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我最开始的打算,是一进府就要动手的。我熬了太久,熬了大半辈子,就等着这一天。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与你相处得久了,一路走来,你的辛苦与不易,我都看在眼里,就想着,不妨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最好生个儿子,那样,一旦二爷有个好歹,既能让国公爷和秦夫人饱尝失子之痛,作为二爷唯一的子嗣,你的儿子一定会受到看重,你的后半生也就不用愁了。可惜,头胎你生了个女儿。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苑妈妈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水光闪动。
“一直等到今天,等到我自己险些都要放弃了。?姐儿今年已满三岁,有时候,我看着她花骨朵一样的笑脸,甚至会想,你和二爷,你们一家三口这样过下去,也不错。姨娘,我肯放过二爷,是因为你,因为他是你孩子的父亲;那对贼夫妇,我却是做鬼也不会放过的。从前投鼠忌器,才会一直拖延,现在正好,你们都走吧,走得远远的,我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殷雪素神色微动,问她究竟是什么仇怨。
苑妈妈却不肯详说。
偏过头,望着窗外那一方渐渐暗下去的天,淡淡道了句:“不过又一个倩蓉故事罢了。”
倩蓉故事……
殷雪素也便了然了。
“苑妈妈,”殷雪素越过中间的茶几,把手覆在她粗糙的手背上,声音低柔下去,“跟我们一起走吧。不管咱们出于什么目的聚在一起,到底相处了这几年,你不忍牵累我和?姐儿,我又何尝忍心看着你去送死。”
停了停又道:“何况这大位之争,没个准数的,将来胜出的未必就是韩王一派,那样的话,安国公府恐怕满门皆要遭殃。做奴才的还倒罢了,至多再换个主子,主子们却是想躲也躲不掉的,他们会为自己的贪婪而付出代价,无需你亲自动手……咱们一块离了这地方吧。我答应给你养老的,你总不好叫我食言。”
苑妈妈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她,看了许久。
“姨娘,如若有人劝你,放下对二爷二奶奶的仇恨。你放得下吗?”
只这一句,殷雪素便知晓了她的执念与决心。
紧紧握住她的手,沉默下来。
天光彻底消隐,两人的面容相继藏进了暮色里。
只余下近似叹息的一声:“……你保重”。
翌日清早,苑妈妈照常来服侍她梳洗,两人谁都没再提起昨天的那场对话。
离京在即,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回。
也许真叫妹妹说准了,此生都未必再有回来的那天。
那么该诀别的,总该有个正式的告别。
殷雪素想在离开前再见明净师太一面。
先去询问了住持,住持让她回去等消息。
殷雪素以为这便是拒绝的意思,明净师太大抵不会见她了。
不料第二日,住持就让人送来了口信,说师太有请。
殷雪素当即吩咐备车。
匆匆赶至天音庵,已是午后。
空中像是有谁打翻了砚台,黑云堆压在山头上,挤挤挨挨地涌动着,迅速扩散开来。
天色霎时间变得又黄又暗。
周遭湿气氤氲,土腥味扑鼻,一场暴雨是在所不免了。
一个比丘尼站在山门处,见面也不多话,合掌打了个问讯:“住持吩咐我在此恭候施主,说殷施主若来了,径自领去见明净师太。施主请随我来。”
小尼姑引着她往后山去。
路上同她解释:“师太近来身子不大好,昨日昏睡未醒,住持没法明言相告,也不敢替师太她老人家做主……”
殷雪素听得心里阵阵发沉。
前世,明净师太差不多就是这一年深秋去世的。
她此前几番托人询问过住持,住持只说查不出病症,想来更多是心病。
一国太后,隐居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荒僻小庙,无非是为了寻求心灵上的宁静。
可惜,这佛门净地,也并不能给她带来真正的解脱。
风刮得树枝乱摆,中秋才过,通往后山的小径上就积满了落叶。
往远处看,满山的松柏不断被压下去又弹起来,整座山谷都是幽幽呜呜的声响,让人的心情不由也跟着变得凄凉起来。
快到明净师太住的小院时,小尼姑忽然停住。
殷雪素跟着止步。
才发现院门口停着一乘肩舆,两个抬肩舆的低头跪伏在地,另有一个执拂尘的,面白无须,腰弓似虾。
距离那人几步远,神色端肃站着的,可不正是住持!
