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延昭面无表情说着,手里捏断一根枯枝。
殷雪素静静聆听,没有插话。
“……我和母亲被押上流放之路,早就猜想到路上不会太平,果然,韩王买通了其中一个官差,上路不久便趁夜偷袭。我那时候戴着木枷脚镣,虽及时察觉,却施展不开,险些丧命。亏着另一个紫脸膛的官差援手。”
紫脸膛官差叫曹烈,其兄早年曾随霍总兵北伐,战死沙场。霍老帅对其家眷抚恤甚厚,曹烈一家一直感戴在心。
老母亡故多时,曹烈自己又未成家,无牵无挂,得知霍家满门遭难,便自请押解。一切只因他无意间打探到,同僚中有人收了黑心钱,要斩草除根。
一路上曹烈装得凶恶,动辄呼喝,手里的鞭子更是时时挥动,实则暗中一直留意着,并在危急时刻成功搭救了霍延昭性命。
碰巧那夜附近有山洪暴发,一行人便假作葬身泥流,只留下一个活口当证见,带回霍家母子的死讯。
“安顿好了母亲,我便带着随仁随义还有曹烈,辗转回到了东南……”
霍总兵死后,韩王利用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到底将严攀扶上了总兵之位。
韩王如愿以偿,觉得东南军权真正落入自己囊中。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顺利。
韩王和严攀原打着军权平稳过渡的算盘,结果圣上突来一笔,抄了霍家,事情传回平海卫,惹得军心大乱。
严攀空有叛主的本事,却缺乏服众的能耐,对下一味苛酷镇压。军中怨气越积越深,终于引发暴动。
霍总兵的一部分旧部趁乱出走,啸聚于浙闽沿海的荒岛上,以劫掠官船富商为生。
霍延昭一路寻过去,凭着祖父旧日令牌,并拿出了实在的本事,譬如带着寥寥数人就抢了一批军粮器械——成功收拢了这批旧将。
之后又火并了邻近几股海寇,才算把这片海域零零散散的势力统合到了一起……
殷雪素听得正出神,发现身上一暖,霍延昭把烘干的外袍披在了她肩上。
其实她自己的衣裳就已半干了。正要取下来给他,手被握住。
他很喜欢揉捏把玩她的手,她便由着他。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整个过程被他说的简而又简,平而又平。
略去了其中应有的惊心动魄,所有危急存亡时刻更是一概没提,似乎是怕吓着她。
“不过,”他抬起脸看她,沉郁之色褪去,眉头渐渐舒展开,“你别信那些传闻。外头传我拥众数万,纯是夸大,也不知是谁传走了影。祖父的旧部没那么多,多半是后来吞并的其他海匪。也有活不下去主动投过来的渔民、盐丁,以及被倭寇掳走又逃归的民户。这些人无论是操船还是辨别风向潮汐都不在话下,我另外安排了人教他们使刀剑用弓弩,再训练陆战海战……都在这个岛上进行。”
“那镇海蛟呢,是你吗?”
霍延昭扬唇一笑:“镇海蛟不是我,却是我刀下之鬼。这座海岛原就是他占着的。”
那也是个狠人物,纠集了一伙亡命之徒,横行海上,烧杀抢掠,官府拿他全没办法。
霍延昭带着人摸上来,以少胜多,拿下了沧波岛。他本就是冲着沧波岛来的。
第287章 只是他们俩
“很难吧?”殷雪素虽不大懂这些,却也知道必没有他说得那么轻巧。
霍延昭情知敷衍不过去,只好挑拣着说了些。
“头半年最难,大多时候饭都吃不饱。有一回遇到了罕见的风暴,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差点回不来。还有一回落单,被官军的水师给围了,拼了命才冲出去……”
殷雪素睫毛颤了一下,被烘得红彤彤的脸顿时减了颜色。
“后来就好了。”霍延昭连忙打住,握紧她的手安抚道,“我是谁?是霍总兵的亲孙子,霍家军的少帅,什么能难倒我?就最初难了点,过后没费力气就站稳了脚,顺风顺水直到如今。真的。”
殷雪素垂着眼不说话,洞内安静下来。
火光有些黯淡,霍延昭另添了些柴进去,重又旺盛起来。
“素素,”他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活着,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你……气不气?”
