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上头细嫩的皮肉,像爱抚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给屠刀开刃。
“你这个疯劲儿,真是像极了我。”
“你这样子——”他贴近她耳畔,吻了吻她的耳廓,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我愈爱了呢。”
殷雪素辛苦维持的平静终于难以为继,深深的厌恶自眼底浮现。
她听不得佟继璋嘴里说这个字。
爱?
他也配说爱?
什么是爱,他懂吗?
他根本不懂。
他所谓的爱,是笼子,是枷锁。是折断鸟儿的翅膀后,还要怪鸟儿不肯为他引吭而歌。
佟继璋最难以忍受她这种眼神。
蓦地捏住她的下巴:“别这样看我。别再试着挑衅我。事到如今,你除了求我,还能指望谁?你还有谁?”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笑得极其恶毒。
“霍延昭?”
这三个字如同引起了一阵飓风。
飓风刮过殷雪素眼底,她眼波剧烈震荡了一下,便彻底没了表情。
只一双死水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佟继璋满意了。
总算。
总算在她脸上看见了旁的东西。
虽然这也并不是他所乐意看到的。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那姓霍的。”他慢悠悠道,“可他已经死了,不是吗?去年流放路上,山石崩塌,泥流一冲,尸骨无存。”
见到双泰的时候,他开口问的第一个人是殷雪素,第二个就是霍延昭。
得知霍延昭死于流放途中,佟继璋甚至顾不得仍然身处险境,拊掌大笑不止。
殷雪素此时的一双眼,就像狂风肆虐后即将满溢的池水,里头埋藏的惊痛,再瞒不住别人。
也瞒不住自己。
他慢慢凑近她的脸,像是在品尝她眼底那一点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痛楚。
品尝够了,才以一副无辜的语调道:“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又不是我杀的。是天,天要收他。纵使他躲过了抄家之劫,终究也难逃一死。这不也正说明了,没缘的,终归没缘。你们就是没缘分。”
他的语气又轻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她耳朵边上蜿蜒爬行:“与你有缘的,是我啊。”
继而话锋一转,拧紧了眉:“我实在费解得很,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要嫁给赵世衍?是为了报复我二姐?那你怎么不设法嫁给我?”
得不到回应,也不影响他说下去的兴致。
“等韩王夺得大位,你这个楚王义妹,在安国公府怎么存身,你想过没有?赵世衍还会捧着你,爱着你?他是下一任安国公,他有宗族、有前程,有满府老小,真到刀架脖子上的时候,他保你,还是保赵家,冰雪聪明如你,不会猜不到。而且,有我们佟家在一天,他就是再不得意我二姐,也得和她把名分维持下去,做一世的夫妻。”
佟继璋低低笑着,抵着她的鼻梁,几乎贴上她的唇。
近似呢喃道:“好姐姐,你看,你只剩我了。”
殷雪素无动于衷。
“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还是不计前嫌爱着你。你说,你怎么报答我才好?”
他越说越欢喜。
“不如,你随我一块下地狱吧。”
殷雪素瞬间毛骨悚然。
那只伤痕累累的手重新卡上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眼珠子却是灼亮的,似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点燃。
“我们长长久久待在一处,哪儿也不去,谁也别想走。日子久了,你总会爱上我的。”
殷雪素试着去掰颌下那只大手,全是无用功。
空气被一点点抽走,肺腑处如叫巨石堵住了。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破庙、月光,还有佟继璋的脸,都开始扭曲起来。
双手往下移,手指抠挖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旧伤里。
佟继璋疼得眉心一跳,却没有松。
就那么直直看着她。
看她脸颊涨红,继而由红转紫,眼尾逼出水光。
可那双眼仍旧那么冷,那么恨。
恨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佟继璋呼吸一窒。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扼上了他的咽喉。
第243章 共同的上辈子
“永远……不会……”
殷雪素艰难道。
“前世……今生……我,恨你……”
前世。
这两个字有如两根钢钉,直直楔进脑海最深处。
越来越多的东西从里头破土而出。
眼前忽地一晃,破庙不见了。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
他听见自己年轻而漫不经心的声音:“好好看着,别叫人死了。”
而后挥着折扇,潇洒离去。
时间惝恍流逝。
锁云榭外,春雨初歇。
她坐在妆台前,乌发披了满肩,侧脸白得像新剖开的玉。
他执着螺子黛替她画眉,她偏头欲躲。
他笑按住她的肩道:“别动,仔细一会儿画歪了。”
镜中映出一双结着厚厚冰霜的眼眸,他却只看见那一弯由自己亲手描绘出的新月。
这么好看的东西,合该只给自己看……
画面一转,夏夜的书房。
“……你那妹子可真是多事,尽给我找麻烦。你说,我是该叫人把她送去富乐院学学规矩,还是叫她永远闭嘴?”
