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闭了闭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难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你,”声音微哽,句不成句,“一定,要,好好的。”
霍延昭手上使力,重新扯她入怀,恨不得嵌进自己胸腔,就这么带走。
心疼得厉害,故作轻松逗她:“我答应你,我一定好生回来。你好歹也笑个给我看,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
殷雪素睁开眼,把脸颊贴在他温热的掌心,嘴角勉力弯起。殊不知梨花带雨,更惹人怜。
霍延昭凑上去亲吻她湿润的眼睫,用炙烫的唇把眼泪尽数吻去,叹息着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外间那只画眉忽然振了一下翅,笼钩撞在架子上,发出叮的一声。
第308章 保佑她
霍延昭离开的第三天,殷雪素向管家提出要去庵里上香。
值得一提的是,归荑园的管家已不是霍平了。只因前番放纪夫人进园的事,霍延昭转日便把他遣去了纪夫人那边伺候。
新上任的管家叫徐茂,比霍平更会看眼色,也更为殷勤。
殷雪素告诉他:“我近来夜里总不大安稳,想去佛前烧炷香,再给将军求一道平安符。”
徐茂就道:“夫人这片心,将军若然知道了,不知有多欢喜。我这就去安排。”
竟是没再阻拦。
因为这本就是霍延昭临走吩咐过的。
临别的那个早上,殷雪素向霍延昭提了个小小的要求,正与她告诉徐茂的如出一辙。
她当时哭得那样,泪珠子滚在他掌心里,柔肠寸断似的。
大抵她的眷恋不舍,还有惜别的眼泪,到底是让他心痛的吧。心痛就会心软,霍延昭终究点了头,只要求带足人手。
家主人都答应的事,徐茂岂敢违拗。
不到半个时辰车马便备齐了。
二门外,一辆翠幄青帷油壁车停在阶下,外头看不显山不露水的,里头却铺着厚毡软垫,茶炉、点心匣子之类皆齐备,一器一物都透着精致。
前后各有两辆随车,装着香烛、供果、散福钱并替换衣物。
护卫十余人,分作前后两队,皆跨马佩刀。另有四个小厮,六个婆子,八个小丫头跟随。
这阵仗,哪里像是去上香的。
殷雪素这回却没提出任何异议,浑没看见似的,扶着霁云的手就要登车,抬手摸了摸颈间,忽地变了脸色。
霁云忙问:“夫人怎么了?”
殷雪素眉心浅蹙:“将军送我的那串南珠项链不见了。”
霁云一惊,那串南珠价值不菲倒在其次,偏还是夫人在众多礼物中最喜欢的,今晨特意吩咐了找出来,怎么就丢了。
殷雪素转头看向彩璃:“我没记错的话,早起是经的你的手。”
彩璃不似霁云存在感强,常是站在一角默默观察着。至于观察什么,当然是观察她。
而且彩璃识字。殷雪素心里清楚,她日常的起居饮食,行止坐卧,都是通过彩璃的手转达给霍延昭的。
声音不觉冷了下来:“你留下来找,我回来之前,你若找不出,便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
彩璃当即白了脸,倒不是被她这句话震慑住,显然另有让她怕的。
忙跪下:“夫人息怒,奴婢这就去找,一定找到。”
殷雪素似乎很着紧,听了她的保证也不能放心,眉头反蹙得更深。
随手点了两个婆子并几个小丫头:“你们帮着她找,若是妆台没有,就把衣箱、暖阁还有书房都翻一遍。前头那根玉簪子也就罢了,这串珠链是将军送我的,要没个结果,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自来少言少语,悲喜都不明显,更鲜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这冷不丁动了怒,通身气势竟和将军相仿佛,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彩璃喏喏应声,带着那些人原路折回找项链去了。
徐茂在旁赔笑:“许是落在路上或哪个夹角处了,我会盯着她们好生寻找,找不着不许停。夫人别动气,仔细身子。”
殷雪素淡淡嗯了声,对霁云道:“走吧,时辰不早了,去得晚了对菩萨不敬。”
因为彩璃带走了一部分人,徐茂正要再将人手补足,殷雪素已经领着霁云上了车,吩咐车夫启行。
徐茂想,上个香而已,剩下的其实也尽够的,便没再言声,站在一旁恭送马车离园而去。
林林总总二十余人就这样前呼后拥地出了归荑园。
车轮辘辘行驶在石板路上,过了一时,周遭不再只是鸟啼,渐渐有了人声。
殷雪素掀起车帘一角,看见街边人来人往,卖春饼的妇人、挑担卖花的老汉、挑拣货品的顾客、追逐打闹的孩童……热闹又凡俗的一幕幕,她不错眼地看着。
人间烟火气,像是阔别已久了。
霁云坐在对面,一双眼时不时往她脸上瞧,殷雪素只作不知。
金陵城多寺庵,牛首、栖霞、瓦官诸处,香火都是极繁盛的,只是名声太响,人多眼杂,不适宜女眷烧香礼拜。
乌衣巷外清溪桥边倒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尼庵,甚是清静,徐茂忖度着,依她的性情应是好清静的,就建议去那里。
殷雪素却坚持去了城南的慈航庵。
刚来金陵不久,那时她还没被限制出行,一次外出时经过此处,见香客如流,络绎不绝,便没有进去。
霁云暗暗纳罕,上回还嫌人多拥挤,这回怎么就不嫌了,还单单挑了此处?