“你说呢?”殷雪素抬眼,反问于他。
霍延昭心口一窒。
“你既活着,却连只言片语也不透露,”殷雪素看着他,“你想过没有,你的死讯传回去,我是怎生感受?”
她的语气温和平淡,没有丝毫怨怼在内,却比痛斥责骂更叫人难受。
霍延昭神情凝滞,喉间止不住地泛起苦涩。
他当然想过。
尤其后来从随义嘴里得知,她是如何为他奔走求情……天音庵那条山路有多狭长有多陡峭,他是有数的,她就那样一步步跪上去。
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心里就如压了一千斤的石头,始终不能安稳。
许多次夜半惊醒,都想不管不顾返回京城,回到她身边去,亲口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叫她不必难过。
奈何前后都已是绝路。
正如当初让随义转达给她的那句话,明明想说别忘了我,也只能改口叫她把自己忘了。
他那时候当真觉得,他和她再没有以后了。那么慢慢把他遗忘,对她才是好的。
就算误以为他死了,她难过上一段时日,终究会释怀。
不独瞒了她,其实连表姐丁汝兰也不知情。
一直到今年入夏,也就是三四个月前,两边才重新联络上。
“那时我虽逃得生天,但前路未卜,朝不保夕。贸然联系你,反而会连累你。后来虽有了立身之地,我却不想以一个寇贼的面目出现。我想风风光光地回去,洗清霍家的冤屈,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可最后还是败给了自己。或许就便没在金陵城见到赵世衍,我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我压根不想让你忘了我。但凡想想你真会把我淡忘掉,就像是忘掉一段褪了色的陈年往事,我便痛不欲生。所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摩挲她的手。把那只柔弱无骨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灼亮的眼睛诚恳地望着她:“素素,是我错了,瞒你在先,不择手段在后。你骂我吧,打我吧,只要能让你解气,我随你处置。”
殷雪素回视着他,神情复杂,心情也一样。
她已经不愿再回想骤然得知他死讯的那天。
她花了多长时间才让自己相信。因为不得不信。
信了以后,心里也跟着缺了一块。
却原来竟是假的。
他没死,只是不让她知道。末了又用这种方式诓骗她来。
由北到南,从陆地到海上,跋涉的劳累,生活的不惯,还有一路上的担惊受怕,这些都且不论。
其实六月里丁汝兰的那封来信就隐隐漏了点口风,不然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韩王。但又没有写的很明确。
她不敢往深里想,又忍不住不去想。
到了岛上以后,猜到幕后之人是他,却又怕万一不是他。
在见到他之前,她心里实在已积攒了诸多气怒。
可当他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有呼吸,有心跳,炽热的眼神,滚热的身躯……她便没了追究的心思。
他没有像前世一样早早死去,他还活着。
盖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动了动。没有照他的意思打下去,改为了抚摸。
她摸着他的脸,轻声呢喃:“你活着就好。”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要紧呢?只要他活着便好。
手往下,抚上他胸膛的疤。这些伤疤早已结痂脱落,只剩浅淡的痕迹,摸上去微微发硬。
“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霍延昭道:“好了。”
殷雪素看他,他也不改口,抬起左手覆在她那只巡检的手上:“真好了。都是小伤,不碍事的。”
殷雪素的视线落在他左手背那道长疤上,触了触。
“这是怎么伤的?”
“就是韩王买通的那个官差。我当时若不被锁着,他绝近不了我身。”
“那这里呢?”
殷雪素又指到他外臂处,那里有一道半圆不圆的疤痕。
霍延昭浑不在意:“和镇海蛟第二次对战时留下的。”
殷雪素不问了,就这样一道道摸过去,像是在一寸寸丈量着他这两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霍延昭将她眼底的心疼一览无余,感受着温凉却饱含怜惜的抚触,胸膛里那颗心直要烧起来。
火光里,她的发梢还有些潮软,贴在颈侧,脸颊被烘出两朵晕红,哪还有初见时的清冷和拒人千里之外,整个人都是柔软的。
他直直看着,移不开眼。
殷雪素察觉他的视线,抬眸问:“你看什么?”
霍延昭如实道:“看我的压寨夫人。”
殷雪素忍俊不禁,伸手去推他:“没个正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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