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昭竖起一掌,徐茂立刻闭上了嘴。
留春坞当院,丫鬟婆子早跪了一地。
霍延昭踏进院门的瞬间,众人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当先跪着的是彩璃和霁云。彩璃还算镇定,霁云双目红肿,面无人色。
她是贴身大丫鬟,又跟着夫人去的慈航庵,如今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没了,论责她是头一个。
听见靴声逼近,她把额头抵着青砖地,浑身筛糠似的抖。
霍延昭几步上了台阶,廊下站定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虽是平静无澜,却比雷霆大作更可怕。直似刀横在脖子上,一时未见血,反倒更叫人汗毛倒竖。
霁云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凉,牙关打颤。
“说清楚。”
只这简单一句,霁云一个激灵,几乎瘫倒在地。
强撑着不倒,颤颤巍巍把当日情形说了。
“夫人在车上就说奴婢脸上起了疹子,提醒奴婢蒙上面巾。后来,后来到了慈航庵客院,夫人赏了奴婢一盏茶,奴婢没防备,喝下了。回到隔屋才将坐下,夫人敲击墙壁又唤奴婢过去,说是睡不着,让奴婢陪她闲聊。才聊了一会儿,奴婢就开始感到头发晕,眼皮发沉……”
只记得夫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还想开口,却含混说不出话来,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联系之后发生的事,猜也猜的到。
在迷晕了她,并把她扶至榻上躺好,垂下帐子后,夫人一定是飞快换上了她的衣裙,挽成她的发式,再用帕子蒙住脸……
说完,往上偷瞧了一眼。
不防对上冷若坚冰的一张脸,双眼黑沉沉的,好似有风暴在里头翻滚。
霁云几乎要哭出来。却也知道,这个时候真哭出声,才真是要没命了。
双手捧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战战兢兢,膝行两步。
“这、这是夫人为将军求的。夫人在观音像前跪了很久,祈求将军沙场平安……奴婢醒来时,这符就压在茶盘下,想、想来是夫人特意留下,给将军您的。”
按照彩璃事先教的那样说了一遍,手抖得厉害,黄符也跟着微微发颤。
霍延昭垂眼,视线凝固了一瞬。
符是用杏黄绫子缝的,针脚细密,上头用朱砂绘制着平安二字。
他伸手接过。
当这角黄符躺在他掌心,那股濒临失控的气势瞬间被压了下去。
他脸上的森寒似乎也散去一些,指腹缓缓摩挲过上头的两个字,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痛楚。
她竟还给他求了平安符。
人都打定主意走了,临走前还记着这一桩。
当真是……
手倏地握紧,霍延昭把符攥在掌心,半晌未语。
众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大气也不敢喘。
霁云觉得自己就像是跪在到刀山上,下一刻便要被拖出去打死。
想起什么,忙又奉上一张字条:“还有这个!这也是夫人留下的。”
字条上头只一句话:“我自求去,与人无尤,万勿迁怒。”
确是她的字迹无疑,只是十分的潦草,想必是临时想起,匆忙写下的。
手捏着字纸,霍延昭冷眼扫过跪了一地的仆婢,尽管心底戾气横生,到底也没说出发落的话。
徐茂到这时才敢往前挪一步,小声道:“将军,夫人虽是没找到,因这场乱子,倒有个意外发现……”
霍延昭转身往里走,徐茂躬身跟上,边走边回禀。
“将军此前有过吩咐,让多给夫人炖些滋补的汤水。那日清晨,厨房依着旧例送来了补汤,夫人胃口不佳,又一心惦记着出门上香,就没动。夫人出门后,丫头们急着找寻那串南珠项链,没有及时把汤罐送回厨房。直到夫人走失的消息传回,园中不免有些慌乱,负责炖汤的孙姓厨娘趁乱摸进留春坞,取走了汤罐。守门的婆子见她神色可疑,把她拦了下来,搜身倒未搜出什么,问题却出在那罐汤里……”
第311章 绝不
霍延昭脚下一顿。
“偏那汤罐被厨娘给砸了,汤水浸到园圃里,涓滴不剩。”
徐茂说到此处,声音滞了滞。
知道将军在等下文,忙又接说道:“万幸,从灶膛翻出半张未完全烧毁的油纸,上头还沾些药末。请了大夫来看,说是虎狼之药,药性极猛烈,一剂服用下去,轻者毁伤神智,重者性命难保。”
也就是说,那厨娘根本就是蓄意投毒,要谋害夫人。
也难怪急着取回汤罐,分明是要毁尸灭迹。
“厨娘孙氏是去岁冬月底按将军吩咐特地聘请的,因擅做夫人家乡菜,还炖的一手好汤水,夫人吃得顺口,便就留用了。谁想她竟包藏祸心,潜伏至今才动手。”
在徐茂说出性命难保四个字时,霍延昭止步不前,侧目看了过来,眼神凌厉如一把才开过刃的刀。
听到厨娘还是他让人找的,眉弓更是直往下压。
原先他脸色虽骇人,到底还有所克制,此刻这一转眼,分明杀气四溢,徐茂只觉脊背发寒,膝盖都软了几分。
好在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面上重新归于冷沉。
“人呢?”
