胜于当初官渡败于曹操。
毕竟曹操雄踞河南,有挟天子之名,实力地位勉强可与他分庭抗礼。
败于曹操也就算了,败于刘备算个什么事啊?
“刘备,刘备”
袁绍是怒火填胸,一遍遍的念着这个名字,愤怒到近乎吐血的地步。
“大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将军身系我河北四州存亡,万不可因怒伤及身体呀。”
沮授生恐袁绍气急攻心,出了什么意外,慌忙苦劝。
左右皆是苦劝。
毕竟袁绍一大把年纪了,若是气急攻心出个什么意外,对谁都没有好处。
袁绍似被当头泼了瓢凉水,深吸几口气,将冲到嗓子眼的怒火,硬生生的强压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袁绍脸上已恢复冷绝霸道,一把将左右搀扶众人推开。
“尔等也太小看我袁绍了,吾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当年董贼屠吾袁氏满门,吾都挺过来了,何况今日只折了一个外甥?”
袁绍脸上重燃傲色,马鞭向四周一指:
“元才熟读兵法,岂能看不出这铁门道地势,乃绝佳的设伏之地?”
“那大耳贼之子诡诈多端,最善用奇,他又不是不知。”
“明知如此,还贪功心切,轻兵冒进,他败于刘备之手,乃是咎由自取也!”
一番责怨后,袁绍又面露失望,摇头叹道:
“吾只是没料到,元才身为吾之外甥,你竟然…唉”
袁绍想责怨高干贪生畏死,沦为刘备阶下之囚,令高氏和他蒙羞,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
“大将军,我军遭此惨败,高元才为敌所擒,张儁乂难辞其咎!”
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了袁绍幽叹。
一旁张郃,脸色暗暗一变。
只见辛毗几步上前,指着张郃道:
“毗适才已仔细盘问过幸存士卒,彼时刘备以檑木截断铁门道口,张儁乂是被截断于道口外,并未遭遇刘备伏兵。”
“他麾下尚有千余兵马,倘若能及时清除道口封堵,反杀回去,或许能与高刺史内外夹击,反败为胜。”
“再不济,也能将高刺史救出,而不至于使其为刘备所擒!”
说罢,辛毗愤然一拱手:
“毗以为,我军惨败,高刺史为敌所擒,皆因张郃畏敌而逃之故。”
“大将军,毗请严惩张郃,以正军法!”
郭图等汝颍一派见状,即刻附合辛毗,对张郃这个河北武将发动攻势,皆力请袁绍严惩。
袁绍脸色阴沉下来,刀刃般的目光射向张郃。
“大将军,当时刘备军占据地利,虚实不明,郃若照辛佐治所言去做,非但救不了高刺史,幸存的千余将士亦有覆灭之危。”
“郃不得已之下,方率那一千兵马火速东撤,以向大将军报信求援!”
张郃自然不会认罪,抹了把额角冷汗,忙是拱手自辩。
“大将军,授料铁门道这一战,必是那刘承的手笔。”
“此子用兵如神,料想他早已做好万全部署,纵然张儁乂拼死一战,亦未能扭转败局,反倒会落得个全军覆没的结局。”
“此战失利,归根结底乃是高元才贪功心切,轻敌冒进之过,实不能怪罪于张儁乂也。”
同为河北人,沮授自然不能坐视张郃被围攻,当即站出来为其发声。
郭图,辛毗等岂会善罢甘休,两派人马就此争执起来。
“够了!”
袁绍忍无可忍,马鞭一扬厉声打断。
众人皆是一凛,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事已至此,尔等在此做无谓争执,又有何用?”
袁绍马鞭向西一指,厉声道:
“传吾之命,全军即刻西进,继续追击刘备!”
“吾要一鼓作气,打过黄河,夺回蒲津关!”
“吾要让刘备为他今日所为,付出十倍代价!”
张郃暗松了口气。
袁绍照旧选择了和稀泥,并未受郭图等汝颍派的煽动,将高干被俘的黑锅扣在他头上。
当下张郃一拱手,慨然道:
“大将军,郃愿为先锋,为大将军开路在前,追击刘备!”
