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回身把那碗药端过来:“不然把药喝了吧?不烫,正宜入口。”
明净师太缓缓睁开眼。
眼底蒙了一层浊雾,不复从前的清明。
过了一会儿才认出她,“你来了。”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药碗上,摇了摇头。
殷雪素看她这样子,心下有些难过:“不喝药,如何能好呢?”
“我的病,药石难医。”
明净师太叹息一声,道:“放回去吧,陪我说会儿话。”
殷雪素只好将药又搁回桌上,重新回到榻边,跪坐下来。
“你这一向,怎么也不来了?”
师太似乎真得有些糊涂了,忘了此前曾说过缘分已尽的话。
不过即便有这句话拦着,她还是硬闯了一回山门……
“……我没脸叨扰。”
上回霍家一案,她几乎是逼着师太出面。
虽说事情过去了,可她心里到底存着愧。
“我以为,师太不会再愿意见到我了。之前那样强人所难。”
明净师太轻笑了笑:“你是个好孩子,我一向喜欢你,这你知道。”
她那笑像水中幻影一样,殷雪素心中由不得一痛。
压下喉间酸涩,也挤了个笑,只是笑得十分勉强。
“师太,我今日来,是同你告别的。我就要离京了。”
明净师太眼睫动了动。
“相信你老人家也该感知到了,京中变乱在即,我要带着家人,远走避难。”
殷雪素的确只是来告别的。
可看着明净师太这副像要被生生困死的模样,心中乍然涌起一股冲动。
自觉荒谬可笑,可还是顺从心意说了出来。
“如果师太愿意,我想带师太一起走。那边有水,有山,也有清静庵堂,总好过这儿……换个地方,没准你的病就好了。”
明净师太听了,笑意深了些,却是许久没言语。
屋外风声大作,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半晌,她才慢慢道:“我就不走了。”
“师太——”殷雪素还要试着劝说。
明净师太制止了她。
“我这一辈子,走不出京城,也走不出那座禁城。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也无用。”
殷雪素怔住。
“上次见面,你有句话说得很对。我自以为闭目不见,就能得解脱,实则不过是自欺欺人。”
明净师太一脸空寂地说着。
“身在庵堂,心还困在宫墙,走到哪里都一样……”
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向殷雪素,眼里浮出一点欣慰:“你肯走,这很好。”
殷雪素低声道:“我也是,不得不走。”
明净师太了然地看着她。
“当初你一心要进赵家,我看着那样执迷不悟的你,真觉悲凉。只恐你蒙蔽了双眼,就此在朱门深宅里沉沦一生,终至迷失本心……我在宫里那些年,看得太多了。今日争宠,明日争位,后日争命,任是冰雪样的人,任是心有七窍,也逃不过,谁都逃不过……”
第257章 去金陵
“……除了算计,什么都不剩。又有什么用……到了,不过一场空……”
她急喘了几声。
殷雪素直起身,轻抚着心口替她顺气。
稍稍缓过来后,她接着道:“好在,你没有。你为霍家一案来求我时,我便知道,你终究没变。人生之苦,苦在执着。你看破了,这很好。不要像我,困于执念,终生身处荆棘之中,寸步也难行。”
说着,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搭在她的手上。
握了握,又松开:“走了好,走了干净。往前走吧,不要回头看。”
殷雪素再忍不住,红了眼眶:“师太……”
她想说,她其实并没能看破,只是形势逼人,不得不暂时搁置而已。
明净师太的神色变得恍惚起来。
眼睛仍睁着,望着头顶灰扑扑的梁木,像是透过那些木头和瓦片,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又下雪了啊。”
殷雪素愣住,顺着她视线往上看去。
明净师太喃喃道:“好大的雪,宫道上全是,血落上去,像红梅一样……她哭着求我,说姐姐救我……我救不了。我是皇后,可我救不了自己的妹妹……”
她呼吸急促起来,十指紧紧揪扯着被角。
“……畜牲!弑父杀兄,逼占臣妻的畜牲……他真是像极了你,拿刀砍向兄长的样子……澄儿倒在阶前,眼睛还睁着,他在看着我,他在唤母后……骨肉相残,还说是天命。天命,哈哈哈……”
