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袱里整整齐齐叠放着的,全是她这段日子,亲手给他做的鞋袜。还有前几天刚送过去的一套外衣。
他今天带来,是要退还给她。
“那都是我一针一线缝的,你是嫌我针线不好吗?”
细想想,自己送过去的那些,他好像一件也未曾上身。
赵益夹菜的动作停下。
其实丽娘送去第一双鞋的时候,他就让姑母给退回来。
姑母不肯,说人家一番心意,聊表感激而已。且姑娘家脸皮薄,让她怎么自处。
“你针线活很好,我姑母总是夸赞。是我……”
赵益搁下筷子,正色道:“这也正是我今日要跟你说的事。丽娘,你以后不必再给我做这些了,我姑母做的尽够我穿的。你无需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也免得你心意错付。”
丽娘望着他,忽而一笑。
笑容有些苦,有点凉。
“赵大哥怕我心意错付,你的心意何尝不也是错付了呢?”
赵益皱眉,觉得这话有些古怪。
抬眼看向丽娘,眼前竟模糊起来。
心下一凛,甩了甩头,撑着桌沿待要站起,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你……”
这药性极强劲,他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整话,身子一歪,便重新跌坐回去,上半身伏在了桌上。
手臂碰翻了酒杯。
酒液淌了一桌,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丽娘屏着呼吸看了许久,直到那杯酒滴尽。
站起身,走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赵益。
她的身形恰好挡住了从外面射进来的光影,使他的五官轮廓立时深邃起来。
静静地趴在那,侧着脸,似是睡着了。
睡着了也这般高大伟岸,不像别的男人那样张嘴打鼾,只眉头微微蹙紧,呼吸间,牵动着肩背上结实的筋肉缓慢起伏。
两条腿仍旧保持着微微叉开的姿势,沉稳,稳健,像一匹休憩中的豹子,又像是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即使是在睡梦中,也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丽娘看得脸上一热。
回过神,心里又百般不是滋味。
他是个很好的男人。
遇到他,她以为自己时来运转,总算熬出头了。
可惜,他心里惦着的却不是她。
可惜,她不得不……
丽娘缓缓伸出手去,手指尖触碰到他的衣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又乱又快。
货郎叫卖的声音顺风飘进院里
丽娘一惊,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转身掩上了房门。
另一边,殷雪素在平安胡同用过午饭,陪母亲说了会儿话,便和妹妹一块去了景绫阁。
因许久不曾家来,来之前已和秦夫人请示过了,今晚在娘家住一夜,明日再回安国公府。
?姐儿午后犯困,便没叫她跟来,留在殷家,由全氏守着。
到了景绫阁,殷雪凝前头忙去了。
殷雪素在后院屋里,待得有些无聊,便寻了纸笔颜料,静心作起画来。
全神投入,难以察觉时间流逝。
等一幅画作完,才发现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
赵益许是有事耽搁了,自己再等等就是。
左右她今天也没旁的事。
结果一恍神,到了天黑。
三幅小画都已完成,赵益还没来。
殷雪素凝眉想了想,让人叫来石柏,叫他跑一趟永康巷,看看楚王府那边是不是临时有差遣。
石柏街上玩了一阵子,回来发现益哥还没来,也正纳闷呢。
闻言驾车就去了。
前头已经关门落板,殷雪凝掀起纱帘进来,问她走不走。
殷雪素让她先回去,她还要再等等。
殷雪凝点点头:“我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困得不行,要回家补个觉。你要是等得无聊,就和菊砚她们街上瞧瞧去。”
殷雪素后知后觉,天都黑了,竟还没听见闭门鼓。
殷雪凝见她一脸疑惑,好笑道:“今日是贵妃生辰,圣上诏令满城燃灯,金吾不禁,城门不闭,任凭百姓观灯彻夜。这么大的事,姐你不会不知道吧?”