住持也注意到了她们,心中暗道大意。
事出突然,只顾忙乱,倒忘了先前交代下去的事。
朝这边使了个眼色。
小尼姑唬得不敢言语,蹑步将殷雪素引至道旁站着。
屋里正传出争吵声。
说争吵声也不对,因为自始至终,只闻一个暴跳如雷的男声,在咒骂,在控诉。
第256章 谁都逃不过
“……罪孽!罪孽!……朕是天子,朕做什么都是天命!何来的罪孽!”
“……他亏负你,欺辱姨母,死有余辜……”
“……你就是偏心兄长!无论朕做什么,你心里只记着他……”
怒吼声伴着器物被扫落在地发出的哐啷声,惊得外头执拂尘的那位腰弓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恨不能对折起来。
两个抬肩舆的更是直接趴伏在地,连气也不敢大喘。
住持合掌闭眼,喃喃念起了经。
又听屋里那男人喘息着,陡然拔高了声量。
“你是朕的母亲!你是一国太后!你怎么就不能替朕想一想……那些个兄弟、叔伯,尽是狼子野心,都觊觎着朕的皇位!满朝文武,没一个忠心的,他们全都想害朕……你成日躲在这破庵里念经,念给谁听?给父皇听,还是给你那引以为傲的长子?别说是给朕赎罪,朕没罪!”
屋里静了一瞬,似乎明净师太说了什么。
声音过于虚弱,断断续续飘出来,听不清楚。
“你……一意孤行……血腥……回头……”
男人像被这话扎着了,咬牙切齿道:“……兄长逼朕!朝臣逼朕!父皇也逼朕……朕不杀,便是死……姨母当日……你也在场……你没有拦……”
随后又砸了什么。
几近咆哮道:“你只会念佛!你不配为人母!不配!”
这句说得又急又狠,之后因为咳得太厉害,说不下去了。
殷雪素听得心口巨震,站立难安。
到此时再猜不出屋里是谁,除非是傻子。
母子俩争吵,她们这些外人被迫听了满耳朵宫廷丑事。
虽然里头语焉不详,外头也只听了个囫囵。前后联系起来也够吓人的了。
殷雪素暗叹今天实在来得不是时候。
可已到了跟前,明知御驾在,转身就走,是为大不敬。
只能继续低着头装聋扮哑。
好在这种尴尬又危险的场景没再持续下去。
就听砰的一声,木门被重重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怒冲冲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锦衣,不知用的什么料子,绣纹在昏天里也隐隐发亮。
只是人有些撑不起这身衣裳,虽看不清脸面,脚步却虚浮得很,才走几步便猛咳起来。
扶着门框,弯下腰,整个人摇摇欲坠。
执拂尘的太监忙过去搀扶住他,尖着嗓子,偏又不敢高声,于是挤出一种极古怪的腔调:“快、快!抬过来!”
两个抬肩舆的爬起身,把肩舆抬到近前。
那男人被扶着坐上去,仍旧喘咳不止,几乎瘫在上头。
对方没有表露身份,住持亦没有跪行大礼,殷雪素便也只好同住持一般,侧立路旁,屏着呼吸,作深深垂首状。
这样的场合,少看少听,才是保命之理。
方才被迫听了不少,这会儿连一眼也不敢多看了。
肩舆从她面前过去时,一只垂下来的手恰巧映入眼帘。
手指瘦长,透着病气,就像她脚下踩着的生机渐渐流失的树枝。
肩舆走出很远,四下仍静得厉害。
只有风吹着木门来回发出的吱呀声。
住持送行回来,先入内看了明净师太,这才出来请殷雪素进去。
殷雪素甫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极重的药味。
简陋的木桌上搁着碗浓黑的药汁,一口未动。
想来定不止今日如此。
明净师太躺在靠墙的窄榻上,灰色的棉被盖到胸口。
比之上回见时又瘦了许多,脸色白中泛青,眼下两团暗影,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方才那场争执显然耗尽了她的气力,她闭着眼,连喘息都觉着累的样子。
榻边摆着个蒲团,殷雪素放轻脚步,绕过一地狼藉走过去,低声问:“师太,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些水。”
明净师太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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