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冲力太大,殷雪素难以保持身形的稳定,往后退了几步。
很快撞上桌沿,退无可退。
霍延昭始终纠缠不放,一只手护住她后腰,一只手托着她脸颊,掌心烫得惊人。
她本该推开。
偏偏在他到来之前,她才饮了不少酒,手脚都是软的。面对这样生猛地亲近,无法阻挡,似乎也不想阻挡。
但其实与酒也无关。
从傍晚起,她整个人就空落落的。
佟继璋死了,赵世衍死了,佟锦娴也死了。
活了两世,恨了这么久,算计了这么久,就是为了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送下地狱。
如今总算完成了。
痛快自然是无比痛快的。
可痛快过后,就只剩一片空白。
好似一座被搬空了家什的屋室,拆了梁,揭了瓦,风从四面八方呼呼地灌进来。
于她而言,恨意是刀,却也是指路的明灯,是撑着她不倒的一口气。
而今仇人死尽,那口气忽地散了,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她亟待着什么来填补这块空洞,什么都好。
而他就这样闯了进来,像一阵清风,像一团火。
他的吻凶猛而热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十足的贪婪。
她被吻得透不过气,身子往后仰。他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重新捞回来,紧贴在胸前。
桌上的酒杯被撞翻,残酒洒了一桌,碗碟相继掉落,发出的碎响又被下一朵焰火的炸裂声盖了过去。
殷雪素闭着眼,手指揪住他后背的衣裳,揪得紧紧的。
布料底下是紧实的肌肉,随着他俯身亲吻的动作,在她手心里微微绷紧又松开。
霍延昭察觉她的举动,呼吸一沉,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唤她:“雪素?”
殷雪素睫毛一颤。
霍延昭再不忍了,将她打横抱起,进了内室。
如豆的灯火被夜风压得一暗,又挣扎着亮起来,在墙上投下两道纠缠的影子。
床帐不知什么时候扯落了半边,青碧色的纱帐垂下来,在海风吹拂下轻轻晃动着。
屋里一时安静到了极点,只余窗外焰火相继引爆的声响。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摸到他后背一道凸起的旧疤。他颤了一下,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掌心下一颗心跳得又沉又急,如同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鼓槌落在他心上,也落在她心上。
所有的筹谋算计、恩怨情仇,刀光血影,就像退潮的海水,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在沧波岛上,还是在梦里?
他们阔别了太久,也等了太久。是将近两年,还是两世?
在紧紧相拥的这一刻,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喉结滚动,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海兽挣脱了牢笼……
焰火还在持续绽放着。
夜风翻动着芭蕉,把榕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而房里的两人正像院门外那两株古榕树,枝叶相牵,根系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窗纸上明明灭灭,从金红变成明紫,又从明紫变成银蓝,最后归于沉寂。
海潮声重又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不急不慢,永不停歇。
院中火红欲燃的刺桐花则伴着这声响摇曳了整一夜。
第283章 压寨夫人
“你听。”
“听什么。”
“海浪的声音。”
海浪拍在礁石上,轰隆隆的,一浪叠着一浪,就像是大地深处的脉搏。
殷雪素侧身躺着,感觉到一只手从她肩上滑到颈侧,指腹带着薄茧,触感粗糙且滚烫。
不止喷拂在耳边的呼吸像着了火,心跳声竟也不比海浪逊色多少。
她阖着眼,无声笑了笑。
霍延昭本是从后抱着她的,不甚满足,又将她转过来对着自己。
眼睛盯着艳红的唇瓣,终是禁不住诱惑,凑过去亲了一口。
还要再亲,被殷雪素抬手贴着他的脸给一把推开了。
“天都亮了,总也可以消停些了。”
霍延昭嘴角上扬,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假装伸了个懒腰,手脚并用,把她整个搂抱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笑个不住。
等终于止了笑,才抬起头:“那咱们说说话?”
