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他终于看见她的好,行军在外还想着她?
莫非他这次回来不是为那个女人,是专程为了她?
一时得意,一时娇羞,忙下了榻,绣鞋都没好生穿:“快拿来我瞧瞧。”
内监捧着朱漆方盒近前。
盒子四四方方,没什么多余纹饰,瞧着不太像珍宝首饰,那会是什么呢?
本想叫丫鬟打开,转念一想,笑道:“算了,我自己来。”
丫鬟在旁凑趣:“既是霍将军给郡主准备的惊喜,自然要郡主亲自来开启。”
“油嘴!”
笑骂了一句,涂着蔻丹的手揭开了盒盖。
盒子打开的瞬间,端荣郡主的目光从丫鬟脸上移过去。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一声尖叫直冲屋顶。
盒中赫然盛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正是那孙姓厨娘的头颅!
头发蓬乱,脸色死白,神情可怖,像是临死前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两只眼还大睁着,死不瞑目。
那一声尖叫是内监发出的,跟着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方盒从他手中脱落,那颗脑袋骨碌一下从盒里滚出来,正滚到端荣郡主脚边,脸朝上,直勾勾望着她。
端荣郡主缓缓瞠目,发出尖利的一声惨叫,踉跄着往后跌去,软倒在地,正与那头颅四目相对。
端荣郡主当即崩溃了,双手抱头,歇斯底里喊叫个不歇。
丫鬟嬷嬷们早吓得魂飞魄散,哭叫的哭叫,乱跑的乱跑。其间有人踩翻了脚踏,有人撞到了几案,有人打翻了果盘。樱桃滚了一地,红殷殷的,像极了血珠乱溅。
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恐慌万状。
等到端荣郡主被人扶起来,仍抖得站不住,牙齿咯咯作响。
惊惧之下,却又分明生出一股切齿的寒意。
她死死盯着那颗死人头,指甲掐进搀扶她的丫鬟的手臂,掐出了血。
浑身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霍!延!昭……”
第313章 夜围慈航庵
入夜,慈航庵。
火把将整座庵堂照得亮如白昼。
庵外刀枪森森,黑压压围了一层士兵。
庵门大开着,庵中所有尼姑尽数集中在南大殿前的空地上,老的少的站成几排。
单薄的僧袍在夜风里瑟瑟而抖。
住持师太和知客尼都在其中。其余人一脸惊惶,唯住持还算镇定。
霍延昭下了马,阔步而来,甲胄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寒光,面色倒比甲衣还要森寒冷硬。
到了广场上,他单手按着剑柄,从东至西,缓慢踱着步。脚步不疾不徐,落地笃笃有声,就如踏在每个人心上。
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半边脸沉在阴影里,阴鸷而漠然。
他终于站定了,目光从一张张煞白的脸上掠过去,不见怒色,只无端叫人腿软心颤。
“两日前,我家中内眷来此上香,凭空没了。她在我心中重逾性命,她走失后我忧心如焚。我不信人会无缘无故从这里消失,今夜把诸位请出来,不过想问几句话。你们中谁若见过她,或是替她遮掩过,只管此刻说出来。我只追究一人。”
话音稍顿,扫眼众尼。
他思前想后,觉得凭素素一人,是难以做到轻巧脱身的。首要一点,迷药从哪里来?