她忽然笑出了声,话音断断续续。
“……君不像君,子不像子,夫妻不像夫妻,兄弟不像兄弟……人人都沾得满手血,一宫的血。御花园的花就是拿血浇灌的,金砖底下埋着数不尽的骨头……”
殷雪素反握住她的手,只觉像握了一块冰。
她不敢再听下去,却也没法出声制止。
明净师太的神智明显已经混乱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角忽淌下一行浊泪来。
“都是报应……天理循环,都是报应。报应……”
殷雪素跪在床前,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直到声音渐渐不闻。
住持不知何时进来的,看了眼榻上,明净师双眼紧闭,似已倦极。
合掌念了声佛号:“施主,请回吧。”
殷雪素强忍悲伤,伏身磕了一个头,起身出了木屋。
天色更暗了,像是暗夜提前到来。
山风吹得衣袖鼓荡。
殷雪素站在山门前缓了片刻,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山下走。
她的心更加沉甸。
皇权争夺,自来厮杀激烈,逐鹿的号角声一旦吹响,不知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
好在,无论谁当皇帝,皇位既是从今上手里接过去的,便是为了标榜正统,也不会对明净师太这个太后如何。
只是,看师太今日情形,分明已是油尽灯枯之相,恐怕也等不到那些龙子龙孙分出胜负了。
端康太妃则不然。
她是楚王生母,楚王若然问鼎失败,她多半难得善终。
所幸,她久居五台山,不在京中。
楚王鹿苑中毒的消息应当已经递过去了。山高路远,一去一回没那么快。
殷雪素暗下决定,等到离京之际,要托可靠之人给端康太妃去封私信才行,就当是还报了。
顺着官道,半路定能迎头碰上。
碰上了,就叫她千万别回京中。
她是一个豁达的人,无论遭遇什么也不会自苦、自困。和明净师太正是截然相反的性情。
她会给自己找到生路的。只要不回京……
回到安国公府,天已挨黑。
才进饮渌院的门,苑妈妈便一脸凝重迎上来:“姨娘,长瑞从金陵回来了。”
殷雪素脚步一顿:“二爷回来了?”
南北两地,水路兼程,来回少说也要两个多月。
赵世衍出发至今,满打满算也才两个月,这么快就把事情办完了?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来……着实有些麻烦。
殷雪素这边已开始思索起应对之策。
就听苑妈妈摇头道:“仅长瑞一个回来。才进府不久,正在春熙堂回话呢。”
长瑞回来了,赵世衍没回来?
是了,如是二爷回府,府里头不该这样安静。
不说车马如何喧哗,下人们如何奔走报喜,秦夫人那头也早该张罗着给儿子接风洗尘了。
殷雪素立马从中觉出了古怪。
进屋换了身衣裳,正要去春熙堂,秦夫人那边便派人传话来了。
春熙堂已掌上了灯,秦夫人歪坐在上首,昔日捻佛珠的手改捏着一方帕子,鼻头和眼周都通红的。
长瑞跪在地下,风尘仆仆,垂头丧气。见了殷雪素,磕头行了个礼。
殷雪素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给秦夫人请安。
“你可算是来了!”
秦夫人不阴不阳说了句,也不叫她坐,开口便道:“世衍在金陵病倒了!”
不等殷雪素表露出惊讶,秦夫人就让长瑞把话重新告诉了一遍。
“二爷想着早去早回,路上赶得急,连奔波带劳累,才到金陵就倒下了。原只是受些风寒,二爷没往心里去,为着姑爷的事四处请托,三天两头赴宴,饮了不少酒,加重了病情,不几日就起不得榻了。请了几位大夫,都没奈何。二爷病中吃不下睡不着,只念着姨娘,夜里烧糊涂了,也叫姨娘的名字。眼见着一天重似一天,到我出发那日,已是粒米不进,嘴里只是念叨您……”
话到这,秦夫人眼里的泪可又惹出来了。
“就说不让他去!他年轻轻的,哪里担得起这样的重任。老爷非不肯听。这下可好!我可怜的衍哥儿,病倒在异乡,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秦夫人拿帕子捂着嘴,呜呜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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