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倒也简单,凡猜中三条灯谜,便可取一盏彩灯。若连中五条,可得头彩,便是最上头那盏琉璃莲花灯了。
台上站着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合力猜一个谜。
那丈夫生得眉目清朗,穿一身月白直裰,妻子亦生的花容月貌,穿一件浅紫褙子。
两人并肩立在灯下,低声商量着什么。
人太多,太吵。
殷雪素正待离开,不防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微微一怔。
是她。
前世,佟继璋明媒正娶的妻子。
罗令仪。
这一世,佟罗两家婚事作废后,罗令仪另择良配嫁了。
据闻是个门当户对人品端正的子弟,两人婚后十分相投,正是天造地设的一般。
殷雪素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罗令仪。
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和夫君的互动自然又亲昵。
前世那个歇斯底里的佟四奶奶,像是另一个人了。
台上的司仪又挂出一个新谜面,高声念道:“万树琼花一夜开,都和天地色皑皑——打一物!”
罗令仪的夫君摇头道:“这个简单至极,谜底都摆在谜面上了,还用得着猜么。是雪。”
司仪叹气:“这位爷,您是觉得简单了,旁人都还没头绪呢。”
台下哄笑起来。
罗令仪也掩嘴笑。
司仪又出一谜:“二十四桥明月夜——打一字。”
这回罗令仪的夫君保持沉默,让罗令仪抢了先:“是梦!”
台下响起一阵喝彩声。
司仪苦着脸:“您贵夫妻合璧,旁人还怎么相争。”
四周一片起哄声。
罗令仪的夫君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面庞微微泛红,轻轻推了他一把。
殷雪素将一切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叫上菊砚和画微,转身走出了人群。
在她身后,罗令仪正踮着脚,亲自挑了那盏琉璃莲花灯下来。
她解开上头的红丝线,提灯在手,满怀欣喜地看了又看。
忽而似有所感,转过头,看向人群中一个穿玉色长衫的背影,微微愣神。
她夫君走过来询问:“那人你认识?”
罗令仪摇头:“不认识。”
却是不自禁地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道身影已经汇进了涌动的人潮。
“那咱们去别处看看。”
罗令仪嘴角弯起:“好。”
两人说说笑笑,携手下高台去了。
出了人群,菊砚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姨娘,那人你认得?”
盯得不错眼,必是熟人了。
殷雪素轻轻摇头:“不认得。”
这一世,不认得才好。
就在这时,前方炸开一阵嚷闹。
第236章 故人旧梦
就在这时,前头忽地骚动起来。
“金波池那边放焰火了!”
“听说是宫里赏下的火树银花,足有三丈高!”
“还有金蛇万道!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准备了……”
一嗓子接一嗓子地喊出去,人群一下轰动起来。
顺着这条街往南,尽头便是金波池,池畔今夜搭了焰火台。
这会儿消息传开了,满城的人都开始往那边涌。
前头的人跑,后头的人推。
小贩急忙收摊,妇人抱紧孩子,手里的灯笼被挤掉也顾不得捡了。
殷雪素不知被谁从后头推了一把,踉跄了一步。
“姨娘,当心!”
菊砚和画微试图护住她。
可突如其来的人潮凶猛得就似泄洪一般,岂由得她们。
画微很快被推到路边,转瞬不见了踪影。
菊砚也被几个疾跑的少年冲散了。殷雪素伸手去抓,只碰到菊砚的手指,转眼便被人流隔开。
“姨娘!”
“菊砚!画微!!”
