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斗朱门_偏偏静夜思 > 第109页
    越看越有味道,每一处细节都有可品之处。


    上首的两位老人,见她们讨论得热闹,着急了,催促道:“快拿近来!该我们过过目了。方才还真没看仔细。”


    婢女持画,近前而立。


    汤老太君刚看清第一幅,就指着斗草的两个女童,惊问:“这不是我和你?”


    “不是你是谁?”老太君指着举草大笑的那个女童,“你那时掉了个门牙,一笑就漏风,平时怕丑,总喜欢掩着嘴,一得意就忘了形了。”


    汤老太君摆摆手:“别管丑不丑,那日斗草,总是我赢了你吧?”


    老太君佯怒:“亏你好意思提?分明是你耍赖。你把我挑得好草给藏了,不然你准赢不了我。”


    太久远的事,细节已记不清了。就是记清了,汤老太君也不会承认是自己耍赖。


    转头问一旁的殷雪素:“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你如何知道这些?”


    殷雪素答说:“以往过来给老祖宗抄经,老祖宗时常留饭,饭后闲谈,常提起闺中往事,老祖宗很想念闺中的小姊妹,一日不忘的。”


    汤老太君慨叹:“我又何尝不是,人越老,越喜欢往回看。”


    隔着案几拍了拍老姐妹的手:“就知你准忘不了我,不枉我什么好东西都匀给你。”


    老太君拿手点她:“你是个肯吃亏的?我的好东西可也没少进你口袋。”


    “你看你,打小就小心肠……”


    两人斗了回嘴,老太君移目看下幅。


    “这是我和四妹妹。学堂的功课总赶不完,我发愁得很……”


    再往下看。


    “这是二姐。那是我出嫁前夕,她来陪我……”


    从儿时的天真烂漫,到少女成长的烦恼,再到嫁人成家,最后是围炉闲话、含饴弄孙。


    老太君本是笑着的,越往下看,嘴角的笑容就越淡去,眼里浮起浓浓的怅然与怀念。


    她仿佛从画中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春日斗草扑蝶,夏日读书论学,青春待嫁的忐忑与欢喜,还有耄耋之年的天伦之乐……


    闺阁四时小景,画中人生,是每一个女子的一生。


    在场女眷皆可对应。


    只是她们中的大多数,正处在第二第三阶段。


    第143章 才女招牌


    “扑蝶、斗草,放纸鸢,可不就是我们儿时常做的!再长大一些就该读书了。再后来……”


    “我小时候也玩过,那时赢了一回,高兴得什么似的。”


    另一位夫人道:“我与妹妹便是这般对着读书的。可惜她远嫁了,许多年都再没见过。”


    一位年轻的奶奶红了脸:“我出阁前,也是这样绣嫁妆的……”


    她们热情的谈论着,痴痴地凝望着。


    仿佛她们的一生,也被悄悄地画进了画里。


    老太君的目光仍停留在最后一幅画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出一丝颤意。


    她指着那个趴在老妇膝上的孩童:“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我娘膝上睡的。”


    汤老太君笑着捶打了她一下:“你可是老糊涂了!那不是你的曾孙,怎么又变成了你?从春到冬,从幼到老,你倒是越活越回去。”


    老太君怔了一下,失笑。


    “是啊,老糊涂了。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一晃眼几十年过去,这一生眼看着也快到头了。”


    “可不能这样说。”汤老太君指着画上老妇的苍苍白发,又指了指她,“你现在才开始见白,什么时候熬到这样子,才许无常来接你呢。这也是小辈对你的祝愿。”


    老太君笑看殷雪素:“难为你用心。”


    殷雪素同样笑着,福了福身:“老祖宗寿如山高﹑福似海深,我们小辈都等着再给您贺百龄眉寿呢!”


    老太君大笑:“那不成老妖怪了?”


    汤老太君道:“有我陪着你,怕个什么?大不了一起做老妖怪!到时候咱们两个还像画里这样……”


    满堂宾客都在欣赏谈论着殷雪素的画。


    如果说最开始还只是赞许她的画艺,这会儿则完全是对画中的内容产生了共鸣。


    区区一幅画,竟然引起了老太君和在场女眷对自己人生的温情回望。


    简直可笑!