徐茂忙道:“已关押了起来。嘴倒是硬,板子鞭子拶子轮流上身,就是问不出背后是谁。我也不敢自专,只等将军回来发落。”
霍延昭没说话,站在原地。
他以为归荑园防守已足够严密,却原来并非安全之地,素素一直处在危险中。
简直不敢想,万一,万一她喝下了那汤……
眼角急跳了一下,方才硬生生按回去的杀意一瞬间全部翻了上来。
“随仁他们也该到了,交给随仁去审,最多半个时辰,我就要见到结果。”
扔下这话,迈步入内。
徐茂停在槛外,没敢跟进去。
四日前,庆王以勤王诛逆为名,在毗陵正式起兵,龙湾大营数万精兵同时响应。
大略安排早已定下:金陵为根本,水陆并进。水师沿长江布防,守住采石矶至镇江一段天险,确保金陵腹地不受威胁;同时派人防备郢王封地方向,免得他趁虚南下,也是为了伺机转守为攻;主力则沿江北上,先取淮西,再逼京畿。
霍延昭率本部兵马为中军前锋。此时韩王和郢王已互耗数月,现下厮杀的正猛烈,庆王的策略是坐山观虎斗,行军并不急迫。
也正因如此,霍延昭收到徐茂派人快马递来的消息后,才能半路抽身折返。
军中调度暂交给了副将和军师,行军依旧,不至误了军机。虽则如此,擅自离军却也不是小可,庆王那边就需一番交代。
但这些他通通顾不得了。
其实在收到徐茂报信之前,他心里就已有所预感。
歇假的三天里,她心情一直很好,说不尽的情意绵绵柔情款款。他以为她是高兴于自己的陪伴。
离开的那日清早,她脸上带泪带笑,用一种极眷恋动人的神情看着他,还有那一句句切切叮嘱……
那时他只当她是舍不得。
归营以后细细品味,才觉出些异样。
再回想几日间她种种细微反应,还有书房里的一反常态,不像只是小别,倒像是诀别。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母亲那番话伤了她?是不是他把她看得太紧,她对他生了怨……
大军开拔,霍延昭骑在马背上在想;行军途中,夜晚坐在篝火边也在想。
越想越心惊。
当夜便调转马头,星驰回城。
可还是晚了。
霍延昭站在屋当心,环视四周。
屋里什么都是好的,一如那天清晨他离开时的模样。
铺叠整齐的锦褥,半低垂的床帐,衣架上搭着她的寝衣,妆台上搁着她惯用的梳篦,茶盏里还剩着半盏残茶,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
一切看上去就像她只是暂时走开,又或者在跟他玩一个躲藏的游戏。
他无视内心迭起的狂澜,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
暖阁没有,寝卧没有,书房也没有。
掀开窗边的帐幔,绕到屏风背后,甚至拉开衣橱……
他找得极为耐心,耐心得近乎可笑。
仿佛只要他再仔细一点,她就会被他找出来。
等他实在忍不住发急了,只要唤一声,她便会从哪个角落里闪身到他面前,笑盈盈问他怎么找不着。
可是没有。
她离开了,不会出现了。
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他而去,连句单独给他的话也没留下。
目光游移间,无意落在书案上。
上头铺着一副未完成的画,他一眼认出画的是荧光海。
可惜这片海叫一滴墨给毁了。
他走过去将画拿起来,正待细观,一张洒金笺悠悠飘落。
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扑上去的,丢了画,挥落了镇纸,撞倒了交椅,总算在纸笺落地前抓在了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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