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惯着她。”
殷雪素无奈:“那孩子嘴刁着呢,上回菊砚随便在街口买了两块相似的糊弄她,她咬一口就吐出来了,说不是正明斋的,不肯吃。”
说话间,马车拐进了佟府所在的巷口。
佟府的朱漆大门开着,门楣上悬着红绸,门廊下摆着大大小小的锦盒,皆是各府送来的贺礼。
管事的穿着簇新的衣裳,领着一众仆役在门口迎客,看上去倒也还喜庆热闹。
然举凡此前来过佟家的,都清楚,鼎盛时的佟家,场面远非如此。
就连香叶都觉出不同来了。
从前佟家但凡宴客,整条街巷,那是车马拥堵,轿子接轿子,唱名声此起彼伏,客人们下了车,光寒暄就得耗上一盏茶工夫。
再看今日……
她挑起车帘一角偷偷往外张望。
门前虽也停了不少车马,却疏疏落落的,远不到水泄不通的地步。
门口的拴马桩,一半还空着。几个小厮抱着膀子站在台阶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磕牙,见有车来,才懒洋洋起身相接……
两辆马车相继停下。
“到了。”赵益在车外低声提醒了一句。
管事的一看是安国公府的马车,连忙迎上来。
殷雪素替赵世衍整了整衣襟,赵世衍先下了马车。
管事的满脸堆着笑,躬身行礼:“给姑爷、姑奶奶请安。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老爷太太正——”
话说一半,卡住了。
因为姑爷回身从车上接下来的,并不是他们家二姑娘。
再一扭头,二姑娘叫香叶兰佩搀扶着,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管事的立马回过味来。
不用说,姑爷身边这位,定然就是他纳的那个贵妾了。
来佟家道喜,和妾室同车,却把他们府上的二姑娘撂在一边,这叫什么事?
心里纵有不满,却不好明摆出来,神色不尴不尬的,可就有些精彩了。
佟锦娴朝这边走来,叫了声周管事,打破了僵局。
周管事白胖的一张脸顿时笑成了弥勒佛,重新行了礼:“二姑娘,太太等了您多时了。”
佟锦娴点点头,看向赵世衍。
周管事才忙招呼道:“姑爷里边请,我们老爷和大爷都在前厅候着呢!”
赵世衍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对周管事道:“内眷们有劳了。”
“姑爷哪里话,您先请,姑奶奶和这位姨娘,自有人引到后头花厅,我们大奶奶正等着呢。”
语毕,就有小厮导引着赵世衍往男客那边去了。
这边吕氏得了信,匆匆带着丫鬟迎到了二门。
吕氏是佟锦娴长兄佟继珩的正妻,新生儿却不是她亲生的,是佟继珩的一位妾室所出。
今日满月宴,女眷这边,正由她负责接待。
到了近前,视线先落在小姑子身上。
就见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没一处鲜亮的颜色,也无一件时新的首饰,脂粉都不施,嘴唇更没什么血色。
瞧着哪还像个大家子的奶奶,反像是在庙里住了几年才还俗的姑子。
想她昔日在闺中时,何等的明艳照人,何等的骄矜华贵。
比照眼前这个,简直判若两人,叫人几乎不敢相认。
吕氏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含笑迎上去:“总算来了,路上可好?”