    佟锦娴如是想着,面容逐渐凝固。


    以四季轮转之景,寓岁月循环之寿,分明是极高雅的祝寿之礼。


    殷雪素赢得了满堂彩,而刚才还出声质疑的她,无疑落得个颜面扫地。


    殷雪素把目光投向她。


    并没有已经赢了的自得,却也没有就此放过她。


    款步走过来,和悦道:“二奶奶不懂画,才会有所误会,现下误会解了,二奶奶该可以题诗了吧。”


    佟锦娴死死掐着手心。


    既理解了这幅画的意境,剩下该就不难了。


    只需提炼出主题,主题是什么?


    岁月,对,岁月。


    和岁月相关的诗,有什么……


    应该有很多,为什么就是想不起。


    或者单独一首杏花的诗,荷花的诗也行——能对得上吗?


    会不会偏题?剩下的几幅小景怎么涵盖……


    越想越多,脑子彻底成了被扯乱的线团。


    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分明议论的是画,可又好像是在议论自己。


    心里越来越慌,还有一种无法遏制的恐惧。


    眼下形势,要么承认写不出——等同当众认输。


    要么硬写一首拙劣的充数——那才是真正地自取其辱。


    佟锦娴骑虎难下,却不可能一直耗下去。


    脸色灰败,放下了笔。


    秦夫人察觉气氛不对,不想让场面太难堪,正想开口说:罢了,今日是寿宴,又不是考状元。一时想不出好的诗,先放着就是。


    却在这时,佟锦娴的母亲史夫人,扫了眼身旁的佟芷娴。


    佟芷娴会意,起身道:“方才在满芳园,二姐就喊头疼,都劝她卧床休息,她是个要强的,说老祖宗的大日子,无论如何也得跟前尽孝才是。强撑到这会儿,想必精力耗竭,还是我来吧。”


    老太君看向佟锦娴:“你这丫头,不舒服也不说。你的孝心我看到了,快回去躺着吧。”


    佟锦娴苍白着脸,倒真有几分病弱的样子:“我不碍事的,已吃了药了。”


    拿手扶了扶头:“就是一时费不得脑子,只好请三妹妹代劳了。”


    她说话时看着殷雪素。


    殷雪素眉梢微动,予以回视:“既是二奶奶身子不适,不必勉强。等二奶奶哪天好了,再请教吧。”


    佟芷娴走过去题诗的功夫,史夫人暗暗瞪了自家女儿一眼。


    娴姐儿以前明明那么会做侍。


    虽然史夫人一直秉持着,女子知书达理便好,不必钻研太深。


    但作诗做到让公爹和丈夫都夸赞的程度,史夫人自己也觉面上有光。


    便想着,女儿既有此天赋,多作些也好,以后攒个集子,青史上未必不能留个名儿。


    那阵子,但凡有闺秀集会,娴姐儿都是坐上宾。


    像什么花朝节、赏花宴的,不知多少官贵人家借机相看求娶。


    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再不肯参加了,诗也不写了。


    问她,就说是腻了,不愿再费神。


    再后来嫁了人,别说作首像样的诗,更是连书也不碰了。


    几年过去,名声渐渐不如以往。


    她刚才答应题诗,史夫人还当她想通了,打算再来个一鸣惊人。


    不料却是当众出了个丑。


    非但没有找回昔日荣光,还把才女的招牌给摔出一道裂缝。


    史夫人这会儿是既气恼又费解。


    心道,娴姐儿到底是怎么了?


    莫非真是人说的,江郎才尽了?


    不免又有几分庆幸。


    好在还有以前那几首诗打底,至少能证明娴姐儿是货真价实的。


    江郎才尽,也比被人揭底,说是滥竽充数的好。


    佟芷娴稍琢磨了片刻,以《岁序闺心图》为题,写了首小诗。


    却没有题在画上。


    她和永宁侯夫人一般看法,认为这幅画就是最好的诗。


    因而另要了张纸,写了上去。


    题罢传看,都赞词句清丽,最难得是点题入心,字字有情。


    殷雪素拿给老太君看:“芷姑娘真有七步之才。画里有的,这首诗里都有;画里藏着的,它也替我说了。”


    说着,抬头看向佟芷娴。


    两人相视,皆是微微一笑。


    老太君频频点头:“这丫头才名虽不如她姐姐闺中时,却也是个出口成章,笔下生花的。稍后让人把这画和这诗装裱在一起,就摆在我卧房里,我很喜欢……”


    面对一片声的夸赞,佟锦娴呼吸急促,暗暗剜了佟芷娴一眼。


    佟芷娴垂首,退回到史夫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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