呼喊声淹没在一片喧嚣里。
等殷雪素稳住身子定睛看去,人头攒动,全是人影。
独不见菊砚和画微。
暗暗皱眉,却也没有多慌张。
猜想她们定是被人潮裹挟着往金波池那边去了,索性也顺着人流往前走。
心想,把两人找到,还是赶紧回吧,今晚上总觉得不踏实。
而且现在就剩她一个……
这般想着,脚下踩着个面具。
她弯腰捡起来,拂了拂灰,覆在了脸上。
到了金波池边,人已经站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挤攘攘,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沿岸竖起一座座高架,上面悬着数不清的灯笼,从远处看倒像是天上的繁星。
灯光映照在水面上,可不就像落了一池的星子。
对岸搭着一个高台,几个焰火匠正高举火把,看样子是要点燃引线。
人潮更加沸腾起来,殷雪素压根挤不进去,只好在外围开阔处找寻。
只听“嗤”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砰地炸开。
霎时间银花四散,地面上的人齐声惊呼。
紧接着又是几响。
红的、紫的、金的,一簇接簇绽放在夜空。
小孩子拍着手又叫又跳,年轻的男女无不欢欣仰脸,就连小摊贩都停了活计,嘴巴大张着抬头看。
殷雪素却在这漫天焰火里,蓦然想起了前世。
有一年,逢着她生辰,佟继璋特地叫了批焰火匠,就在锁云榭的素雪湖边放了场火树银花。
说是为她庆生。
那夜的烟火也这般盛大,照得满院如昼。
佟继璋携她登临假山上的凉亭,从后揽抱住她,贴着她耳边笑问:“好看么?”
殷雪素耷拉着眼皮,沉默不语。
佟继璋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你瞧,我待你这样好。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我尽数捧到你跟前,你也该知足了。给我好生看着。”
殷雪素仍没有回应。
圈禁住她的怀抱逐渐变得僵硬。
佟继璋迫她转过脸对着自己。
“恨我是吧,想杀了我?”
殷雪素眼波微动,还是不语。
佟继璋森然冷笑一声,几乎与她脸贴着脸:“你恨也没用,你杀不了我。反倒我抬抬手,就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的家人。你的母亲,还有妹妹……”
停了停:“哦对了,前两天,你那妹子去集市讨生活,与人起冲突,不慎折了手臂。啧啧,真叫人担心,这样的事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发生?谁让天有不测风云呢。猜猜看,下一次,是你的妹妹,还是你的女儿,又或者——”
成功看到她眼底那汪平湖波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佟继璋心怀大畅。
腾出一只手,缓缓摩挲着她因愤怒而有了几分血色的面颊,语调温柔:“告诉我,我为你放的焰火,好看么?”
“……好,看。”
“那就笑给我看。”
殷雪素死死盯着他,片刻之后,僵硬地扯开一个笑。
她不知道那能不能称之为笑。
看佟继璋的神情,他应当是不满意的。
但转眼,他也跟着笑起来。
凑近了,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好姐姐,以后年年都陪你看焰火。”
这回不等她应答,便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掐着她的脸,深吻了下去。
衣衫一件件落地。
殷雪素仰起头,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直直望向夜空。
天上,最后一簇焰火散尽。
金粉似的火星子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瞳孔里,什么也没留下,只有一片空洞洞的黑……
轰然一声巨响,把殷雪素从一场恶梦里唤醒。
一朵接一朵的焰火,在天上接连炸开,几乎照亮了半座京城。
周围的人齐齐仰头喝彩。
殷雪素却只觉得冷。
那冷意从指尖一点点攀爬上来,就像锁云榭里终年不散的潮气,再次迎面扑来,将她牢牢包裹住,阴森森贴着她的骨头。
殷雪素重重喘息一声。
抬手抚着心口,强压下翻涌的恨意和恐惧。
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你已经战胜他,你已经亲手将他送进了地狱,他不会再出现了……
如此一番自我暗示下来,惊悸的心勉强恢复平静。
不禁有些纳闷。
今晚是怎么了?
她都多久没想起这个人了。
大抵是方才见到了故人的缘故……
这般想着,目光又在人群里搜寻了一会儿。
还是没找到。
忽而,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几分熟稔。
殷雪素以为是菊砚和画微寻了过来。
取下面具的同时,回首笑道:“可算找着你——”
话音戛然而止。
笑容冻结在脸上。
殷雪素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人,瞳孔一点点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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