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益摇头:“昊哥儿被人抱走了。”
?姐儿被送进家庙的第一时间,赵益就安排了人在暗处守卫。
本是以防万一之举,没想到隔天晚上就堵住了一个试图潜入的人。
不是别个,正是杜涣。
被窥破行踪的杜涣不慌不乱,因为他同样也发觉了他们的猫腻,并以此为筹码和赵益谈判:他可以对他们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益也要答应他一件事。
杜涣原话是这样说的:“安国公府祸患不远了,昊哥儿留在赵家没个好,我要把昊哥儿抱回去抚养……”
殷雪素听罢转述,忍不住蹙眉。
自从这个杜给事咬上安国公府,安国公对其做过细致调查,殷雪素自然也知悉了他与香玉之间的渊源。
可,纵使他还记挂着香玉,他心里还有香玉。把昊哥儿给他养……
赵益道:“我没有当即答应他。那人却十分执拗,大有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孩子带走的意思。”
纵使如此,赵益还是没有答应。
“隔了两天,杜涣再度来到家庙,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香玉的姐姐。”
殷雪素眉心渐渐舒展开,她已知道后续的走向了。
按她最初的打算,就是要把昊哥儿交给香玉的家人。既是香玉姐姐亲自出面,再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希望香玉在天有灵,看到她的孩子回到她唯一的亲人和爱人身边,会感到欣慰吧。
“所以家庙大火那晚,?姐儿和昊哥儿一起……这样岂非太惹眼了?”
赵家一天之内连丧一双孙辈,必是要大肆追查的。
赵益道:“我们离开那会儿,京中差不多乱了套。韩王事件牵连极广,安国公府首当其冲。他们忙着自救,就是有心要查也顾不上。”
殷雪素正要点头,脸色倏地一变:“苑妈妈呢?!她有没有和你们一起走。”
赵益清楚看见她眼中浮动的希冀,虽不忍心让她失望,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月舒她们几个费尽唇舌相劝,她只是不肯。”
赵益心里也觉疑惑,安国公府便是一时不倒,早晚也是个树倒猢狲散——除非韩王即位,而照眼下的情形来看,韩王几乎不可能即位。
情况万一再严重些,苑妈妈留在府里,与等死无异。
赵益猜到她应当是有必须要坚持的东西,只不知是什么。
他不清楚,殷雪素却是清楚的。
一颗心直直地沉下去。
结合赵益给她带来的其他方面的消息,去年,她离京不久明净师太就仙逝了,端康太妃从五台山返京的路上也失了踪迹。
殷雪素以为,苑妈妈或许也能有一线生天。
安国公府败局已定,她只需坐视其覆灭即可,完全没必要再把自己搭进去。
没想到……
又想起两人开诚布公那日,她反问她的那句:“你放得下吗?”
苑妈妈是铁了心了。她显然已经把自己最后的岁月,与那座正在倾颓的朱门牢牢绑在了一起。
没错,苑妈妈正是抱着这样的决心。
就便安国公府败局已定,那二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她还是决定自己动手,哪怕代价是同归于尽。
她活着全靠一口气吊着,那口气撑着她走到今天。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重进赵府的几年间,凭着饮渌院的名头,膳食院上上下下都被她打点到位了。
国公夫妻年纪渐长,吃食讲究清淡滋补,所需人参鹿茸、冬虫夏草,苑妈妈都掌过眼,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里添了些东西——不会立即要命,只在日积月累间,一点点钻心蚀骨。
秦夫人最先见症状。起先不过头晕手麻而已,夜里睡不大安稳,大夫看过后说是肝火气虚,开了些温补宁神的方子。
韩王事发,安国公府顿时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秦夫人受了刺激,突然痰迷心窍,等到救治过来,半边身子已不能动弹。
曾经那样要强的人,如今只能歪在榻上,口涎直流,怎一个大快人心。
没隔多久,安国公也倒下了,手脚不听使唤,话也说不清。
大雨滂沱,一如她痛失骨肉后被发卖的那个夜晚。
苑妈妈端着一盏灯走进来。
安国公原本半合着眼在打盹,听见动静,以为是丫鬟来喂水,含混地哼哼了两声。
那盏灯被搁在桌上,如豆的灯苗随着涌进来的风摇曳不定。
安国公睁开眼,模糊看见一道背影。
苑妈妈走到窗前,雨水将她头发和半边身子都打湿了,露出耳后一片暗红的胎记。
