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恩果报偿,”霍延昭抬眼反问,“娘你又是怎么对待素素的?”
纪夫人一滞。
“当初若不是她去天音庵求情,霍家远远不止抄家,而是灭族。你我早该没命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议论娶谁不娶谁。莫非你都忘记了?”
纪夫人神色变幻,片刻才道:“我没忘。”
她确实没忘。
见到殷雪素之前,她也以为殷雪素会拿此事来堵她的嘴。
结果那日从头到尾,她一个字也没提,丝毫不见挟恩自居的意图。
这足能够证明她品性可嘉,并非自己最初以为的那种轻薄狐媚别有居心之人。
可那又如何?
“我承她的情,也知道她是个好的。然而你别忘了她是什么身份,端康太妃的义女,赵世衍的妾室,还是个逃妾,对不对?假若庆王真能成事,你来日官居要职,娶个这样的女子为妻,不说成不成体统,你要同僚怎么看你?满京勋贵背后又会怎么议论?就是庆王也不见得会准许。”
“我不需要别人准许,我也不管什么体统不体统。”霍延昭面无表情,“天地都能改换,有什么是不能改的?别人的眼光与议论……哼!”
他冷嗤一声,显得不屑一顾。
只道:“等到功成那日,霍家沉冤昭雪,门庭光复,我自会请庆王赐婚。我不仅要娶她,我还要光明正大迎她进门。”
纪夫人望着他,叹了口气:“庆王是会赐婚,只怕不是赐给你和她。上个月庆王妃请我过府品茶,话里话外就在替端荣郡主试探。”
霍延昭神色一紧:“你答应了?”
纪夫人摇摇头:“可又能拖多久?届时庆王真要赐婚,你还能抗旨不成?还是说,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拿军功去换?真要是如此,跟着你的那些将士,你又如何交代?”
霍延昭把唇抿成了一条线,搁在桌上的那只手越握越紧。
良久,吐出一句:“到时再说,会有法子应对的。”
知子莫若母,纪夫人怎看不出他有意的回避。
若庆王真以端荣郡主赐婚,他该如何——以他的头脑不会没想过这个问题。
抗旨不尊?用军功去讨一纸婚书?还是逼庆王在功臣与亲妹之间权衡?
他但凡还有一丝理智,都不该,也不会这么做。
现在的他再无法像当初他祖父还活着时那样任性了,他应当比谁都明白,他身后不止有殷雪素,还有霍家旧部,还有沧波岛归顺他的各路人马,以及把身家性命押给他的那些弟兄。
纪夫人不容他回避,一针见血:“你心里早有答案,只是不肯面对。”
霍延昭眼神陡然转冷,纵使对面是他的母亲。
同样的,纪夫人冷不丁对上这样的神情,纵使知道眼前是自己亲骨肉,心里还是不免一咯噔。
顿了顿,仍旧把话说了下去:“事情早晚有一天要到跟前。随着时间推移,矛盾只会越积越深,风险也会越来越大。庆王还是庆王时尚且不好解决,等庆王成了新君……忤逆圣意,不是小可。万一触怒了皇家,旧事重演——”
“不会!”霍延昭咬着牙,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声音满是阴戾,“我绝不会让旧事重演,他们陈家休想再有这样的机会!”
他眼底阴鸷之色一闪便被压了回去,却被紧盯着他的纪夫人瞧得清清楚楚。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纪夫人久久凝望着眼前人,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
第306章 没有回头箭
霍延昭离开后,纪夫人仍站在原处发怔。
汤妈妈进来,轻声唤了声太太。
纪夫人方才颓然坐下,嘴里犹自喃喃道:“这孩子……我怎么越来越看不透了。”
汤妈妈替她续茶:“大爷现今掌着兵,挑着大梁,自然与从前不同。”
汤妈妈没有说实话,大爷与从前何止是不同?
母亲甚少会察觉出孩子的转变,或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而汤妈妈恰是那个旁观者,她看得比太太甚至大爷自己都更清楚明白。
从前的大爷,是一门心思要娶殷家大姑娘。只要她,旁的都可不要。
为了她哪怕再多苦也吃得,那样散漫不羁的性子,送去军营也都熬过来了。
如今看着也一样,他的初心仍在,所以就把殷家大姑娘想方设法地弄到了身边。
但真的一样吗?