殷雪素蓦然反应过来,跟着笑了:“想起来了,昨儿月舒跟我提过。”
月舒还跟她请了一天的假,就为了与心上人上街观灯。
第235章 异样感觉
说起月舒的感情,也是坎坷。
殷雪素知之不详,就了解个大概。
好似说,月舒原本在楚王府有个相好。
在两人感情极要好的时候,那相好因公亡故了。
月舒自此便没了再嫁的心思。
只她那相好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比月舒小上好几岁,月舒少不得照应一二。
纵使后来陪她进了安国公府,也时常借着去楚王府跑腿的机会,将准备好的衣衫鞋袜之类给他送去。
如此一来二往,不知怎地,就有些不对劲起来
去年夏天那会儿,月舒提起这准小叔子还愁眉不展的。
今年已肯接受人家观灯的邀请,应当是心结打开,有了接纳的打算。
殷雪素当然要准假了。
到了这会儿,天色早暗,灯市已起。
与其在此空等着,不如街上走走。
菊砚画微已经跃跃欲试。
只月隐不大爱凑这种热闹,且她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殷雪素想着她留下也好,等会儿石柏回来,也有个人答话。
如此,殷雪凝回了平安胡同,殷雪素并菊砚画微两个从后门出来,绕往主街。
京里各处好似都亮起了灯,整条金明街更是成了一片流淌的灯海。
街道两旁扎满了灯棚,一排排的灯笼在夜风里悠悠晃动着,赤橙黄绿,不一而足,照得街面亮如白昼。
街心高高耸立着一座灯山,堪称庞大,隐约看见上头扎着各色绢花绸带,看不清具体。
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卖花的、卖酒的、卖面人的,还有卖吃食、卖胭脂水粉的,到处都是。
人多得有如下饺子,挨肩擦背的往前挤,大人扛着小孩,男人牵着女人,笑声、叫声、锣鼓声,混成一片,热闹得不像人间。
跟元宵灯节比起来竟是不遑多让。
这几年连年有事,殷雪素已不记得自己上次观灯是什么时候。
这会子身处这片热闹之中,心情也不由得受到感染,脚步都轻快起来。
菊砚画微两个更是一路连蹦带跳。
沿街千姿百态的花灯,每一盏都那么精致,简直看不过来。
菊砚回身,拍手道:“姨娘,你说咱们会不会正巧碰到月舒姐姐?对了,应该把大姑娘接来,她肯定喜欢!”
“就怕她太喜欢了,兔儿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看一盏爱一盏,届时你们是有七个眼还是八个手?”
殷雪素原也有些意动,想了想,还是罢了。
每年灯节都有孩童被拍花子掠走的事件发生,她们今天带的人手本就不多,只怕看顾不过来,一个错眼,再发生点什么。
还是等下回吧。
三人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不一会儿就到了那座灯山下。
灯山高有两三丈,层层叠叠,全是用竹架搭出来的。
上头蒙着五色绢纱,里头搁置着无数盏玲珑小巧的灯笼,拼出一个流光溢彩的大寿字。
灯山脚下围满了人,小孩子骑在大人肩上,伸着指头数灯,数来数去也数不清一共有多少盏,反惹得人群哄笑。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感觉划过心头。
殷雪素心里一紧,有种说上来的不适。
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隔着衣裳,若有似无地抵上了她的后背。
是一种被人盯上,不,是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她冷不丁回头。
身后尽是看灯的人。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灯光映照下有说有笑。
并没人着意往她这边看。
就有几个人因为她突兀地转身而看过来,也不认识。
画微跟着扭头,问:“姨娘。怎么了?”
“……没什么。”
殷雪素又往那边看了一眼,方才收回目光。
只心里总有点不安。
往南边去的路口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喝彩声。
四周围了一群的人。
走过去一看,原是猜灯谜的。
一座三层鳌山灯架搭在地面上,旁边搭了个半人高的木台,台上挂着一排排的花灯。
有绢的,有纱的,有羊角的,有琉璃的,还有方的圆的八角的,色色不同。
灯上要么画着山水花鸟,要么绘着仕女戏文,也有直接写着斗大的寿字的。
每盏灯下悬垂着一根红丝线,丝线底端系着写了谜面的小木牌。
台下竖着一块木匾,写着“射文虎”三个字。是取射虎之雅意。
猜谜便如射虎,能射中便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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