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此刻看他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实在按耐不住心中激动,上前一步,两只手分别把住他左右两臂:“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赵益小臂被她这么一握,眉心极细地动了一下。只一瞬便稳住了,脸色如常地看着她。
殷雪素有太多话想问他,说到一半,想起眼下处境,忙抬手捂住嘴,蹑步走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看。
但见那三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老夫妻缩在一旁,似是被吓傻了。
赵益走到她身后,道:“只是晕了。”
殷雪素长出一口气,浑身的紧绷瞬间卸了劲。
赵益把方才从地上捡起的帏帽递给她:“不宜在此耽搁太久,咱们先走。”
殷雪素重新戴上帏帽,赵益替她提着竹笈,两人快步出了茶棚。
走出约莫半里地,殷雪素蓦地停住。
她扭头看向赵益,赵益也看向她。
茶棚里传出压抑的哭声。
殷雪素快走几步掀起草帘。
他们之所以原路折返,就是担心那几人醒来,若找不见他两个,必定拿老夫妻撒气。
结果屋里情景并不如所想,三人仍旧死猪样地躺在地上,老汉高举着一把新磨的菜刀,颤颤巍巍站在独眼身旁。
老婆子跪在一边,哀声痛哭,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宏、阿秀,爷奶这就替你们报仇,报仇……”
从老伴嘴里听到这两个名字,老汉恨得睚眦欲裂,奈何手抖得厉害,举着的刀半天落不下去。
待到瞥见去而复返的殷雪素和赵益,当啷一声,菜刀更是直接脱手掉地。
片刻后,总算弄清了原委。
原来早年间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罕见的洪灾,老夫妻的独子和儿媳都在那场水灾中丧生了,只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
老两口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孙儿名叫阿宏,老实勤快,在城中商铺给人做学徒;孙女阿秀模样齐整,做得一手好绣活,到了说亲的年纪,媒人把门槛都要踏破了。
三年前秋里,阿宏在后山沟被人发现,浑身是血,骨头断了几处,抬回来时只剩半口气。撑了三日,到底没熬住,撒手去了。阿秀自那日后再不见踪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看到这伙泼皮曾纠缠阿秀,阿宏为护妹妹与他们起过冲突。想来阿宏之死和阿秀的失踪定然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老两口告到县衙。为首那个疤脸的姐夫在牢里做狱头,平日与衙门一众书吏差役称兄道弟的,县太爷都要卖他几分薄面。
案子拖来拖去,最后只一句“无凭无据,莫要攀诬良民”便把老两口打发了。
他们不死心,再去告,反被以“刁民闹衙”为由打了个半死。
自此这伙人越发猖狂,三不五时来茶棚白吃白喝,见了老两口还会故意问上一句:“你家阿秀回来了不曾?”
老婆子哭得浑身发抖:“阿秀给我托过梦,她多半是没了,可怜连块骨头都找不见。我们两个老东西没本事,只能日日看着这几个畜牲在眼皮子底下……”
棚外渐渐起了风,棚内静得发冷。
赵益去看殷雪素,殷雪素也正看他。
傍晚,在一处由老夫妇亲自指定的地点。
赵益把最后一铲土拍实,将铁锹递还给老汉。
老汉两只手紧握着他的手不松:“两位恩人!大恩大德,我们实在、实在……天快黑了,已是错过了宿头,如不嫌弃,便在小店里歇一晚吧。”
殷雪素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我们留下,恐会给你们招祸。”
老两口猜到里头有内情,却也不多问,道:“后山上有一处旧木屋,是从前看茶人住的。这片茶山早荒了,自从闹了场虫灾,就再出不了好茶,东家也已死了多年,平常连砍柴的都少去,你们去那里暂住,等闲没人能找到。”
殷雪素和赵益对视一眼。赵益显然是随她决定。
殷雪素想了想,又看了看天色,“那就叨扰二位了。”
第319章 上药
夜色深浓,山径陡狭,杂草长及膝盖,走不多时鞋面便被露水打湿了。
且坑洼不平的,还散落着许多土块碎石,在月色不佳又无灯照亮的情况下,走得实在不易。
