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起先不肯。
两个人,一头骡,她骑着,他走着,怎么过意的去?只把行李放上去,坚持和他一块走。
赵益难得固执,亲自把她扶上去才肯罢休,“路还远着,省些力气。”
这会儿殷雪素脸上已好了大半,为了方便,她不再装比丘尼,与赵益扮作寻常的一对农家夫妻。
一个魁伟硬朗的丈夫,一个身子不大好要靠帏帽遮光挡风的妻子。做妻子的骑着头口,做丈夫的牵着缰绳走在前头,两人悠游自在,不疾不徐,逢人问便说是去投亲,倒也没引起过怀疑。
从金陵到嘉定,全程约莫七百多里。骑马乘车走官道,亦或顺风顺水乘船,需七八日,步行则需半个月以上。
他们既不能走官道,也不好堂皇乘船,一路专挑乡间小道、茶山竹径和些圩田水埂走。遇山翻山,遇水渡水,遇县镇便绕,遇关卡即躲,宁可多走几十里,也不多冒一分险。
如此一来,所花的天数不免要翻上一番。
赶路的辛苦自不必提了,风餐露宿是常态,有时候走大半天也遇不到一个村落,四周只有层层叠叠无尽的青绿。
却也不全是辛苦,因为沿途景色实在美丽,还有一些平平淡淡的细节,平淡中别有滋味。
穿行在山明水秀间,偶尔在溪边停下来歇歇脚,赵益拿出干粮,掰成两半分给她。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吃着,一边看着远处山峦上飘过的云,赵益蹲在不远处,掬了一捧水洗脸,殷雪素扭过头,看着阳光洒落在他湿漉漉的侧脸上,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淌……冷不丁对上他的视线,两人都愣了一下,而后各自移开,一个接着看天,一个盯着水中的倒影发呆。片刻后,赵益起身走过来,跟她说起再有多久会到某个渡口,过了渡口离苏州便不远了。或者聊些别的。
有一回夜宿荒庙,那庙年久失修,山门都塌了半边,可好歹头顶有个遮挡。孰料半夜下起大雨,庙顶漏得像筛子,雨水从破瓦缝里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殷雪素抱着包袱缩在神龛边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把厚毛毡裹到她身上,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赵益不知从哪儿找了扇破门板,竖起来挡在她与风口之间。她半梦半醒地睁开一条缝,看见他坐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背宽厚,似一堵沉默的墙……
那场大雨导致小河暴涨,唯一的木桥被冲断,只剩两根湿滑横木,骡是骑不得了。赵益先把骡子和行李设法弄过去,又折返回来,朝她递出一只手,道:“别怕,跟在我后头。”河水在下方哗哗流淌,横木滑得很,她走到一半,脚下一歪,险些栽下去。赵益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带到身边……
当然也有热闹的时候,那是在一处庙集。由于一路上经常遇见贫病交加需要救助的人,两人的钱财散出去不少,原本足够的盘费立即捉襟见肘起来。赵益正打算找个地方把随身佩剑给当了,殷雪素阻止了他。见集市上有人卖空白团扇,便买了两把,借了摊主笔墨信手涂了几笔,一个是芭蕉夜雨,一个是白鹭成双。
那摊主起先还嫌她占地方,等扇子一摆出去,竟被几个过路的读书人看中。其中一个纳罕地端详着画扇,说是颇有素雪居士之风,殷雪素尽管心里诧异,却是不可能承认的。几个读书人争执了一番,最后以二两银子的价码买走了。摊主眼珠子都瞪直了,当即换了副嘴脸,央求她再画十把,扇面由他出,卖了钱三七分。
殷雪素点头应了下来。
她戴着帏帽,低垂的白纱遮住面容,旁人只看见她纤细的手腕与提笔落笔的从容,便愈发好奇那纱下是怎样一个人。人群越聚越多,空间顿时变得拥挤,赵益不动声色挡在她外侧,用肩背替她隔开那些涌动的人流,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作画。
周围环境一点也不好,人声嘈杂,颜料劣质。但她是愉快的。她已说不清有多久没这么沉醉了。快乐似泉水一般瞬着画笔流淌出来:渡口等船的旅客、水边浣衣的妇人、墟市上的小贩、田埂上扛锄头的老农,还有一望无际的春天的田野……赵益惊讶地发现,她所画的,不再是那些离得很远的东西,皆是他们沿途亲身经历过的见闻。画面都很平凡,但每一笔带着她的呼吸和温度,不再是高门深宅里框死的虚景。
离开集市后,赵益道:“你的画不该只值二两。”
殷雪素笑:“逃命路上,又是这等小地方,有人肯买,我已很知足了。”
赵益没有反驳。心里却想,她的画,往后会有人千金难求一幅。一定会有那一天。
越往东南,水路越多。河汊纵横,芦苇连片,白墙黑瓦的村落似乎全都浮在朦胧的烟雨里。
已是五月孟夏,麦苗青青,桑叶正肥,蚕妇们挎着篮子穿行田间,小孩子骑在牛背上扬声问过路的他们买桑葚不买?