慈航庵山门前。
马车停下,霁云先要下去准备。
殷雪素咦了一声,指着霁云侧脸:“你这里怎地红了?”
霁云一怔,从车上暗格里取出个小把镜,一照之下,果见颊边有一小片微红见肿。
伸手摸了摸,有些纳闷,出门时还好好的。
殷雪素关切道:“弄不好是风疹,庵里香火重,风一吹,越发厉害。姑娘家脸面要紧,你快回府里找大夫瞧瞧,另叫两个小丫头过来伺候就是了。”
霁云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不疼不痒的,想来不碍事。难得夫人有兴致出来一趟,奴婢怎好先回?旁人伺候,奴婢也不放心。”
殷雪素看着她忧心忡忡却强装镇定的样子,明白她是不能离开,也不敢离开。
笑了笑:“难为你这样尽心。为免不雅相,也省得加重病情,还是找个东西把脸遮一下吧。”
霁云正有此担心,就用与衣裙同色的浅色帕子蒙住了半张脸。
殷雪素收回目光,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慈航庵里供的是白衣观音,平日多有官眷商妇来此求平安、求子嗣。
殿宇坐北朝南,庙门雄踞于南大殿之间,门前两株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枝叶却是新绿。
进入庙门,一分为二,西廊房供的是各路菩萨,东边一溜四间,分别是斋房、法器房、杂物房以及供女眷歇脚的知客房。
正殿后头有座小藏经阁,阁旁一条窄径通往西客院。再往后则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门外一长溜石梯,由上而下,直通市街……
在添了极大一笔香油钱后,庵中知客尼笑得眉眼都弯了,殷勤地引着她四处游览,各处都介绍了一遍。
殷雪素就这样走走看看,转了一圈,才回到正殿。殿中香烟袅袅,木鱼声笃笃地响着,另有两三拨女眷正在礼佛。
她拈了香,跪在蒲团上,望了眼法相庄严低眉垂目的观音像,合掌闭目,嘴唇轻动。
因为前世的遭际,求神拜佛也无法救她脱离苦海,她渐渐便不爱求了。
此时此刻,她倒真希望神佛有灵。
保佑霍延昭平平安安。
也保佑她……
第309章 擦肩
其余人都在外面垂首侍立,唯有霁云跟了进来。
殷雪素跪拜的时候,霁云也跟着磕了头,磕完便退到一旁站立。
殷雪素又独自跪了片刻。
霁云见她仰头望着观音像,嘴里念念有词,只隐约听见“平安”、“将军”几个零碎字眼,便将头低下了。
从拨过来的第一天起霁云就深知,自己的差事不仅仅是伺候夫人那么简单。
做下人的,自然是遵命行事。
但其实她心里很有些不解,不明白将军何以把夫人看得这么紧,简直密不透风,倒好像怕夫人跑了似的。
将军和夫人情浓意浓的,夫人虽有些郁郁寡欢,心里却是时刻惦念着将军,这又做不得假。
将军歇假的三天,主动提起陪她出园踏春她都不肯。终于出来一次,念叨的仍是将军……实在没有跑的理由。
那么将军到底在防什么呢?
忽而想起上个月发生的一桩事。
似乎有个往后厨送柴的樵夫迷了路,差点摸进了内院。
从后厨到内院,这路可不好迷,摆明有猫腻。
听说外院乱了一遭,交了手,还让那樵夫给逃了。之后归荑园的守卫大换血,人数也添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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