这倒是可以,但从哪里开头好呢。
殷雪素望了他半晌,冷不丁冒出一句:“霍延昭,你混账。”
“嗯,我混账。”
霍延昭半点不为自己辩解,握住她的手,亲了亲柔软的手心,而后拍在自己脸上:“给你打。这边打完还有这边。”
殷雪素一噎,哭笑不得:“你皮糙肉厚是打不疼的,我还嫌手疼。”
瞪了他一眼,撑着床坐起,黑润的长发披散了满肩背,正要去取衣物,伸出的手腕半路被截住。
霍延昭把她扯了回去。殷雪素趴伏在他胸膛上,捶打了他一下。
他低低地笑。笑着笑着眼神就暗了下去。一个翻转,将她罩在身下,再度吻住她。这一次没有先前那样急,多了几分温存与珍重……
一连三日,除了吃饭洗漱,这座临海小院的院门再没有打开过。
积攒了近两年的思念和一肚子的话,结果什么也没说成,稍稍清醒些,就被他一起拉入迷乱的漩涡。
直到第四日午后,殷雪素真得恼了,霍延昭才算罢休。
天边被烧成一片金红,就连礁石边卷起的白沫都被映成暖色。
殷雪素赤着脚踩在潮线上,一手牵着裙摆,海水漫上来,没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凉丝丝的。
霍延昭同样打着赤脚,裤管高挽,跟在她身后。看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夕阳为她披了层金粉色的纱,目光一柔再柔。
步子突然迈得大了些,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
殷雪素把脸转向海面,只不看他。
霍延昭尝试去握她的手,被她瞪了一眼,却没有挣脱。
霍延昭松了口气,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见她没那么恼了,开始指点四周,给她介绍整座海岛。
“沧波岛在温州府与福宁州之间,离陆岸四十余里,三面海崖,多暗礁,生人不熟水道,靠近就是送命。岛上四季不甚分明,冬无严寒,夏季湿热多雨。每年六七月间风暴频发,十天半月出不得海,其余时节风浪则相对平缓……除此之外倒都还不错,入秋以后天气就会凉爽,海雾也渐多……岛上日光充足,植被终年苍翠,花草极是鲜艳繁茂。我初次登岛就觉得你一定会喜欢这里,如何,与京城风貌是不是大不一样?”
除了最初的不适应,心情整理好后,殷雪素的确觉得这海岛风光甚好。
榕荫蔽日,藤萝垂挂,山雾海岚,奇石岩洞……触目皆是。满山蓊蓊郁郁的绿意,清晨总有薄岚从山腰漫下来,把寨子的石墙和木楼都笼在一片烟青里头。
不过她此刻的重心却不在这上面:“怪不得。你们盘踞在此,官府水师想剿也难。”
霍延昭笑了笑:“朝廷就是调再多水师来,单凭地利也能把他们耗死。何况我们又不是寻常海寇……”
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殷雪素却听得分明。
这岛上并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百战之兵。只是逼不得已,披上了海寇的皮。
不远处传来几声尖锐清亮的鸟叫,打断了思绪。
这岛上海鸟也是极多的,光这一路走来,先后就看到了白鹭、岩鹭和海鸥。有的盘旋于崖壁之间,有的斜斜掠过水面……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走着。
过了一会儿,霍延昭问:“你怎么猜到是我的?”
“整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
殷雪素侧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为一幅画像,便大费周章地设局,把赵世衍绑到海上,又把远在京城的我引来。且不说画上所呈现的未必就是真的,便是真的,我又非是国色天香,叫人看一眼就神魂颠倒,哪里值得一个统御数万海寇、纵横千里海疆的人物如此兴师动众?若不是熟人作案,那便是色令智昏到了极点。真要是如此,我真要怀疑他怎么坐上统领之位,又是如何服众的了。”
霍延昭听得禁不住笑:“那我大抵就是个色令智昏的材料。”
殷雪素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扭头看向近处沙滩上交颈嬉戏的两只海鸟。
接着道:“一路上跟着长瑞的那些长随,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外扩,不像奴仆,倒像行伍出身。登岛以后所见之人多半也是这般,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杀伐之气很重……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对我几乎有求必应。再有,单看为我准备的那个院子,就知此人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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