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一声。
刀没扎进心口,斜斜贴着赵世衍右下腹划过去。
赵世衍惨叫一声,疼得冷汗直冒,五官都扭曲了。
万幸,只伤及皮肉,不是致命伤。
佟锦娴挥刀还要再刺。
可她到底到了极限,一番缠斗下来已是体力耗竭,咳喘不止。
嘴角的血线变成了喷洒的血沫,手腕一软,刀竟叫赵世衍夺了去。
赵世衍没有半点迟疑,反手一刀,狠狠捅进她腹部。
佟锦娴蓦地瞪大眼。
紧跟着等来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不知过去多久,洞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世衍停下,将刀猛地拔出。
喷涌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伸手一推,握着血淋淋的凶器往后撤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任由佟锦娴仆倒在地。
血从她身下漫开。
她的身子越来越冷,海浪声越来越遥远。
意识散开前,她又想起梁祝。
她喜欢这个故事,但不喜欢祝英台的选择。
从前她就总想,若换作是她,她一定选马文才。
富贵,才貌,家世,前程,样样不缺。
只要选对了人,悲剧也能变喜剧。
所以当她有机会效仿祝英台时,她很干脆地选了她的那个“马文才”。
可惜,她好像也选错了。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不选了,谁也不选了。
她要……回家。
对,回家。
她要回家。
不是佟府,不是安国公府。
是她自己的家……
佟锦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朝洞口爬去。
爬过的地方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赵世衍手捂着侧腹的伤口,冷眼看着她爬行。
佟锦娴终于爬到洞口。
她停下,仰起头。
洞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可她仿佛看见虚空里开了一道门。
门后一片暖黄。
也许有人在等她……
她眼里迸出一点亮光,拼命伸出手。
就快够到了。
就差一点。
一点点……
那只手停滞在半空,停了许久,重重垂落。
佟锦娴至死都睁着眼。
满眼的悔恨、不甘,还有未竟的渴望与遗憾。
赵世衍见她一动不动,知道她是死透了,哈哈大笑起来。
“就凭你,也想杀我?!”
他冷笑着看着那具尸体,心里没有半点怜惜和悲悯,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厌恶。
“毒妇!你活该!死有余辜!你们都该死!”
方才那几刀下去,什么少年夫妻,什么同窗情谊,什么红烛帐暖,全都没了。
他只觉畅快。
佟锦娴也好,殷雪素也好,一个两个都想害他,都想要他的命。可他赵世衍偏偏命大,就是不死。
笑够了,才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右下腹的伤口还在持续往外渗着。
撕下一片衣角,胡乱缠裹了一下,靠着岩壁缓了缓神。
他才不信这是什么死角,更不信会是他的死地。
只等天明。
天明以后,兴许会有渔船经过,兴许岛上的海寇会下来搜找。
届时无论他们提出什么条件,要再多的金银,他都会答应。
只要放他归京。京城有他的宅邸,有他的爵位,有他还没享用完的好日子……
他是福大命大的赵二爷,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正美美畅想着,鼻端又是一热。
抬手一抹,满手血。
这回不止鼻子。
嘴角、双眼、双耳,每个孔窍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彻底慌了。不断地去擦,越擦越多,前襟都叫染红了。
如同有人在他脏腑里点了一把火,又丢进去几百把钢刀。
火烧得他血液沸腾,快要把他烧干了;几百把钢刀齐齐搅动,搅得他肠穿肚烂。
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殷雪素给他下的,不是什么迷药,就是毒药。
发作的没那么快,给他留足了时间。
足够他醒来,欣喜若狂地以为自己还活着,然后在希望最盛时,再亲眼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
赵世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两只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石头,指甲劈裂了也全然不觉。
眼前又浮现出玉雪似的一张脸。
微微含笑,眉眼温柔,像从前无数次唤他那样叫了声二爷:“一路走好。”
赵世衍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指向那个幻影。
“你!好……狠……”
一语未完,便咽了最后一口气。
海风卷走两具尸身上最后的余温。
一具趴伏在洞口,一具倚靠着岩壁。
两人中间隔着个将熄未熄的火堆,所有都燃烧完了,注定剩下一堆灰烬。
旁边几具旧骷髅静静坐着,看完眼前这场热闹,又不知会有怎样的感慨。
同一时刻的海岛上,蓦地一声炸响。
焰火一朵接着一朵升空,很快连成片,簌簌地铺满了半边天幕。
殷雪素独坐桌边,正自斟自饮着。听见响动,抬眼望去。
但见万点焰火盛放在夜空,五色缤纷,层层叠叠,像是一场迟来的欢庆。
她搁下酒杯,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仰头怔怔看。
火树银花,映亮了半座海岛,这座小院也都笼罩在流光溢彩之中。
焰火坠落的尽头,院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先是隐在一团暗影里,站了会儿。
而后披着一身夜色,慢慢步入她的视野。
第282章 你还活着
今夜无月,幸还有漫天金雨把夜穹烧亮。
那人一步步走近,身形高峻,肩背挺阔,腰身收束,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器,锋刃不露却寒意自生。更像一只携了满身风霜才从海上归来的夜鹰,因飞了太久太远,步态有些迟滞。
夜色披在他肩上,焰火绽在他身后,他就这样踩着满地碎光到了廊下,在她面前停住。
又一簇焰火升空,借着光,殷雪素看清他脸上覆着半块面具。
沉黑冷硬的铁面遮住了鼻梁以上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和一双幽邃的眼。
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隔着漫天花火,沉静无言地看着。
两人相对多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天上焰火一蓬接着一蓬,照亮又熄灭。海风从墙头越进来,吹得桌上烛火东倒西歪。
殷雪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音色堪称平静,只夹杂着些许冷意:“统领大人这般苦心孤诣,既已达成所愿,还不敢以真容相对吗?”
那人顿了顿,抬手扣住铁面边缘,取下面具。
铁面离脸的一瞬,天边又是一声炸响,满院亮如白昼。
殷雪素看见了他的面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缓缓收紧。
啪——
一声脆响过后,霍延昭被打得偏过脸去。
这一巴掌极为干脆利落。和巴掌一块落下来的,是殷雪素的眼泪。
她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只是眼泪无声地顺着鼻翼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落。
霍延昭把脸慢慢转回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言声。
殷雪素刚打过人的那只手再次抬起,霍延昭直直看着她,不闪不避。
没有等来巴掌声。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他泛红的半边脸颊,一点点摸过去。
鼻梁、眉骨、眼尾,再后是他瘦削的下颌。动作极轻,就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你还活着。”
竭力保持的平静显露出道道裂隙,尾音止不住地发颤。
霍延昭抬起同一侧的手臂,宽大的手掌覆住脸上那只纤手。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笑意里是久违的挚诚,还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把一身冷硬都化开了。
“我还活着。”
只这一句,珍珠般的眼泪落得更凶。
这一路上的风浪、疑惧、猜疑和种种未知,那些深埋于心底想都不敢细想的念头,还有当初听到他死讯时的痛彻与浑噩,都抵不过此刻这一声。
他活着,他还活着。
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
不是梦里头的人,不是触不见的幻影。
是活生生的霍延昭。
两人就这样对望着,一个流泪,一个笑。
渐渐的,流泪的那个嘴角微微扬起,笑着的那个反而不笑了。
随着天上又一声炸响,他们之间似乎也有什么被点燃。
霍延昭跨步近前,双手捧定她的脸,俯身吻了下来。
如同在荒漠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被上天赐予了一捧水,顾不得斯文体面,只想一饮而尽,确认这并不是海市蜃楼。
铁面具掉落在地,无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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