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斗朱门_偏偏静夜思 > 第247页
    殷雪素眼眶微热,又望她拜了一拜。


    净因也收了笑,合掌躬身,还了一礼。


    净因一行渐渐远了。


    殷雪素背着竹笈,戴好帏帽,独自踏上了南行的路。


    走着走着,脚步慢了下来。


    驻足回首,远远望向来路。


    尽管目力所及处,唯见烟柳,早已不见了金陵城。


    但金陵城分明还伫立在那,伫立在天边,缩成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如一头巨兽,一如既往蹲伏在江边,沉默地注视着她的离去。


    目光放得再远些,便是座落于乌龙潭畔的归荑园了,以及园子里头的留春坞。


    明明才离开不久,里面的一草一木,度过的日日夜夜,就已遥远的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唯有一张英挺的面孔是鲜明的,就在刚刚,就在城门口。


    他离她不过几丈远,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当霍延昭高踞马上,目光扫过来时,她的心在胸腔里撞得像一面快被擂破的鼓。


    那一瞬间,头脑只剩空白。


    内心翻滚着的除了惊恐,若说没有一丝别样的情绪,那是自欺欺人。


    是遗憾,是不舍,还是什么……


    一颗心只是隐隐作疼。


    这些情绪并不受她的控制,却也动摇不了她的决心。


    在她踏进安国公府以前,明净师太曾告诫过她,嗔恨是丛生的荆棘,亦是自铸的枷锁,是会先烧毁自身的凶猛大火。


    它非但摧毁内心的平静与善念,还会将人的身心紧紧捆缚,那些为仇恨所驱使的人,最终都因此陷入更深的痛苦。


    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只会让恨意之锁越缠越紧。唯有慈悲方能切断。


    换句话说,解脱的终极答案,并非恨下去,而是放下。


    她当时没有听从,现在仍然不能说就认可了。


    但她由这番话想到了些别的——何尝只有恨能把人困住?爱也会把人困住。


    如果恨会叫人坐困愁城,日夜煎心,走不出过去,看不见前路;


    爱也会叫人裹足难行,明知身处牢笼,只因里头还有一盏昏灯为自己而亮,就一再地割舍不下。


    然而不割舍又能怎么办呢?


    她亲手触摸过霍延昭身上的那些伤疤,也隐隐触到了他内心的暗影与根结。


    她懂得他为何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被命运反复拨弄过的人,总想自己掌控一切。失去的太多,所以厌恶失去……


    正因懂得,才更害怕。


    害怕留在他身边,朱门里的噩梦会一直重复下去;害怕哪怕她燃尽自身,也无法将那片暗影驱除。


    更害怕某天醒来,蓦然发现,海上的血雨腥风早已把那个霍小纨绔夺走了。剩下的霍延昭已走出很远很远,只剩她一个还站在原地……


    她不是没试过为两人之间另找条出路。


    可惜等了那么久,始终没等到他摘下那张隐形的面具,没有等到他坦诚心扉。


    甚至他在她面前一直竭力地隐藏着,藏起或冷酷阴狠或血腥屠戮的一面,仍扮做从前的样子,只拿旧日的赤诚热烈给她看。


    他怕她看到真实的他。


    但这似乎无可厚非,就像她也不会把前世的种种说与人知晓。


    那就只能眼看着隔阂日生。


    当她发现她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他了。当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像隔着逐渐弥漫开来的海雾,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像沧波岛上那样,闭上眼把整个的自己都交给他。


    何况除了这些,他们中间还横亘着许多别的问题。


    她的身份,他母亲的态度,还有端荣郡主……


    如果无视重重险阻,硬要走到一起,必须有个人做到全然的妥协、牺牲,甚或放弃全部。


    他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坐到现在的位置上,叫他来妥协,放弃复仇、放弃前程、放弃一切,只为同她双宿双栖,本就不公平。


    道理同她当日拒绝与他私奔是一样的。


    他不会同意,也不该同意。


    因为今时今日的殷雪素或许仍是他想要的,却不再是他唯一的执着。


    而她呢?


