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壮尼姑不动声色地伸手托了她一把。
小尼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抬眼,怔怔望向烟尘滚滚的侧前方。
眼睁睁看着那队人马绝尘而去,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殷雪素死死攥紧手心,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她猜着霍延昭从归荑园返回龙湾大营后,发兵就不在当天,也在次日。
大军一旦开拔,是没有回头箭的,他是主帅,更不可能中途回转。
就是料定了这一点,她特地拖到了第三天才逃。
没想到他还是赶回来了,而且离她咫尺之近。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就像逃跑当日她也没有料想到城门会封得那样快。
离开慈航庵后,她直奔就近的城门而去,刚至附近,变故陡生——守兵开始封门盘查,针对的还是年轻女子。
殷雪素大惊,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冯道婆的迷药失效,霁云提早醒了?还是护卫察觉了?
来不及细想,却也不敢硬闯,只怕一露面就会被拿住。
幸而从庵里顺了一件僧尼穿的海青,寻了个犄角旮旯处换好出来,恰遇见三个尼姑从街口经过,穿得僧衣和她身上相差无几。
这时街面上已多了许多巡查的兵丁。
殷雪素别无他法,快步跟上那三个尼姑,直到与其中一个并行,才把脚步放缓。
高壮尼姑偏过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殷雪素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她不清楚这些人秉性如何,不敢明言求助,只能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高壮尼姑扫眼街上那些巡兵,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便由她跟着了。
过后才知,这位外表酷似韦陀护法的高壮尼姑,法号叫做净因。
净因非但生得威武刚猛,还心怀正义,天生一副热心肠。
她所在的水月庵地处虽不算偏僻,香火和慈航庵却没法比,也因此少人注意。
殷雪素就这样一路跟着她们躲了进去。
净因把她藏在了自己的禅房,少不得一番询问。
殷雪素虽感激她的容留,并不敢就据实已告。
不耽误净因根据她含糊的言辞,脑补了一出恶霸强抢民女的戏。
当即横眉立目,气怒不已。往她肩上重重一拍,把她拍坐在了床上:“别怕,你就在这安生躲着,我护着你!”
净因倒不是信口开河。
她还在襁褓中就被水月庵住持从水边捡了回来,并收她做了关门弟子,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她差不多就是下一任住持者了,在庵中的威望仅次于住持本人,今天一块外出的那两个师妹又都听她的,她当然敢拍胸脯保证。
两日内,水月庵被翻找了三回。
殷雪素能躲过去,不仅靠净因和她的师姐妹们掩护,还多赖月隐的药。
当日离京,除了从冯道婆处弄的两个药包,出于有备无患的心理,月隐把那种能让人起红疹的药粉也给她带了些,在扬州时被她一并放置在了藏珍镯里。
给霁云只用了一点点,其余的她几乎全用在了自己身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不曾遗漏,着重在脸面。
还别说,这药粉见效确实快,一盏茶不到,由脸至颈已是红疹遍布,几乎窥不出本来面目。
但她觉得还不够,把剩下的也给抹上了。
净因亲眼看着一张花容月貌的脸,转瞬之间变得惨不忍睹,身为一个不该着相的出家人,都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了,劝她手下留些情。
殷雪素摇头。逃跑后的一到三天,肯定是搜查最严密的时候,她对自己下手越狠,危险就会越小。
“万一这药粉不似你说的那么灵验,你就不怕容貌再不能复原了?”对俗世女子来说,容貌可是很要紧的。
殷雪素沉吟。
月隐说过这药粉涂抹身上不会留下后遗症,霁云在马车上也亲口说了不疼不痒。
但或许她真得用过量了,面皮肿胀发热不说,眼皮更是浮肿的只剩一道缝。
连自己照水都认不出自己,莫说那些从未见过她,仅靠一张粗粗勾勒的画像认人的官兵。
就是霍延昭迎面看见,只怕也要迟疑。
效果是达到了,热痒却有些难忍,要用极大的定力才能克制住抓挠的冲动。