佟锦娴微微颔首,叫了声大嫂,说了句都好,便不再多言。
吕氏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头的殷雪素身上,不由多看了两眼。
见她衣衫首饰虽不张扬,却十分妥帖,尤其被一身衣裙衬得肤光胜雪,和小姑子一并站着,愈显得粉面莹润,眉目生辉。
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就这么款款走近,不卑不亢,自有一番气度。
昔日她生的女儿洗三时,吕氏曾见过她一回。
再次相见,还是不得不暗暗感慨:这样一个风致楚楚又深藏不露的人,也难怪把小姑子逼得节节败退。
第210章 叶落知秋
“殷姨娘来了。”吕氏笑着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客气。
殷雪素福了福身:“给大奶奶道喜了。”
互相见毕礼数,吕氏便引着二人往里走。
殷雪素跟在两人身后穿门跨槛,表面目不斜视,其实却在不着痕迹打量四周。
照壁上有一道隐约的裂隙,廊下的灯笼也有些旧了,红绸褪了色,在风里飘摇招展,透着几分萧索。
再思量起下车所见佟府门前的情形……
叶落可知秋。
显然,佟家已不复昔日车马盈门、高朋满座的辉煌。
为了对付佟家姐弟,殷雪素对佟家作过深度的了解。其中缘由多少知道一些。
不由想起这一年半来京中的种种传闻。
据悉,圣上对佟阁老的态度是越来越冷淡了。
别的先不论,单从一件事上就可看出端倪来。
去年春夏之交,圣上突然下旨清查户部账目。好巧不巧,偏偏就查到了佟阁老的一位门生头上。
那门生是佟阁老一力提拔的,甚为器重。却被指出账目造假、挪用库银,而后就被革了职。
佟阁老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说是有人构陷。圣上却不予理会,转头又抄了那门生的家。
紧跟着,佟阁老举荐的另一个官员,原定要补山东学政的缺,吏部都已过了堂,只等圣上批准了,谁知旨意下来,却花落别家。
新学政不是佟阁老的门生,也非他政敌派系,是皇帝自己随手从翰林院挑的一个七品的编修,名不见经传,连佟阁老都没听说过。
接连两件事的发生,朝中已经有人开始议论,说佟阁老莫不是圣眷已衰?
没想到之后情况更甚。
那些曾蒙佟阁拔擢的人,圣上不是找茬发落了,就是调任闲职。
就连佟阁老自己在内阁的票拟,也常常被圣上驳回。
到了今年,更是连佟阁老上的折子都懒得看了。
今年初,佟阁老上了一道关于西北边备的条陈,洋洋数千言。递上去以后,既无批红,也无口谕,就那么石沉大海了。
佟阁老等了半个月,忍不住在朝会上提起,圣上只淡淡说了句:“朕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之后又一道折子被压,整整一个月。
最后还是司礼监的太监传话出来,说圣上说了,佟阁老若没什么要紧事,就不必日日上折子了。
这话传到外头,六部为之哗然。
不让递折子,等同不让参政议政——圣上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让佟阁老靠边站了。
有人揣测,佟阁老年纪大了,又惹得圣心不满,圣上看样子是想将其罢免,启用新臣了。
也有人说,当初立储时,佟阁老支持的并非今上,圣上一直记恨在心。
还有一种猜测,说佟阁老及其门生的遭遇,是楚王一党在后头使的绊子。
今年开春,圣上唯一的儿子夭折了,他又常年服食丹药,身体每况愈下,再添子嗣的希望不大。
两个月前,圣上与几位妃嫔共浴时,咯血昏倒。醒来后单独召见了楚王。
现都在传说,圣上有意将皇位传给楚王。
真要是如此,向来与楚王势不两立佟阁老,下场只怕是好不了……
不管真相如何,佟家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一天不如一天。
皇帝却也没真动佟阁老。
既没有罢他的官,也没有抄他的家。就只是这么冷着,晾着。
久而久之,朝中风向自然而然发生了转变。
最明显的,从前车马络绎,前来巴结依附佟家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淡了踪迹。
这个满月宴,更像是强撑出的热闹。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佟家虽不如以往,终究还没真正没落,因而来贺喜的也还是大有人在。
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太湖石堆就的假山,一路往花厅去。
花厅里珠围翠绕,衣香鬓影,各府的夫人奶奶们或站或立,谈笑风生。
吕氏引着佟锦娴和殷雪素进门的时候,厅里静了一瞬。
跟着便是热情地招呼,客气地寒暄。
互相厮见过,叙毕礼数,佟锦娴在吕氏身侧落了座,殷雪素便在她下首坐了。
花厅里又恢复了方才的谈笑喧哗,但任谁都听得出里头的紧绷与不自在。
一道道目光,时不时往佟锦娴和殷雪素所在瞟着。
佟锦娴用脚趾头都猜得到,在她们进门之前,这些人肯定还在大发议论。
至于议论的什么——
方才来的路上,经过一片花园子。
花园的凉亭里闲坐着几位早到的女眷,一边赏着景,一边说着话。
身处佟家,话题便也离不了佟家。
政事是不方便涉及的,少不了围着些儿女之事转。
最值得议论的,可不就是佟家的二姑娘了。
因为中间隔了片假山,那些女眷没曾留意吕氏她们三个路过,越聊越投入,话也越说越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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