    她从烂泥坑里一步一步跋涉出来,走到今日,同样辛苦,同样不易。


    假使她始终待在那方后宅里也就罢了,横竖不过四面墙,一片天,就换个地儿也大差不差。


    她不会知道外头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就连自小长大的市井都变得生疏了。慢慢地,她的天地会越缩越小,她也会越来越习惯井底下的生活。


    可她出来了。


    拜他所赐,她见识了更高远的天空,更广阔的土地,还有那一望无垠昼夜不息的大海。


    领略了自由的模样,感受了不同的活法……


    如今叫她回头,再踏进另一个烂泥坑。


    哪怕那个泥坑看上去更光明一些,哪怕新的那扇朱门更豪奢、更华丽,哪怕里头站着的是让她一度为之心动的人。


    她也不愿了。


    她已经从那里出来,再无心周旋,无心博弈,再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


    也再回不去了。


    总以为重逢便是喜悦,奈何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一切都已回不到最初。


    时间会把他们塑造成不同的人,也会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道沟壑。


    起初这些沟壑还能靠曾经的甜蜜来填补,终有一天,那些美好的记忆会黯淡,而沟壑则会越来越明显,直至再无法补平。


    他有他的雄心,有他必须背负的责任和达成的野望。


    她也有她想要的,和放不下的。


    他们之间唯一的解药,或许就是明净师太说的——放下。


    荧光海虽美,触手即散。


    刻在潮信石上的名字,同在一方石上,受同一片潮水冲刷。潮来潮往,终究两不相及。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如果注定要碎,又何必非要亲眼看着它碎在自己手里?


    情缘已了,各遂其心。


    抬手轻按着胸口,疼过之后,竟也有一点松快。


    殷雪素最后看了一眼金陵城,收回视线,扶了扶帷帽,沿着脚下的路继续往前走。


    迎着漫漫无际的天光,步伐坚定,再未回头。


    第317章 俏尼姑


    与净因等人道别后,殷雪素独自踏上了南下的路。


    摒弃杂念以后再来感受,金陵以外像是另一番天地了。


    脚下的官道向远方无尽伸展着,两侧麦苗青青,一垄一垄铺到天边。


    无论是近处的麦田,还是远处的山峦,包括身处其间的人,都被微醺的日光笼罩着,万物无不焕发着勃然的生机。


    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偶有一两个直起身子,朝路上这个独行的尼姑投来一瞥,很快又弯下腰去。


    殷雪素会心一笑。


    不过心底一角仍被阴云遮蔽着。


    从城门口的情形来看,霍延昭应是赶去与大军汇合,不会再回来了。


    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霍延昭虽离开了,他下的令还作数。随仁没准儿真会带人搜找沿途各府州县。


    万幸,她现在顶着这样一张堪称狼藉的脸,足以吓退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又因加大了药粉的用量,消退的时间大约也能延长一些。


    就是消退的比预想得快也无碍,她现在可是顶着比丘尼的身份。


    僧尼出行是常有的事。除了外地寺庵邀请讲经、打水陆道场之外,僧尼们为了悟道求法,也常常遍行天下,游历各地寺院,求学于诸高僧大德。


    净因就不止一次随水月庵住持云游参学。


    她如今打的正是这个幌子。


    灰扑扑的僧衣,帏帽四周垂下的白纱严严实实遮住头脸,佝偻着脊背走在路上,与任何一个赶路的出家人没两样。


    沿途不时有人停下来向她合掌问好。加之净因给她的度牒,所遇寺庵皆可挂单……心情重又轻松起来。


    日头逐渐西移,不觉斜挂在了树梢上。


    走了大半日,两条腿酸痛不已,水囊里的水也不剩多少了。


    举目远眺,见前头不远有个茶棚,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这座茶棚守着路边,就搭在一块平地上,往后眺望是一片连绵的茶山,一眼望去青蒙蒙的,只是有些荒芜。


    茶棚不大,后面两间住屋,住屋前边用几根木桩支着个草棚顶,棚下摆了三四张旧桌破凳。虽是简陋,收拾得倒也干净。


    殷雪素走进去,除了暂歇一歇脚,也想顺便打听一下就近的寺庵。


    棚里散坐着几个赶路的行客,各自就着粗茶吃干饼。


    茶摊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满脸风霜。


    殷雪素进来时,老汉在给一个客人上茶,老婆子正拿着抹布擦桌。


    见来了个出家人,老婆子停下手中活计,合掌道了声:“小师傅远路辛苦,坐下喝碗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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