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汝兰是既为两人感到惋惜,又愁得慌。
这可怎么是好。
看表弟的样子,就知情思未断,还系在人家身上。
可人家现有夫君,也有了孩子,不断又能怎样。
理智告诉丁汝兰,万不能由着表弟性子,继续执迷不悟下去。
就是单论亲疏,她肯定也更偏向为表弟的将来作打算。
觑了眼表弟,温言劝说:“今晚咱们助她一把,也算尽了心了,她如今有家有室,你也有前程在身上,不好再牵扯下去……老天作弄,一条路到了头,有什么办法?也只能道声珍重,各自捡别的路走了。别忘了,你肩上还担着霍家的未来。”
霍延昭沉默了一阵,道:“表姐,我知道,这话就说给一百个人听,一百个人都会劝我放手。就连她,也是这般,甚至还要更绝情些。这阵子,我也在想,该怎么办。始终没想出个能周全一切的办法。”
最主要一点,那日在景绫阁后院,听了殷雪素那番话,他当真以为,她对自己无半分情意,全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一时灰了心,却也没想过就此撂手。
白天后山冷不丁遇见,就那么远远看上一眼,他就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那颗心重又在腔子里砰然跳动起来。
霍延昭缓缓讲述着,神情从迷茫,逐渐转为坚定。
“我是还不知道,我和她,以后会如何。但有一样很明确——不娶她,我也不会娶别人。”
“你、你……”丁汝兰又气又急,“难不成你要打一辈子光棍,还是打算当和尚去!”
霍延昭对着跳动的烛火,抿了下唇:“未必不行。”
丁汝兰一噎,不知说什么好了。
都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她与夫君情意相投,诸事上还算顺遂,缺乏更深体会。
今日看表弟情状,方才信了,情之一字,可误人,可杀人。
表弟自来执拗,只要他打定的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
这事上,恐怕谁来劝,他也不会回心转意的了。
霍延昭起身:“表姐,不早了,我回客堂,你歇着吧。”
停停又道:“这事儿,暂别跟我娘说。”
丁汝兰无奈点头。
心道,还好姨母早早睡下了,否则今晚真不知怎么收场。
那往后呢?总有知道的一日。
唉,真个愁死人了。
与此同时,京郊西山,佟家别苑。
佟继璋在锁云榭里等候已久。
他时而静坐,时而起身踱步,时而伫立窗前,眺望那轮将满未满的月。
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想着再有不久,那个可人儿,就彻底归了他了……
第157章 黄粱一梦
自打应了二姐,佟继璋就紧锣密鼓安排起来。
最开始的打算,是照二姐的思路来——安排个奸夫,让殷雪素被抓奸在床。
她是贵妾,又为赵世衍生育一女,且又是端康太妃的义女,纵使犯了无法原宥的过错,也不会被发卖、打杀。
十有八九会被送去家庙。
届时再寻个机会,暗中把人弄出来……
然他心痒难耐,等不及了。
不想多费周折,最好即刻就把人弄到手才好。
于是一招棋,分了两步来走。
奸夫之外,另安排一个去接应,直接把人掳走。
充作奸夫的小沙弥留下,再自杀于人前。
至于失踪的殷姨娘,久寻不到,要么认定她与人淫奔,要么认定她被奸夫给杀害了。
反正奸夫已死,死人嘴里是问不出话的。
安国公府为了自家颜面,不会将事情扩大。
就是赵世衍一时放不下,下功夫寻人,怕什么?