她肩背挺得笔直,却还是为了母亲和妹妹向他低了头。
似一株折腰的芙蕖,缓缓跪在他面前,求他高抬贵手,放过她的家人。
他居高临下看着,心里并不高兴。
而她为了让他松口,压下满心屈辱,当晚主动牵他入帐,生涩而笨拙地取悦于他……
殷家母女离京的当天,他陪她送了一程,而后就在马车里拉着她云雨。她没有反抗,这是她该付的代价。
事后,他笑着提起那二人去处:“她们今后过得好不好,全看你乖不乖……”
再一转,秋千架下,海棠满地。
她坐在秋千上,裙角被风扬起,飘然欲仙。
丫鬟见到他,识相地退下。
他装作没看见她突然凝固的背影,走上前,俯下身,替她拈去鬓边落花。
指尖刚碰到她,她就像被蛇咬了似的,厌恶避开。
他手僵在半空。
前一刻还笑着,后一刻便攥住秋千绳,将她困于身下,一手扯断腰间帛带。
拍了拍她血色尽褪的脸:“记着,我给你脸,你才有脸。”
冬夜的锁云榭,炭火熠熠,温暖如春。
她高烧不退,意识昏昏。
他亲自端药喂到唇边,却听她喃喃不知叫了谁。
他反手便摔了药碗,脸上的关切温存,寸寸冷下去……
画面开始凌乱起来。
她在花园里咬伤他;在假山后撞破了头;在游船上望着平静的水面,像下一瞬就要纵身跳下去;在雨夜里蜷成一团说:“佟继璋,你放我走吧……”
最后所有这些都碎成一片昏黄的灯影。
她被他按在榻上,脖颈在他掌下细得可怜。
他带着满身酒气,半是哀求,半是质问:“你可曾爱过我,哪怕一点?”
她那时已瘦的厉害,弱不胜衣,只剩一把硬骨头。
“没有。”
“一丝一毫,片时片刻,也没有过。”
“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你这种人?我恨你还来不及。”
她眼神是冷的,语气更冷。
说罢,闭上眼,分明是视死如归模样。
佟继璋放下脸面,向她求爱,换来的却是这样结果。
大怒之下,力道再不收敛。
她的脸逐渐紫涨。
本能促使下,到底还是挣扎了起来。
但那挣扎一点点变小,双眸失了神采,开始涣散。
佟继璋顿时酒醒了,也慌了。
像终于发现自己即将亲手捏碎的,不是豢养于笼中的画眉鸟,而是自己的心肝珍宝。
心脏一阵抽搐,眼前诸般景象就如同被打碎的镜面。
他也从锁云榭跌回到眼前。
掌心下仍是她细弱的脖颈,他猛地一颤,力道骤然松懈。
踉跄后退两步,抱住剧烈疼痛的头。
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个是梦境,哪个才是现实。
就像这两年间始终困扰他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真的只是梦吗?
如果是梦,为何欢愉时是那样欢愉,痛苦时又是那样的痛彻心肺。
还是,还是他疯了的幻觉?
可那幻觉如此真切。
他急促喘息着,喘得厉害,额上冷汗滚落如瀑。
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不,那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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