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没法解释,殷雪素从何知道锁云榭,从何知道双利双泰。
也无法解释她对自己的态度……
就凭自己在不知情时曾买通稳婆,险些帮着二姐害了她母女性命,她当然有理由恨他。
但她对他的恨明显不止如此,远远不止。
她说自己上辈子欠了她一笔债。
说明他们是有过上辈子的……
在那个共同的上辈子,她恨他,他也恨她。
恨她不驯服,恨她不肯把心掏出来给他,恨得每每想掐死她。
等她真得快要死了,他又下不了手了。
怕她真的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再也没有人……
可她还是死了。
乌云蔽日,锁云榭的门大开着。
他一路狂奔,推开房门,只见白绫委地,地上倒着一个人。
他连滚带爬扑过去抱起她,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她垂落的手。
她身体已经冰冷了,眉眼安宁,任他怎么摇晃呼喊,也再不会醒来。
再不会恨他、骂他、躲他。
他盯着她颈间刺目的勒痕,逐渐猩红了眼。
蓦地转头看向二姐:“谁准你动她?谁准你动她?!”
不等她回答,他已抽剑劈去。
剑身砍碎了屏风玉盏,砍破了桌椅画案。
丫鬟婆子惨叫连连,相继喋血。
二姐一边惊慌躲闪,一边尖声叫喊:“佟继璋,你疯了!你为了这么个女人要杀你亲姐姐?她根本不爱你!你别犯贱了……”
殷雪素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息着,咳嗽着,咳出一脸的泪。
活气灌进肺里,痛得刀割一样。
头晕脑胀,眼冒金星。
不等有所缓解,手就在地上摸索起来。
带铁钉的木条已被踢远,她此刻就摔倒在香案旁,旁边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杂物……
殷雪素只顾把眼睛盯着佟继璋,当然没法辨认。
摸索着摸索着,感到手指被什么割破了,一阵钻心的疼,跟着有湿湿黏黏的液体流出。
疼痛叫她清醒了几分,连忙将那东西握紧了,藏于袖中。
佟继璋还在被脑海里的嘈杂喧嚣困扰着,不停捶打着头部,嘴里喃喃着什么。
门外双泰低声喊:“四爷?四爷您无碍吧?”
“滚!!”
佟继璋猛地抬头,双眼通红。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已不复方才的疯癫,变得更冷了。
眼底那点恍惚终于还是被恨意压了下去。
他看着地上的殷雪素。
这个把他推进地狱的女人,这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在无数个夜晚闭眼就会看见的女人。
第244章 杀你一百次
“不。”
他低声说着,似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次,我不会再心软。”
他站直身,再度走向她。
步履如磐石。
“你毁了我。”
一步。
“你叫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再一步。
“我若还舍不得杀你,才真是如二姐说的,贱到了骨头里。”
殷雪素鬓发散乱、脸色惨白,脖颈上已经浮出指痕。
眼看他一身杀气,带着索命的决心,步步逼近。
殷雪素双手撑着地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
脊背很快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佟继璋俯身,像捉住一只走入死胡同的雀鸟那样,掐住她的脖子,轻轻松松就将她提了起来。
手劲是方才的数倍不止。
如果爱能压过恨,那么恨同样能压过爱。
前世零碎画面涌现,让他一瞬松手;又因今生遭辱太深,而狠下决心。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她死。
空气越来越稀薄。
眼前黑影翻滚,口舌发麻,耳边只剩自己濒死的心跳声。
“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她就为了报复他,把他送给楚王,使他男儿傲骨尽折,男子尊严扫地。
他真恨极了她,恨不得寝其皮肤、啖其血肉,再将她挫骨扬灰。
能撑着走出鹿苑,全凭胸中一口气。
他早不欲活了。
但走之前,他一定会带走她。
他困在鹿苑这两年,想了许多,想了许久。
如果那些片段不是他发疯后的幻觉,真是前世发生的事。
那么那个前世还算不错。
至少他拥有过她,她是真真切切属于他的。
不像今生。
他只慢她一步,就落得这般不堪下场……
不过,有前世,有今生,为何不能有下一个来世?