老夫妻两个显是走熟了的,殷雪素却不熟悉,磕绊了两次都被走在她身侧的赵益及时伸手扶住。
第三回 ,赵益那只手没收回来,道了声“得罪”,隔着衣袖托住了她手肘。
殷雪素也不要强,回了句有劳。
后面的路顺利许多。
又转过一片竹林,果见着一座木屋藏在茶树深处,木门歪斜着,窗纸早已破损,屋后还有砖石垒就的低矮灶房一间。
老夫妻想得周到,过来时特地收拾了米菜咸肉,还有一摞现烙的饼,并留下一竹筒灯油和火折子,方才摸黑下山去了。
殷雪素走了整日,又惊又累,赵益把个木墩擦抹干净,让她坐下。
老伯临走告诉说,距此不远有座野瀑布,要用水去那里便好。赵益提着翻找出来的木桶,打了山泉水回来,烧热了给她洗漱。
木屋有两间,里头是睡人的地方,床已铺好。
赵益原打算在后头灶房用柴草搭个地铺,考虑到这是真正的荒山野岭,担心她一个人会害怕,在征询了她意见后,便把地铺打在了堂屋。
一墙之隔,细究起来仍算得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然眼下处境也顾不得许多了。
虽是暮春时节,夜里还是冷的。
他们上山时带了两床被褥,殷雪素的意思是一人一床,赵益坚持不肯。他除了被褥还带了张旧毛毡,称自己火力旺不嫌冷,有草垫,再加一张毛毡足够了。
殷雪素亲自给他抱过去,又被他抱了回来。
“殷姨娘……”
这个旧称一出口,两人都顿了顿。
殷雪素主动道:“你我之间用不着那些虚套,以名姓相称便好。”
赵益张了张嘴,雪素二字到底也没叫出来,只道:“你把门从里面拴好。”
殷雪素:“……”
屋里除了他们俩再没旁人了,大抵整座山也找不出第三个人,这莫非是提醒自己要防着他?可就她现在这样……
闭合的房门阻断了无声蔓延开的尴尬,两人辗转了一会儿,各自歇下不提。
山上的风果然厉害得多,给人一种屋顶随时会被掀飞的错觉,门窗吱呀响了个彻夜。
殷雪素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日光晒在脸上。
她望着黢黑的房梁怔了好一会儿,把昨天发生的事前前后后重新串联一遍,才确定不是在梦中。
鼻端隐约闻到一股香气,人还没反应过来,腹中先发出了饥饿的哀鸣。
殷雪素把被褥铺叠整齐,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走过去拿掉门栓。
堂屋里不见人,只有一盆打好的清水,还有暂时取代牙粉用来漱口的青盐。
洗漱好出去,但见篱笆院里,篱笆院外,到处都是明晃晃、亮堂堂的,明亮得都有些刺眼了。
她把手搭伏在眉际,往远处眺望,看了满眼喜人的青绿。
赵益从后边过来,见她不知往远处望什么,神情松缓,嘴角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停住脚,就那么看了会儿。
殷雪素把遮阳的那只手放下,注意到一旁端盘拿碗的赵益。
“醒了?”赵益说了一句废话。
殷雪素倒没觉着是废话,心里反而因为这句忽地柔软下来。
多么家常的一声招呼,好像他们不是在逃命路上,不是在此躲避追兵,仅是寻常的一个清晨,睡醒了,有人正等着她吃饭。
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太阳已升至当空,自己这一觉睡得未免长了些,赵益把饭菜都做好了。
嗯了声,走过去要替他分担。
“烫手,我自己来。”
赵益绕过她进了堂屋,把饭菜摆到唯一的一张矮桌上。
清粥、咸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炒腊肉,另有几张蒸软的烙饼。
殷雪素问:“这些都是老伯阿婆他们准备的?”
赵益点头:“足够咱们吃几日了。灶房虽积了不少灰,一应器物也都老旧,洗刷干净倒也还能用。”
停了停,问:“昨夜风大,你那屋有窗,冷不冷?我方才在后厨翻找到一些可用来糊窗的东西,糊上去必定能挡风,就是可能把光也给挡了。”
“这倒不打紧,能挡风便很好。”
赵益用烙饼卷了腊肉和咸菜递给她,殷雪素接过,低头咬了一小口。
出乎意料,赵益手艺竟是不错。
赵益见她吃得还算香,笑了笑,埋头跟着吃起来。
饭毕,殷雪素要收拾碗筷,仍旧被赵益拦住:“我来吧。”
不等殷雪素说什么,他已端着碗碟往后边去了。
过不多时,赵益回来,手里托着个石臼,里头是捣成青糊糊状的东西,带着一点清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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