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锦娴伏在案前继续抄写着,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曾被风吹进她耳朵里,更不曾对她造成影响。
抄好的经文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
“奶奶,好歹停下歇歇,喝口茶,吃些点心也好。”
香叶把茶盘放在桌上,见地上扔着几个纸团,蹲身捡起来,抻平。
入目却不是经书上的任何一句,而是潦草的几个大字:错、错、错,一步错,步步错……
“奶奶,将就用些吧。早上就没吃东西。”香叶再度催请。
佟锦娴仍不理会,还在低头写个不停。
第203章 亲笔
对于这种情形,香叶已是司空见惯。
任是再离奇的事,经了一年多,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从前,刚禁足那会儿,老太君强令二奶奶抄经,想借此磨磨她的脾性。
二奶奶只管做甩手掌柜,哪里耐烦应付。
如今可好,老太君人都不在了,二奶奶倒是痴迷上了。
认真说,这毛病也不是从老太君故去开始的。
而是从去年二月起,也就是滑胎之后。
汲汲以求的东西,到了手,又像流沙一样从指缝中流逝,打击堪称灭顶。
二奶奶大受刺激,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一惊一乍的,尤其入夜以后,总叫喊着有鬼。
简直有些疯癫的迹象。
国公府和佟家,分别请了知名的大夫和太医为她诊治,方药不知吃了多少。
持续了总有大半年,情绪总算是稳定了,却自此改了心性。
也不与殷姨娘争斗了,也不怨怪二爷变心了,每日只是把自己关在满芳园,不停地抄写经书。
窗外那棵树的叶子长了又落,落了又长。
老太君赐下的那本心经,她抄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一天中大半光景都耗在这上头。
香叶近前去取那叠才抄好的,见墨快用完了,往砚台里加了水,重新研满。
忽听她开口问:“满月宴该快了吧。”
佟阁老的长孙,也就是佟锦娴一母同胞的兄长,上个月又得了个儿子。满月之时,自然要宴请亲朋好友。
香叶点点头:“说是定在五日后。”
“下去吧。”死板板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在里头。
香叶觑了她一眼,低低应了声,捧着那叠经文出去了。
天渐渐黑了。
佟锦娴仍没有回前面正房。
小佛堂里只有一盏油灯,借着这点光亮,她还在不知疲倦地抄写着,即便手指早已经麻木。
只是速度放慢了许多,一笔一划,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什么是空?
血溅在院子里的青砖上,被水冲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这算不算空。
孩子在她肚子里,生长了好几个月,却被人生生掏去——这又算不算空。
他们都是有颜色的,是血淋淋的颜色……
火苗突然闪动了一下,细弱幽微,摇摇晃晃。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有七八只手在扯着拽着,忽大忽小,形状可怖。
外面又响起沙沙沙沙的声响。
笔下猛地一划,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佟锦娴盯着那道墨痕看了许久,终于停了笔,抬起头。
不出意外地,她又看见了香玉。
她看见香玉站在窗子外面,青白的脸色,眼角挂着血泪,嘴里开开合合朝她说着什么,似乎还想进来。
她就那样看着,她一点也不怕。
“香玉。”她叫她,她叫她放心,“血债血偿。我会帮你报仇的,很快。”
殷雪素坐在临窗的炕上,面前摊着账本,上个月的月钱发放、各房支取的银子、库房里的存项……桌上摆着把玉质的算盘,画微趴在另一边,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她在听婆子回事的时候几乎不抬头,只偶尔问一句。
管事的婆子们垂首站在下头,无不提着小心。
殷姨娘看着温和,却是眼明心亮,账目上的事尤其精细。
最开头还有人企图蒙混,账上的手脚却被揪了个准。
好在殷姨娘并不过分苛刻,只要大处不出错,小事上并不抓得很细。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像那连半钱银子出入都要查问个水落石出的,威是立了,事可就难办了。
院子外头,月舒也在忙活。
近来二爷只是忙,外院的事有部分也交给姨娘了。
姨娘哪顾得过来?月舒少不得接手。
今天是庄子上的黄管事来交租子,她翻着账册,一项项问询。
别得都应答如流,问到关键处,譬如今年收成如何?既无旱涝灾害,为何反比去年少了三成?