殷家大姑娘依然是他想要的,这不假。
可除了殷家大姑娘,他心里还塞进了更多的东西,譬如仇恨,譬如权势,譬如责任。
责任不必说了,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背负在身上,大爷比谁都懂这两个字的重量。
要紧是另外两样。
仇恨和杀戮是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的,而权欲和野望的威力则更大。
它是一把利剑,也是一坛醇酒。
或许最初拿起它,只是为了自保,为了复仇。但当握得久了,就会生出些别的滋味,渐渐沉醉其中在所不免。
眼下大爷兴许还没品出味来,更不至于说沉醉。
但他早晚会醒过神。
越往后走,他会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无论是报家门之仇,确保今后的霍家不再任人宰割,还是拥有想拥有的、保护想保护的,哪一样不要权?哪一样不要势?哪一样凭一句情深意重就能成?
到最后,情意总是要让步的。
正因看得清,相比起纪夫人的焦灼,汤妈妈十分的淡然,在纪夫人前往归荑园时,还劝她不要插手。
何须插手呢?
形势会推着他们往前走的。
过程中挣扎和权衡必然少不了,直到一方不得不妥协,不得不让步。
而大爷既走了这条路,让步的就不会是他……
这话她也只搁在心里头。
如果说大爷下意识在逃避一些问题,太太又何尝愿意真正面对儿子的变化。
纪夫人手撑着额头,满脸愁容:“我一再劝他,他不肯听,非要回来,非要回到京中那滩浑水里去。”
汤妈妈知道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才胆战心惊,心有余悸。
劝说道:“庆王又不似今上那等的昏庸无道,旧事不会重演的,太太何必自己吓自己。”
纪夫人苦笑:“我也不想吓唬自己。可我一闭上眼,就是抄家那晚的情形……”
伴随着大门被撞开的轰隆巨响,一群甲兵如狼似虎地涌进来,火光把天都映红了,射出的箭雨、被砍翻在地的仆役、泼洒了一地的鲜血,还有缭绕不绝的惊叫声、哭喊声……
霍家几代人凭军功撑起的门庭,以为是永固的丰碑,却原来是纸糊的灯笼,被人随手一戳便破了。
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经此一遭,什么门第出身,什么朱紫富贵,我是早看淡了。”
纪夫人长叹一声,接说道:“我也不是存心刁难她。昭哥儿要真想和她双宿双栖,索性再别入朝,哪怕此生定居在沧波岛,非要娶她为妻,我也没话说。可他偏偏走了这一步。”
纪夫人是不愿儿子过那等刀口舔血的生活的。然比起京城,比起朝堂,她宁可他永远留在海上。
“开弓没有回头箭,岂不知从他做下决定的那日起,他们之间就没可能了。命里最要紧的东西,最难两全,得一样,难免要失一样。昭哥儿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一味的凭着自己心意行事,甚至不惜强扭……”
汤妈妈迟疑了一下,怕加深她的忧思,到底没把心里那番话说出来。
顺着她的话劝解:“兴许情况没那么严重。庆王毕竟和当今圣上是两样的人,到时大爷立了大功,请旨赐婚,庆王还能驳了功臣的面子?”
纪夫人心道,有什么两样。
她现在觉得,那御座上纵使坐着不一样的面孔,实际也是一副肚肠。
一个接一个更换,换来换去,其实都是同一人,没什么两样。
“庆王现下还不是天子,礼贤下士的姿态自然摆得足,等他坐上那至尊之位,成为真正的天子,天子的心思谁又摸得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呐。”
嘴上说着君恩,纪夫人眼里分明闪过淡淡讥嘲。
汤妈妈垂着头,无话可说。
纪夫人又道:“就便庆王肯赐这个婚,端荣郡主也不是吃素的。她是老王妃老蚌生珠得来的幼女,一向被宠得无法无天,到时候她难道不会请她母亲做主?庆王一向事母至孝,况且——”
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连我都听闻了归荑园的事,端荣郡主岂能没听说?她是个辣手无情的,昭哥儿现还在金陵,她按捺着,等到昭哥儿出兵,离开金陵……”
纪夫人望向窗外,天光渐沉,屋里暗了下去。
一片愁云惨淡。
三日转眼即过。
最后一天,两人哪儿也没去,在书房消磨的。
窗外一改前两日的明媚,飘起了轻雨。春雨绵绵,如丝如缕,像是诉不尽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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