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余氏最终也没声张,选择了装聋作哑。
没有别的原因,她缺钱,而奶奶给了她一大笔钱。
这钱足以买她的命了,何况是良心。
良心值几个钱。
佟锦娴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转。
她慢慢开始喜欢上了啼哭的声音,甚至不再让余氏给昊哥儿喂药。
当然也只限白天,晚上扰了她清梦,她还是要恼的。
住在偏厢的香玉,本就积郁在心,精神衰弱的厉害,又越来越频繁地听到孩子大哭的声音,还是撕心裂肺的哭法儿,由不得不揪心。
孩子的变化瞒不过乳母,更瞒不过她这个亲生的娘。
坐卧不宁,吃睡不安,日夜不停琢磨:昊哥儿这是怎么了呢?只是哭,是想娘了,还是病了?
一日,趁着韵儿不知跑哪儿躲懒去了,看守她的婆子也在廊下打瞌睡,香玉偷溜出去,找到余氏,折叠起双腿跪下求她发发慈悲,让自己看看昊哥儿。
余氏但凡有一些些慈悲心,都干不来给几个月的婴孩灌安神药的事。
她自家也清楚,上一个奶娘是何故被撵走的,更没有什么软心肠对香玉。
不耐烦道:“姑娘多虑了,小孩子家,闹哭是常有的,过了这阵子也就好了。奶奶待他亲生的一般,姑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倒是你这样一直折腾,惹奶奶的眼,没得给哥儿添乱。”
香玉摇头:“我不想惹奶奶的眼,可我听得出来,孩子身体不舒服,就请个大夫给看看吧……只要孩子好好的,我可以不见哥儿。”
“你这人真是,听不懂人话怎的!哥儿好端端的,哪儿有什么事,你非要咒他,亏你还是个生身的娘,好狠的心肠!可见奶奶说得没错,你脑筋确实糊涂了。”
迈步要走,香玉扯着她的胳膊不肯放,一味流泪哀求。
余氏脱身不得,扬声叫喊起来。
看守香玉的钱婆子被唤来,硬把香玉拖回了偏厢。
佟锦娴知道了,发了好一通火,韵儿和钱婆子自此对香玉看守地更加严密不提。
第197章 血
经此一事,余氏斟酌许久,壮着胆子给佟锦娴提了个醒。
“奶奶,容我多嘴一句。凡事就怕留了痕迹,落人口实。万一哪天香玉那蹄子闹起来,或者太太心血来潮要看孩子,瞧见了不该瞧见的,再带累了奶奶。”
佟锦娴百无聊赖,正让香叶陪自己下五子棋。
闻言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依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奶娘舔了舔唇,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有一种法子……”
那么大点的孩子,长期不得善待,即便不是日日不断地被折腾,又怎么扛得住?
起初还只是哭闹,慢慢腹泻起来,不上几日,小脸蜡黄,眼窝深深陷下去,哭声都弱了。
母子连心,香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了狂一样,不管不顾冲破阻拦,闯进正房,跪在佟锦娴面前,求她请大夫。
“小孩子家,哪有不生病的?养几天就好了。”
这个时候佟锦娴犹拖着不肯让请大夫,
直到孩子开始发热,很快烧得奶都喝不进了,才松口,让去知会守门的婆子,把大夫请来。
心里禁不住担忧,却不是担忧孩子,是担心大夫发现什么。
所幸,无事发生。
大夫来了,诊断过后,说是脾胃虚弱又惊风的缘故,开了几剂温补的药,叮嘱好生养着,便离开了。
秦夫人一并来的,看孙子精神十分不好,对儿媳自然没好脸色:“我看这院子阴气重,不养人,你要实在养不好,昊哥儿干脆抱我那养着。”
佟锦娴软下态度,干脆地认错,又搬出母亲来,再三地保证,说不会再让昊哥儿出事。
秦夫人哼了一声:“最好是。再有下回,任谁说也不好使了。”
把人送走后,佟锦娴当即冷了脸。
又刻意让人把香玉叫来,药方子扔在她脚下:“你也瞧见了,大夫都说没什么大碍,以后休要小题大做。”
香玉跪在地上,捧着药方,喜极而泣。
佟锦娴见她如此,冷笑一声:“昊哥儿养在我名下,就是我的儿子。以后人前,你少这般惺惺作态。”
香玉闻言,赶忙用衣袖把泪擦了,嗫嚅着点点头。
这之后倒是消停了一阵。