想到这,他笑了起来。
与手上力道呈反比的,是轻柔近似抚慰的语调。
“好姐姐,别怕,我会陪着你的……到那一世,我们会有个新的开始,不会再是这样不死不休的局面……”
届时他会更早找到她。比霍延昭早,比任何人都早。
或许他会伪装的更好一些,尝试着让她爱上他。就像她爱上霍延昭那样。
然后他会想个法子娶她……
但是,她会爱上他吗?
不,不会。
她那样憎恨他。恨他入骨,恨的要摧毁他、杀了他。
她永远不会爱他。
他也无法保证伪装一辈子。
所以,找到她后,他仍旧会毫不留情地折断她的羽翼,彻底隔绝她与外界的接触。
亲情、友情,这些她都不需要,她只需要他。
他会吸取教训,把她藏得更严密一些,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见的地方。
那她就永远都是他的,永远……
殷雪素凭着最后的理智,与本能相抗,没有去掰他的手。
只是用尽胸腔最后一点残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有……来世……”
她清楚明白地告诉他,她和他没有来世,不会有来世。
她就是要残忍击碎他最后一点念想。
“……子,佩……”
她叫出了那个旧称,发绀的唇似乎弯了弯。
“你不……爱,我了……吗……”
她的脸像火一样烧起来,那火映着她逐渐失去生机的眼,还有眼角滑落的泪。
佟继璋的头又开始作痛起来。
“子佩,你不爱我了吗……”
“子佩,你不爱我了吗……”
“子佩,你不爱我了吗……”
这句犹如魔音贯脑,萦绕在身周,缠着他不放。
“住嘴……住嘴……”
眼前开始恍惚,神智趋于紊乱。
但也只是一瞬。
随即,他心中一凛,将那些扰乱心神的杂音尽皆驱除。
“没有用的,你必须死,我——”
他的手在这期间已有所松动,殷雪素也得以缓过一口气。
就在他开口说话的瞬间,殷雪素忽地抬手。
薄片从他喉间流星一样横过。
佟继璋身子猛地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同样也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这是她最后一搏。
她也不确定这东西够不够锋利。
直到亲眼看见咽喉处慢慢现出一道血线。
下一瞬,血像箭一样喷出来……
温热的,鲜红的,溅到她脸上、身上。
她笑了。
佟继璋终于反应过来,松手,改为紧紧捂住自己脖子。
“你……”他张嘴,只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身姿摇摇欲坠。
黑红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汩汩往外冒,转瞬前襟就晕开了一片。
殷雪素借着月光,终于看清手里握着的是一截断掉的铜香炉耳朵,断面锋利如刀。
而这香炉,想来还是方才佟继璋自己从香案上拂落的。
殷雪素来不及有更多感想,余光瞥到佟继璋摇摇晃晃的,竟然还试图往她这走——
头皮发麻,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危机感也到达了顶点。
人在绝境之下,往往会爆发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
她没有退缩,反而紧咬牙关,攥紧那柄“短刃”,迎了上去。
将佟继璋撞倒在地,手起刀落。
一下、两下、三下……
脸上全是血,眼睛亮得惊人。
手虽抖得厉害,却次次用尽全力。
一刻也不敢停。也不知究竟刺进了哪里,割破了哪里。
只知道他必须死。
锁云榭五年禁脔生涯,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暗无天日的日子,那些被践踏在脚底的尊严,被彻底切断的生路和希望——全都涌了上来。
滔天的恨意彻底淹没了她。
她这次必须杀了他,必须。
就像杀死那场困了她两世的噩梦。
不知过去多久。
佟继璋躺在血泊里,身体再也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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