黄管事支支吾吾,可就答不上来了。
月舒叫人拿去年的册子来对照,当场对出好几笔糊涂账。
那管事臊得一张脸黑里透红,连连擦着汗,认了错,承诺回去便把亏空补上。
黄管事离开后,菊砚在旁道:“怎就这样放过他?他分明是成心的,指望浑水摸鱼呢。”
月舒还在核对别的账册,闻言头也不抬,道:“姨娘说了,这叫举其纲,疏其网。”
菊砚不懂。她认字认得差不多了,高深些的还是不明白。
月舒耐心解释给她听:“就是说,要抓住主要问题,别太计较细枝末节。处理任何事情,都应主次分明,大奸大恶必要严厉惩治,小错小疵则不必深究。”
菊砚大张着嘴巴:“收成少报三成,还算小事啊?”
月舒摇头:“国公府名下那么多庄田,不仅是京郊那十几处,还有外省的一些,尽是膏腴之地,所得地租银两,大部分用来供应府邸的日常开销。当着这样的肥差,有几个真会清淡如水?假使要把不干净的管事都抓来打板子,一个挨一个地抓,可能有冤枉的,隔一个抓一个呢,又必然会有漏网的。”
有油水的地方就会滋生腐败,那些腐败借着裙带蔓延,像野草一样,割不尽,烧不完。
想要完全杜绝,必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说不得还要流血牺牲。
姨娘现在只是代管。说到底,这国公府真正当家主事的还不是她。
她又何必挣得头破血流?
半点好落不着,平白遗人把柄。
“还有一点——”月舒勾了勾手,示意菊砚把耳朵凑过来,“那黄管事的老婆,与太太身边的胡嬷嬷,是姨表亲。”
将回事的嬷嬷都打发了,殷雪素净了手出来,见菊砚愁眉苦脸直叹气,问是怎么了。
月舒只是笑。
殷雪素便不参与她们的哑谜,又问:“?姐呢?”
“午睡醒了就闹着要去宝婺楼玩,和成哥儿两个要去那边的花园子捉蝴蝶。”
原是要菊砚陪着的,菊砚现在真怕了那小祖宗,硬是求月隐姐姐顶了她一天,她宁可在这看着月舒姐姐算账。
人说七八岁狗都嫌,菊砚觉得大姑娘现在就够呛,一天一个稀奇古怪的主意,支使得人团团转。
“别——”
殷雪素才张口,就被月舒截了话去:“别靠近池塘水岸。从大姑娘落地,直到她三岁,姨娘这话不知说了多少遍了,有奶娘和月隐跟着,您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殷雪素心道,是啊,?姐儿都三岁了。
上一世,她第一次见到?姐儿,差不多也是这时候……
正出神,二门来报,说景绫阁递了东西进来。
殷雪素从一批新品里,翻找出一封信。
拆开来,还有一封。却是丁汝兰的亲笔。
第204章 脂粉味
“二爷回来了!”
听到外间传来的这一声,殷雪素匆忙把信折叠起来放好。
才从卧房出来,就与赵世衍撞了个满怀。
酒气扑鼻,隐隐还有股子脂粉味。
殷雪素不动声色,退开一步:“二爷这是吃了多少酒,怎这般醉醺醺的?”
一边扶他坐了,一边叫月舒打水来给他洗脸。
洗罢脸,小厨房送来早就备下的醒酒汤,赵世衍尽喝了,才算清明些。
“我倒要问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忙?”
殷雪素望了眼窗外,这封信她看了许久,不觉竟已是黄昏了。
“为着?姐儿生辰,虽说只请了自家人,到底也忙活了整两日。手里堆了一摊子事,晨起又起得晚了,可不急着处理么。”
赵世衍顾视左右:“?姐儿不在?”
殷雪素无奈:“去宝婺楼捉蝴蝶去了。”
“这个小人精,那边的花园子和这边有什么不同?这边不一样能捉。”
“还不都怪二爷,平日无事,总喜欢引她往那边去。昨儿生辰,在那闹了一天,竟是还没待够。”
其实赵世衍拢共也就单独带过?姐儿三五回,回回去的都是宝婺楼。
宝婺楼建得美轮美奂,又有许多新奇玩意,还特地着人扎了一架小秋千,小孩子一去,可不就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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