香叶和余氏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动辄就触霉头、挨骂。
纵使如此,佟锦娴还是觉得心里憋闷得厉害。
人对某种惯熟的路径,是会有依赖的。
不过这回有了经验,没再闹出什么动静。
如是又持续了些日子,昊哥儿已瘦得皮包骨头,余氏和香叶都觉出不妥来了,只是谁都不敢劝。
奶奶不拿孩子撒气,就要把气撒在她们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天,佟锦娴才抱走孩子没多久,孩子一阵剧烈的哭闹后,就在她怀里闭过气去,口唇、指甲,全都发紫。
佟锦娴以为孩子死了,这下是真慌了。
孩子被急匆匆抱出满芳园的时候,丫鬟婆子都出来看。
没人拦着,香玉也出了偏厢。
她瞥见孩子紧闭着眼,那张青紫的小脸一闪而过。
失了魂一样,嘴里叫着昊哥儿,跌跌撞撞跟在后头跑。
到了大门处被拦下来。
香玉呆呆地停下,看着那些人抱着她儿子走远,仿佛她的心也被摘走了,只嘴里犹自喃喃着什么。
佟锦娴站在正房门前,见那一行人出了院门,才慢慢回到暖阁。
坐回炕上,脸上还算镇定,只一双手止不住地发颤,端起茶盏,茶水晃出来,烫了手,也没觉得。
余氏和香叶亦吓得不轻。
佟锦娴抬头,看向余氏:“你说,会不会,会不会……”
余氏知道她要问什么,迟疑道:“那针细如牛毛,又是扎在头发里,还有腋下、脚底这些地方,针眼本就极小,很快便长合了,大夫不着意,也看不出的……”
现在比这个更严重的是,孩子还能不能救活。
孩子若死在满芳园,她们怎好交代?
佟锦娴却不这样认为。
孩子夭折是常有的事,就是死了,她脱不了责任,最多再罚她禁足几个月。
终归是天不肯留。
只要她做的事不被发现就好……
香玉回房后一直呆坐到傍晚。
韵儿和钱婆子在廊下议论。
“听守门婆子说,太太看见孩子模样,倒吸一口凉气,都等不及请大夫来了,直接让人套车,直奔儿科圣手董太医家去了……”
“还能救活么?”韵儿问。
钱婆子拍腿:“还救活什么,都那样了!十停十是叫阎王爷收去了。要不然这大半天过去,早该有信儿传回来了。”
“我不信,等我去门口打听打听。”
韵儿跑走了。过了一阵,又跑回来。
“还真让你猜着了。那两个守门婆子也在闲话,叫我听了一耳朵,说太太院里,胡嬷嬷已经置办起来了。”
“置办什么?这么大点孩子,又入不了祖坟。”
“那寿衣、小棺材,总是要准备的。难道还一领草席卷了,胡乱埋野地里去不成?好歹是二爷的子嗣。”
“会投胎又怎么着,可惜是个短命的。和他娘一样,没福……”
天一点点黑了。
屋里没灯。
香玉坐在一团黑暗里。
耳朵边还能听到孩子尖锐的哭声,但她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像一块没有生机的石头。
佟锦娴和余氏提心吊胆,后半夜才睡下。
佟锦娴根本睡不着,毕竟和她切身攸关。
天不亮就起了,想叫人再去打听一下消息。
香叶昨晚被她骂了一通,赶回她自己住处去了。
扬声叫余氏,余氏才阖眼,哪叫得醒?
佟锦娴沉着脸起身,胡乱收拾了,就要去西次间唤余氏。
经过明间,却鬼使神差的,脚步一转,自去开了门。
门一拉开,一股冷风扑进来,佟锦娴被吹得下意识闭上眼,倒退两步站定。
再次睁开眼,借着暗蓝的天光,隐约瞧见门前挂着个东西。
竖竖长长,倒好像……是个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一阵风吹来,那东西转了个面,可不正是香玉!
佟锦娴脑子木了一瞬。
她怀疑自己没醒,犹在梦中。
香玉的身子悬在廊下的横梁上,看上去倒像是挂在门框上,就那么随着风轻轻晃荡。
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她,像是在问: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余氏是被外头的尖叫声惊醒的。
蓬着头趿了鞋走出来,就见二奶奶跌坐在地,抱头惨叫不断。
跟着她也注意到了吊死的香玉,几乎骇破胆。
佟锦娴的情况显然更严重些,眼睛瞪得比香玉还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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