他这别苑,距离赵家的秋水山房不算远,要得就是个灯下黑。
他自信,只要殷雪素落到他掌中,谁也找不到。
她自己也别想飞出去。
如此,他得了佳人,二姐除了祸患,两全其美。
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因而主意定下后,除了慈光寺那边,多半功夫都花在这西山别苑了。
尤其这锁云榭。
锁云榭建在高台上,四面临水,景致本就可观。
里外又让人重新粉刷过了,布置一新。
单这间卧房就极其讲究。
靠窗摆着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湖州的笔,徽州的墨,澄心堂的纸,肇庆的砚,还有一应颜料。
他知她善画,爱画,特意备了这些。
以后她在这里,可以画个尽兴。
书案旁是一架红木多宝阁,上头摆着些古玩玉器,还有许多画谱,都是名家真迹的拓本,价值不菲。
地上铺着厚厚的栽绒毯,红底金花,踩上去没一点声响。
一路走到紫檀嵌螺钿双月洞门架子床前。
这床也是花重金让人打制的,帐子是月白色的蝉翼纱,四角坠着银鎏金的小铃铛。
佟继璋抬手拨弄了一下,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中,不知想起什么,笑得别有意味。
顺势在床边坐下。
床对面,是一整面铜镜。
磨得极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都说铜镜对着床不利风水,但他不忌讳这个。
这么安排,自有妙用。
墙角立着一只铜鎏金的熏炉,轻烟袅袅飘散,燃的正是百合香。
许是等得太久了,有些困倦,佟继璋闻着清清润润的香气,竟小睡了过去。
这一睡不当紧,竟是跌进一个又一个梦境里。
那些梦境十分怪异,竟与他和殷雪素息息相关。
先是他推开锁云榭的门,一脚踏进来,她突然从内室奔出,乳燕投巢般扑向他,裸着背,浑身瑟瑟。
他想了许久,才想起因由——因她迟迟不肯服软,他请了一个久惯牢成的嬷嬷来调教她。离开半日回来,她就这样了。
显然那嬷嬷下了狠手,她光洁的背上多处伤痕。
佟继璋虽是成心要叫她知道自己的手段——她怕了,老实了,才会乖乖地跟着他。
见到别人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仍感到有些不悦。
挥手让嬷嬷退下,把人抱着,坐在书案后安抚。
“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享受她的依赖,至少她知道害怕时,会躲进他的怀里。
“我自己下不了手,只好请人代劳。别人可不会像我那般怜惜你了。”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上,不说话。
佟继璋的手像抚摸丝滑的绸缎般流连。
直到感觉掌下的皮肤逐渐升温,很快滚烫起来。再看,她通身都泛起红粉。
心里的那点喜悦顿时消散了个干净。
看来那嬷嬷手段并不如何,还是给她灌了药。
若是靠药才能换来她的驯服,他又何需请别人来?
然而有时候,药也不济事。
画面一转——
佟继璋掀开床帐,瞳孔就是一缩。
她躺在被褥上,杏子红的绫缎衬得她一身皮肉新雪样洁白。
然而她的腕间,正有鲜红的血液汩汩涌出。
她明显神智不清,辗转着,下唇都咬破了,仍不忘带着恨意看他。
她宁可自残,也不肯求他……
佟继璋深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对着铜镜里映照出的他自己的身影,发了好一会儿怔。
摸了摸手下,滑似水,凉似冰,正是梦中那床杏子红的被褥。
不过床上只坐着他,不见美人,也没有鲜血。
再看看四周,松了口气。
心道,莫非是黄粱一梦?
不禁暗暗一笑,梦里那个虽顶着他的脸,行事实在不像是他,显不出能耐不说,竟会被吓住。
可见梦都是无稽的,现实里绝不会如此。
她就是再硬的骨头,再不情愿,要不了多久,也会跟绵羊似的躺在他身下……
“四爷,”双利在门外禀道,“双泰回来了。”
佟继璋回神:“让他进来。”
已作出起身相迎的姿态,却见进来的只有双泰一人。
“人呢?”
双泰二话不说,跪地请罪。
佟继璋听完他的讲述,退回床边,岔开腿坐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非但从你手上逃脱了,还重伤了你——是这么回事吗?”
双泰右眼的伤简单包扎过,痛意却丝毫未减。
论胆气,论果决,论出手的狠辣,他并不认为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但这话说出来,只会显得他在狡辩。
垂头道:“小的把事办砸了,甘愿领罚。”
十月的天,佟继璋手里仍然扇动着那把泥金扇。
“双泰啊双泰,我记得,你就是慈光寺长大的,还是个武僧,不然我也不会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你去办。谁料你这么不中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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