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一言不发看着他。
他讪讪地,只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她一再从旁相劝,一杯接一杯,我不觉就酒多了,不知怎地被她扶回房……”
再醒来时,天还未亮,他和疏影被发现一丝不挂躺在红鸾帐里。
“真是……”殷雪素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想笑,“一点都不意外呢。”
江南不仅文教和商贸昌盛,同时也是烟柳繁华之地。像她这种没来过金陵城的,都听过秦淮河的大名。
据说盐商大贾、文人雅士,都爱去那消遣。赵世衍本就喜好风雅,既来一趟,怎好不去领略领略?
就是带回去一两个,也在意料之中。
殷雪素早有这样的准备,因而听他说了始末,心里并没什么波动。
她的这般反应,在赵世衍看来却是伤心至极的表现。
忙慌慌描补道:“我那晚真是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但有一个谎字,就叫天打雷劈!”
说着,一只手伸过来,试探着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素卿,我真不是有心沾花惹草的,我心里只有你。就为了你,韩王世子送来的那俩丫头,我连碰也没碰……素卿,你别这样看着我,你说句话。”
“生米已然煮成熟饭了,还要我说什么呢?”
殷雪素幽幽叹了口气,瞅他一眼,有些揶揄,又有些哀怨。
“二爷不碰蕊珠蕊珍,不过是她二人虽小有姿色,究竟还没到让你惊艳的地步。这回碰到个一眼惊艳的,可不就把持不住了。”
赵世衍顿时涨红了脸,急得不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真不是——哎,我实话对你说了吧!我只是觉得,觉得她有几分像你,又有几分像锦娴,想着世上竟有这样的巧合,这才多看了几眼。”
疏影的琴弹的其实不怎么样,歌喉也一般。偏偏那张脸,既有锦娴从前的明艳,眉眼间又有三分像素卿。不开口说话时,端得清丽脱俗。
“你方才也看到了,那眉眼,那神韵,活脱脱就是照着你二人的模样捏和而成的……”
纵使他和佟锦娴已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他们之间毕竟也是有过一段美好的。
素卿就更不必说了。
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被硬生生打碎了,揉到一处,出现在一张脸上。
赵世衍一见之下,怎能不惊异?惊异之外,心也随着微微一动。
殷雪素恍然如悟。
怪道她觉得那疏影有几分眼熟,原来……
“闹了半天,二爷是在疏影姑娘身上寄情呢。只不知她又像我,又像二奶奶的,二爷究竟思想的是哪一个?”
“我、我……当然是思想你。素卿,我对你的这份心田,天地可鉴。”
殷雪素噗嗤笑出了声:“瞧二爷慌得,一头的汗。”
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这点子小事,二爷何必发急呢。”
赵世衍怔怔的,几乎不敢信:“你不生我的气?”
殷雪素但笑不语。
赵世衍弄不清她的心思,一颗心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就听她问:“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叫二爷和佳人沦落到这种地方来了?”
赵世衍的脸色瞬时灰暗下去。
“……天尚未明,忽然闯进来一伙人,凶神恶煞,手持凶器,非说疏影是他们统领的女人,说我碰了不该碰的人……”
刀兵临门,其中一把就架在他脖子上,由不得赵世衍不恐惧告饶。
那伙人要他想想怎么抵偿。
赵世衍心想,这帮人光天化日就敢在金陵城中横行无忌,必然大有来头,他们口中的统领必不是等闲。
姐夫一家官司缠身,是不指望能帮上忙的。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般掂量了一番,不敢再争辩,只说自己愿意重金赔偿。
那伙人声称要见了钱才肯放人,就指派了两个属下跟长瑞回驿馆取银票。
赵世衍到金陵后,为方便行事,没有住在顾家,而是赁了官驿旁一处院子。
长瑞开箱取银票时,跟去的那两人将他搡开,亲自上手翻箱倒柜。
贵重之物全都搜刮干净,见箱底搁着一卷画轴,以为是值钱物件,也一并夺了去。
说到这,赵世衍露出痛悔之色。
后头所有的祸事,可说都是这卷画轴引起的。
“那不是什么名家古画,是那年咱们去秋水山房时,我给你画的一幅像。”
那一日,外面下着雨,素卿穿一件紫纱衫子,系着浅色的挑线裙,手中执一柄素纨团扇,侧卧窗边的美人榻上,听雨打残荷的声响,手中纨扇徐徐扇动。
赵世衍觉得这一幕美极,非要替她作画。
她侧身回眸,秋波盈盈,半含笑意,就这么入了画……
赵世衍画得格外用心,连鬓角的碎发都勾勒的纤毫毕现,画成之后十分珍重的收藏着。
“动身来金陵时,我叫长荣取出放在了随身箱笼里,想你时便拿出来看看。”
赵世衍抹了把脸,却并不能把满脸的懊恼抹去。
“那幅画落到了他们口中的统领手里。那统领一眼就、就……唉!”