袁绍遂准了张郃所请。
三万大军,再次开拔,沿汾水继续西进追击。
袁绍则捡起了地上一面残破的“袁”字旗,紧紧攥在手中。
“刘备,临汾城外一会,你必是有意激怒吾,诱吾怒而追击,方才给了你可趁之机。”
“你父子二人,当真是奸诡如狐。”
“只是一个外甥,区区几千兵马而已,你以为能逼吾放弃追击么。”
“吾就让你知道,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父子任何诡计阴谋,皆不过是蚍蜉撼树!”
袁绍冷哼一声,将那面残旗扔给亲卫,打马扬鞭而去。
…
玉壁城。
“启禀主公,我六千将士已严阵以待,城中粮草军械皆已齐备,可支半年之用!”
城头上,郝昭披甲执剑,向刘备拱手禀奏。
刘备微微点头。
郝昭从陕县调任玉壁,不过短短数日间,便已将守城诸事部署妥当,果然不负门神之名。
“拿酒来!”
左右忙将两只酒樽奉上。
刘备亲斟一樽,奉于郝昭,问道:
“伯道,你可有信心,为吾守住这玉壁城?”
郝昭手握酒樽,傲然道:
“主公给了昭半年所用粮草,昭便可为主公守半年!”
言下之意:
我守多久,取决于你给了我能吃多久的粮草,半年不是我坚守玉壁的极限,而是你只给了我半年粮草。
刘备心中有了底,当即举杯一敬:
“有伯道这句话,吾心安矣。”
“两月之内,吾必亲率大军归来,击破袁绍!”
言罢刘备酒樽一饮而尽。
郝昭也不含糊,亦是酒樽饮尽。
尔后翻身上马,向郝昭一拱手:
“伯道,玉壁城就托付于你了,备去也!”
郝昭亦一拱手,慨然道:
“昭必不负主公所托,主公一路保重!”
刘备豪然一笑,打马扬鞭下城。
刘承轻轻拍了拍郝昭肩膀,亦是翻身上马,追随刘备而去。
数万刘军出玉壁,向着关中方向滚滚而去。
郝昭立于城头,目送刘备大军远去,尔后拂手喝道:
“全军听令,即刻做好坚守玉壁,迎击袁绍的准备。”
“吾要叫袁绍就此止步于玉壁,一兵一卒不敢向南半步!”
众将士慨然响应,豪然大叫声响彻汾水两岸…
两日后。
狂尘遮天,沿着汾水南岸,一路席卷而来。
当那座矗立于峨眉原北缘之上,拔地而起的新城印入眼帘时,袁绍猛的勒住了坐骑。
“吾记得此间并没曾有城池,是吾记错了吗?”
袁绍抬头仰望,马鞭遥指着玉壁城,眼中掠困惑。
左右张郃郭图等,皆是茫然疑惑。
“大将军,此乃刘备修筑的新城!”
沮授最先省悟,急道:
“授明白了,刘备为何突然弃临汾西撤,他并非是想要放弃河东。”
“先前便曾有情报称,刘备似在临汾以西,正修筑一座城池。”
“刘备放弃临汾,乃是想以主力撤回关中,仅凭这座新城和数千守军,便挡住我军西进,以守住河东!”
袁绍幡然省悟,眯起的双眸陡然大睁。
终于明白了。
你不是家底厚,要跟人家刘备比拼国力,拼谁粮多么。
人家刘备就修了这么一座城,正好卡在你收复河东的必经之路上,逼着你必须拔除。
如此一来,刘备以数千兵马,一座城池,便能逼迫你鏖兵城下。
刘备虽然底子薄,养不起数万大军跟你对峙,还能养不起几千人马吗?
这座新城,就是当日临汾一会时,刘备敢对你说那句“我奉陪到底”的底气所在。
袁绍脸色再次憋红,马鞭紧接,心头燃起一股再次被刘备戏耍的愤怒。
“区区一座城池,数千人马而已,就妄想挡住我十倍大军?”
“刘备当真是异想天开也!”
郭图却不屑一哼,拱手道:
“大将军,图观此城远不及临汾城坚厚,我十倍大军围而攻之,不出数日必可破之也!”
袁绍满腔怒火,霎时间冷却下来,眼中愤怒变成了讽刺。
于是马鞭一指,傲然道:
“公则言之有理,如此一座小城,焉能挡住吾十倍之兵!”
“传吾之命,即刻围城下寨,四面强攻。”
“三日之内,吾要夷平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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