这样寻常的景致,她看在眼里,竟觉得比什么锦绣繁华都好看。
走到苏州以东,嘉定已然在望。
只剩最后一程水路。
赵益把骡子折价给了船家,换来一只小竹筏。
船家见他自己会撑船,乐得省事,把手一指:“顺着这条河往东,过两处湾,前头便是嘉定地界。”
船家离开后,赵益把竹篙一撑,筏子便悠悠地荡离了岸。
晨光熹微,初升的太阳还在山的那一头,只把半边天空染成金红。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叫日光一照,逐渐飘散,露出碧青碧青的水色。
然后就见天边的金红一点点蔓延开,铺展到碧青的水面上,一闪一闪的,让人不免想起浮光跃金。
两岸是层层叠叠的青山,山腰上缠着薄薄的雾岚,近处村舍只露出黛瓦一角,几只不知名的水鸟从林梢惊起,划过湖面,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竹筏行驶在水面上,发出清清泠泠的水声,风一吹更是清气扑面。
殷雪素坐在竹筏中央,望着这片湖光山色,心里的欢喜涨潮也似一点点漫上来。
就快见到?姐儿了,就快见到母亲和妹妹了,还有月舒、月隐、菊砚、画微……多么好啊!她身边的人,她亲近的人,大都还在。
迷雾茫茫的日子走了太久,终于要走到头了。
赵益站在筏尾,一边撑船,一边看她。
这一个多月的赶路,她瘦了些,精神却比在金陵时好了不知多少。荆钗布裙,不施脂粉,反倒衬出那副天生的好颜色。
脸上的红疹早已褪了,露出光洁如玉的白皙底色,只颊侧仍残留着几点日淡一日的的粉红印子,被晨光一照,倒像不慎洒落的胭脂点。
她坐在那里,望着远山近水,眼波盈盈,唇角含笑,远比这山光水色更要鲜活灵动。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她扭过头,笑吟吟问:“到了嘉定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第325章 终章:明日依旧
赵益撑篙的动作微顿,一时没有言声。
殷雪素心想,魏刚他们跟着赵益背井离乡,必定不单是为了避祸,大抵也想闯一番事业。
若是这样,其实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
“都说庆王礼贤下士、能容人,又是南地民心所向。如今他起兵,正是用人之际,你要不要带着魏刚他们去投?以你的本事,必能很快崭露头角。”
给出这个建议的同时,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在金陵时就该劝他的,白白为她的事耽搁了这么久。
幸而还来得及。
赵益却把头摇了一摇。
殷雪素有些意外:“你不认为庆王能取胜?”
赵益心知,她之所以有此提议,多半是把归荑园那场冲突真当做了一场误会。以为只要自己带人离开嘉定,离开她,她与霍延昭之间的恩怨情仇便与他再无干系。
但赵益思想了一路,觉得恐怕没那么轻易。
霍延昭摆明要取他性命——若非后来嘉白帮的人帮着弄了具死尸糊弄过去,他不可能在金陵城潜伏得住。
而霍延昭又是庆王最倚重的大将。
只要有霍延昭在,庆王身边无论如何不会有他的位置。
“恰恰相反,我认为三王之争,庆王胜算更大。就南下一路所见,韩王、郢王虽兵强马壮,可兵锋所过之处,多有扰民害民之举。这样的人,纵能一时得势,也难长久。”
“既如此,你为何不愿?”
“正因他胜算大,反倒不缺我这一个。”赵益说得一本正经,“庆王起兵后,四方云集响应,文臣武将、豪族乡勇,如过江之鲫往他帐下拥去,如今去投,充其量只是锦上添花,烧热灶,实没必要。何况依我看,战事应当不会持续太久。”
“怎么说?”
“朝中经韩王一乱,元气已伤,北边诸将各怀心思,未必肯为昏主死战。江南财赋、人心,多在庆王手里,韩王和郢王又互相消耗已久,庆王则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他若稳住江淮,再取京师,不过迟早。战事若能早早结束,老百姓少遭些罪,民间也能尽快安定,倒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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