安国公瘫在榻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背对着他的人恍若未闻,慢条斯理的、仔仔细细地,把几扇被风吹得砰砰作响的窗子尽都关上了。这才转过身来。
一道闪电劈过,把她的身形映在墙上。
跟着一声惊雷炸响。
安国公脸上血色尽去,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终是认出来了,或者说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揭去了封条。
就在他一生中最浑噩的时候。
许多年前,那个被他一句话断送一生的女人。
那个抱着死婴顶风冒雨找到他,隔着房门跪地哭求,磕得头破血流,一夕之间又从府里消失的干干净净的通房婢女。
“你……你……含,含……”
含芳,还是他亲自给她取的名字。
体态轻盈,容貌娇艳,通体蕴含着花草的芬芳。他的含芳。
可惜无情的岁月彻底改变了她的面容,他难以再从这张饱经蹉跎无限苍老的脸上,找到哪怕一丝昔日的影子。
只能圆睁着一双眼,惊恐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苑妈妈慢慢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脸上堪称平静,低眉垂眼间甚至流露出几分陌生的温柔。
然而安国公并没有被迷惑。
当死亡逼近时,人往往会有一种直觉,这种直觉足够让他看穿那层虚假的温柔下包裹住的杀机。
他眼底震恐加剧,喉咙里嗬嗬作响。
想喊,喊不出,试着挣扎,噗通滚下了床榻。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靠着还能动弹的双臂,拖着身子竭力往门口爬行。
似乎爬了很久,但那扇紧紧闭合的房门还是那么遥远,这让他更加绝望。
苑妈妈冷眼看着他仓皇求生的可怜样子,徐徐跟随着,轻而易举将两人的距离再度拉近。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雷雨声愈发大了,大到足以盖过一切声响。
苑妈妈从袖里拿出一只金胎掐丝珐琅香囊,从里头缓缓抽出一根纤细如发的铁丝,特意转到他前面蹲下,直视着他的双眼。
那几分隐约的温柔已彻底不见了,只余一片灰烬。
铁丝缠绕在他脖颈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猛地收紧——
安国公浑身抽搐,双眼暴凸……
雷声轰隆隆滚过。
吱呀一声,丫鬟推门进来,正要往里走,脚下绊了一下。
一声尖叫随之划破雨夜。
安国公和秦夫人喋血在同一晚,同时也死在了家族覆灭的前夕,于他们而言,真不知幸还是不幸
至于苑妈妈——那晚之后再没人见过苑妈妈,她究竟去了哪里,无一人知晓。
此时此刻,身处南地的殷雪素,对于安国公府发生的这一切尚且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想起苑妈妈时,满怀怅然地轻轻叹了口气。
第323章 是回家的时候了
转眼过了四五日,殷雪素脸上的红疹虽没如预期那般消退完全,总算没那么可怖了。
且有赵益每日坚持给她涂抹那种青草汁,再没热痒胀痛过。
原还打算前往松江,而今既与赵益汇合,得知亲人都在嘉定等着她,自然没有再绕远的道理。
只等外头风声稍过,就直奔嘉定。
这日中晌,老伯匆匆上山,跑得满头大汗,呼哧带喘。
没等进院,扶着篱笆墙就拍腿大喊着不好了。
“山下来了官兵,手持一幅小像,挨家挨户寻访一位官家女眷,还特地打听了近来有无外乡女子经过。山下几个村子都搜遍了,正往山上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搜到这!”
老两口已经知道殷雪素并非正经出家人,至于她究竟长什么模样却不晓得,因而也不能断定官兵要找的是不是她。
不管是不是,看她情形分明也是忌惮官差的。何况前几日他们双方才合谋杀了人……就让老妻守着茶棚,他自己紧忙过来通风报信。
殷雪素闻言,脸色微变。
这里距离金陵不算近了,竟然搜到了这儿……
赵益当机立断,询问老伯附近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有!有!有一处地窖,原是茶农用来储藏茶饼和过冬菜蔬的,已是荒了。就在这附近,我领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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