说不得这庵里就有人帮她,她那么能言善道……
想至此,语气加重:“若等我自己查出来,便不是这般好说话了。到底是佛门净地,我也不想弄得太难堪。”
短短几句话,比喊打喊杀还瘆人。
底下一众尼姑越发噤若寒蝉。
住持站在最前排,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翕动着默默诵经。
随仁示意了一下,下边的小兵举着张人物小像从一排排比丘尼面前经过。
小像是临时找了十几位画师,照着赵世衍绘的那幅图描的,只是改成了霁云当日的装束,青绸比甲,白绫裙。少了脸上蒙的面巾。
画得匆忙,不免粗糙,眉眼轮廓却还算清楚。
随仁扬声道:“你们都看仔细了,如有人曾在庵中、附近见过画中人,或知她去向,立时报上来。能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如蓄意隐瞒、藏匿不报,一经查出,少不得要请师傅们去府衙大狱坐坐了。”
这话一落地,人群里立时起了细细一阵骚动。只不知是被千两赏银所打动,还是出于对牢狱之灾的恐惧。
有人抬头看画像,有人彼此偷觑,也有人吓得只会合眼念佛。
站在最后一排边角的年轻尼姑悄悄动了动,用手肘拐了下左边的人:“明蘅,这像不像那日石阶上撞着你的——”
明蘅借着跳荡的火光朝那画像投去一瞥,眼神微动,面上却不见分毫。
手持画像的士兵朝她们这边走来,明蘅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说话的小尼法号明觉。
当日她和明蘅外出办完事,从侧门回庵,明蘅与人相撞时她离得远,本就没看真切,眼下见她这般反应,只当自己瞧错了,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不敢再吭声。
底下挨个盘问,霍延昭命人把当天接待殷雪素的知客尼单独提过来问话。
那知客尼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却也说不出什么,翻来覆去就一句:“那位檀越举止如常,并无异样……”
随仁在旁看着,面有隐忧。
慈航庵其实早被搜过十数回了,为防灯下黑的情况发生,几乎是掘地三尺,连后院菜地都翻了几番,哪有半点包藏人的痕迹。
可大爷不信,命人再查,再问,再搜。甚至自己过来了一趟。
眼见他浑身戾气越积越浓,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收紧,分明耐心已经告罄。今晚若还查不出蛛丝马迹,只怕真要见血光。
住持师太看着火把来回晃动,兵卒进进出出,闹得满庵鸡犬不宁,终究忍不住开了口:“将军,贫尼等清修之人,实不敢打诳语……”
“莫非你也要告诉我她是不翼而飞了?!”
霍延昭蓦然回身,冷声反问,脸上愈显冷酷,眼底阴郁的厉害。
住持师太立即噤声。
就在此时,一个甲士匆匆自外头奔进来,附到随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随仁心里一紧,抬眼去看大爷。
才知道这慈航庵并非寻常小庵,住持曾在庆王妃娘家老太君跟前讲过经,王妃后来又时常供奉香油,两边颇有些渊源。
今夜如此围庵盘查,早有人跑到庆王妃母家求援去了。再闹下去,总归不好。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劝说:“大爷,这里前后已找遍了,再查也未必有结果。当天城门封锁及时,夫人必然还在城中,不在此庵堂,想必是在别处。与其在这耗着,不如把人撒出去找,还更有用些。”
霍延昭立在那半晌没动,下颌绷得铁紧,眼底阴云沉沉翻滚,像是不甘。
毕竟人是从这里消失的,最有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却还是一无所获。
末了,终是冷冷吐出两个字:“收兵。”
众尼闻言,就像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齐齐松了半口气。
霍延昭转过身,大踏步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明日继续盘查四门,城里大小庵堂,一处也不许遗漏,敢窝藏私放者,即刻缉拿下狱。”
若她还在金陵,就便把这座城翻个底朝天,他也要把人找出来。
说罢,径直出了庵门。
随仁看着他背影,心里直发沉。
大爷现在这样,明摆着方寸大乱,甚至有些不择手段了。再若找不见人,还不知会怎样……
翌日清早,钟阜门下,长队如龙。
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乡民,赶着骡马出城的商队,寻常走亲访友的百姓,还有一身风尘的远行客,都拥堵在城门洞前。
守门兵卒一个个盘查,箱笼翻得乱七八糟,鸡啼鸭鸣骡马叫,哭号声、呵斥声,怨声载道,闹哄哄混成一片。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一行十来个尼姑由远及近,穿着清一色的僧衣,每个都背着竹笈,带着帏帽。
到了城门边,静静排在队尾等着出城。
面对盘问,为首年长些的比丘尼拿出庵牒与路引,说是去临县一座讲寺听《楞严》法会。
另有几个城门守卫,手中各持一幅画像,遇见年轻的女子便拦停逐一对照。
轮到这行尼姑也不放过,挨个比对过去。
“把帏帽摘下。”
被点到的尼姑依言照做。
守卫看看尼姑,再看看画像,走向下一个。
下个尼姑生得壮硕如山,肩膀比寻常男子还宽,黑红脸膛,眉毛粗浓。
官兵仰头看了看,直接越过她,去看她旁侧那个小尼姑。
小尼姑身量修长,在高壮尼姑的衬托下倒显得分外瘦小。
帏帽虽是取下了,却是半低着头,把手遮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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