第269章 陪他一夜
赵世衍又是叹气,又是跌脚,悔恨无及的样子。
殷雪素脸上的笑一点点隐去。
她已经猜到了,却还是多此一问:“就怎么了?”
赵世衍抬起头,已是两眼含泪:“那头领一眼看中了你,要我拿你交换,他们才肯放人。”
屋里静下去。
赵世衍忙道:“我自然不肯!素卿,我怎么肯?!我当场便同他们争论,说金银财宝都好商量,要人是绝不成的。谁知那伙蛮人根本不听,直接将我打晕带走了。”
殷雪素冷眼看着他痛苦作态。
她以为自己已足够了解赵世衍了。
他的风流多情,他的软弱无能,他的优柔寡断,他的左右摇摆。以及他的狭隘虚伪,他的自私自利,他的薄情寡义……
这些她都清楚。
正因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他不曾抱过一星半点的期待。
尽管如此,时不时还是会为他的一些个言行感到齿冷心寒。
但都不似这回这样突破她的认知。出卖枕边人以求自保……
不过正如她刚才说的那样,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是赵世衍啊。
最开始就守不住底线的人,他的底线只会一低再低,低到没有。
直白了说,就是毫无下限。
他可以抛妻,自然也可以卖妾。
他能够狠得下心休弃容颜尽毁的发妻,自然也狠得下心将所谓的爱妾送到另一个男人怀里。
从头到尾,他爱的只有他自己罢了。
女人不过是他精心收集的画,爱时捧着细细玩赏,不爱时就束之高阁,真遇着险况了拿出去抵命也无不可。
有什么稀奇的。
“所以,二爷就让长瑞把我诓了来。”
没有任何疑问,仅仅是陈述一个事实。
赵世衍面上一白,眉心纠结出真切的痛苦:“我也不想的。可是素卿,我实在撑不住了。那些人的手腕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殷雪素把他从头打量到脚,不曾发现一处明显外伤。不知他口中的那些人究竟用了些什么手段,把他吓成这样。
这会儿也顾不上追问细节,只抓关键问:“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猖狂?”
赵世衍毕竟是勋贵子弟,顾家如今虽不济,到底还在金陵扎着根,何至于让他青天白日就被绑走?
竟是毫无忌惮,连官府也不怕。
赵世衍苦笑道:“我起初也这样想。我和长瑞长荣一道遭绑,虽不知具体关在何处,却知道并没脱离金陵城。我想着,等二姐察觉我失踪,必定要报官。”
赵文淑也的确是报官了。
官府那边只称没线索,一味敷衍搪塞。不知是不愿找,还是不敢找。
赵世衍往门口看了眼。
屋门敞开着,给殷雪素引路的两个人就守在门外边。
黑瘦的那个抱刀倚墙,另一个懒懒散散的蹲在地上,拔了个草梗,似乎在斗蚂蚁。
赵世衍却不敢掉以轻心,这群人耳朵尖得很。
微欠着身子凑近殷雪素,把声音压得极低:
“后来我才知道,那帮人不是寻常匪类,是海寇!横行于闽浙海域,杀人越货,极是凶残。他们的头领是近年才崛起的,有个绰号叫镇海蛟,听说短短几年就攻灭吞并了好几股海盗,拥众数万,海船成群,控制近千里海疆。朝廷派兵围剿多回,都吃了败仗;派人招降,也不理会。”
“更要命的是,”赵世衍又往门外看了眼,眼神瑟缩了一下,“他们说,金陵府衙也有他们的人。”
殷雪素眼睫微动。这话倒不似虚言。
若非有内应,赵世衍不会在金陵城里悄无声息地失踪,赵文淑报官也不会处处碰软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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