净因的未尽之言她当然明白,她亦有爱美的心性,不能说面容对自己不重要,但此一时彼一时。
彼时,她需要用这张脸去叩开赵世衍的心门,从而达到复仇的目的。
此时,她需要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来帮自己躲过搜查,就是当真毁了容,也无所谓了。
她甚至还主动询问净因,自己要不要像她们一样剃发?这样扮作尼姑才不会有破绽。
不然就是戴着僧帽,和受过具足戒的比丘尼站一起,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分别。
净因实在不忍见她再糟蹋自己,告诉她:“你若真是看破红尘了,我便亲自给你剃度又何妨。偏你尘缘未了,尘心未灭,那又何需如此?在寺院里带发修行的不是没有,这种被称作师姑……”
如此,殷雪素满头青丝才得以保全。
但其实便是不能保全也没什么。
在归荑园里的每一天,都身处煎熬之中,浑浑噩噩、缠杂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自从她决定放下的那一刻起,灵台顿然恢复了清明,好像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容貌也好,青丝也好,这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有则锦上添花,若然成了累赘,当舍便舍。
毕竟她连原以为最不会割舍的,也都舍了。
第316章 各遂其心
净因她们原就要往临县的一座名刹听讲,这是早定下的,不能更改。
再者,殷雪素脸上的红疹最多也就撑个三五日便会逐渐消退,今日已是第四天了。
所以才不得不冒险出行。
城门口虚惊一场,幸而终是顺利的出了城。
沿着官道走了小半日,到了个岔路口。
净因她们要往北边去,殷雪素则要继续南下前往松江,不能再与她们同行。
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净因这次外出是肩负着使命的,脱不开身,就劝殷雪素干脆和她们同往。待那边事了,她们再想法子护送她南下,毕竟她孤身上路多有不便。
殷雪素想了想,婉拒了她的好意。
净因继任住持在即,不好再让她为自己的事分心奔波,这是其一。
再有就是,从去年八月底直到现在,她和家人分离已近半载,实在惦念得厉害,也忧心得厉害。
至于为何不往嘉定,反而前往路程相差无几的松江——单论本心,她当然是想去嘉定的。
她太想知道母亲妹妹的下落,还有?姐儿,她的?姐儿,每每思想起就心痛如绞,恨不能插翅飞去约定的地方,看看她们是否都安好。
可越是如此,越是不能。
这一次她之所以能顺利脱身,除了贵人相助,还多赖上一世累积的经验。
也因为,霍延昭和佟继璋相比,终归差了一点——霍延昭无法像佟继璋那样不择生冷,一再地利用她的家人来挟制她,迫使她就范。
殷雪素并不清楚,若是同样的选择摆在霍延昭面前,他会如何。
她不想去赌,也不愿去赌。
若非有这层顾虑在,她不会一直忍耐至今才行动。就是为了等霍延昭出征。他分身乏术了,她脱身才有足够的把握。
但脱身只是第一步。
在霍延昭的人彻底放弃搜找她之前,无法确定是否再无后患和遗忧,这种情况下直奔嘉定,万一追兵寻踪跟去……她不能贸然把危险带过去。
瑛姑娘在松江的落脚处她是知晓的,到了那,且先避一避风头,再试着与嘉定那边联络,如此总要稳妥得多。
说不定妹妹她们先已与瑛姑娘联系上了。
退一万步,万一不幸被捉回来,瑛姑娘与她非亲非故,不会受太大牵连,她还可以再图后计。
殷雪素向净因等人郑重致谢:“师傅们的大恩,我此生不忘。若有将来,必当重报。”
她想过自己失踪以后,管家徐茂为了向霍延昭交差,定然会让人大肆搜查。却没想到会这般的声势浩大。
这几日如不是她们,自己可能早已被赶入穷巷。惭愧的是,她始终未将实情相告。
净因生就爽朗洒脱的性情,却是个心思细的,应当已有所察觉,却没有深究。
到了这会儿更是把手一摆,浑不在意地道:“别说这等酸话,出家人慈悲为怀,顺手行个方便的事,谁图你报了。只是前头路还长,你孤身一人,需处处留心些。给你的那份度牒你收好了,沿途若遇寺庵,进去挂单歇脚,至少食宿上是不必费神的。”
殷雪素微笑颔首:“我已贴身收着了。”
净因看她一眼,咧嘴笑了:“你看着娇弱,胆子倒不小。去吧,外头天高海阔的,既离了这里,就莫回头了。人这一世,能自己走几步路也不容易,只要俯仰无愧,菩萨自会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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