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素突然开口:“二奶奶虽不擅作画,却颇有诗才,我仰慕已久。二奶奶如不嫌弃,等我献丑画上一幅,请二奶奶在上题诗,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
佟锦娴看着殷雪素,嘴角扯了扯:“你既盛情相邀,那我就凑个热闹好了。”
这话听着还算是谦逊,实则透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满,等同宣称,作诗于她根本不在话下。
因她闺中时做过的几首诗,在场竟也无一人有异议。
汤老太君率先拍掌道:“我洗洗眼,就等着一会儿看这双剑合璧之作了!”
殷雪素和五姑娘赵文敏、二房的两个姑娘,以及秦夫人的两个内侄女,一并去了卷棚。
外面戏台子上,锣鼓一响,开始演绎起《八仙庆寿》,到处喜气充溢。
这种环境下作画,别想着细细构思了,所幸现成的题目,倒也不难。
各人一张桌案,静静作画不提。
殷雪凝今日也来了,站在案角,亲自给姐姐研墨。
殷雪素铺开宣纸,提起笔,凝神酝酿了一会儿,才落笔下去……
两三折戏过去,几人陆续停笔。
笔墨颜料干后,由丫鬟们拿到正堂展示。
赵文馨那时候没好好学,粗粗画了几个蟠桃,勉强是个样子。
她姐姐赵文薇水平要好一些,画的是幅《仙鹤图》。
秦夫人的两个内侄女分别呈上的是《多寿图》和《麻姑献寿图》,能看出两人功底深厚,很可称道。
赵文敏画的《菊石延年图》则中规中矩。
佟锦娴一路看下来,心道,果然不出所料,都是些老掉牙的题材了。
想来殷雪素画的也脱不了这个范畴,无非就是松柏、龟鹤、寿桃、山海等传统祝寿的图案。
近一年多来,满芳园一直被饮渌院压制。
佟锦娴早就想在一个公开的场合找回点场子。
现在她有了昊哥儿,只要再次于人前扬名,就可重新扬眉吐气。
殷雪素就算会画画,又算什么?
论传播得快,传播得广,还得是诗歌。
她早就准备了好几首祝寿的诗词,五言律诗、七言绝句、词牌小令……无论殷雪素画什么,她都能信手拈来,从容应对。
无论殷雪素画得有多好,她都可以凭自己的诗,狠狠压她一头。
殷雪素的画被两个丫鬟各执一角徐徐展开。
一片赞叹声中,佟锦娴脸上是胜券在握的笑意。
可当她看清整幅画面时,嘴角的笑一点点僵住。
因为殷雪素画的根本与贺寿无关!
若只是无关贺寿便也罢了,哪怕她画的是山水花鸟、咏情咏景,或是一些耳熟能详的典故,她都不至于失色。
偏偏她画的……
下人抬上一张桌案。
殷雪素撤后一步,伸手作请状:“请二奶奶题诗。”
堂上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佟锦娴身上。
她如愿以偿的成了众人聚焦的所在,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丫鬟研好了墨,她握着笔,手指微微发抖。
死盯着那幅画,脑中飞快搜索着,心却一点点下沉。
空白,她脑子里竟然是一片空白。
冷汗刷地下来了。
“二奶奶?”殷雪素轻声提醒。
佟锦娴的脸色由红转白,继而又涨得更红。
老太君微微皱起了眉头,厅上的女眷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越是如此,佟锦娴越是焦灼。
而越是焦灼,越是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佟锦娴额上的汗越渗越多。
她终于放下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想着,你给老祖宗作的画,还是你自己来题吧,如此方显诚意。”
殷雪素却把头摇了摇:“这是说好了的,咱们各展所长,老祖宗看了也高兴。汤老太君也等着看合璧之作呢。我自不敢以璧玉自比,全指望二奶奶画龙点睛,化腐朽为神奇。二奶奶这时推辞,是嫌我这拙作粗陋,配不上您的诗?还是成心扫老祖宗和汤老太君的雅兴?又或者……”
她顿了顿,双眼透出审视:“二奶奶根本就作不出来?”
这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落在佟锦娴耳里却不啻平地惊雷。
她就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根本不敢去看周遭人的反应,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第142章 四时小景
佟锦娴哪里能想到,自己准备好的诗,竟然全用不上。
瞄了眼其他几幅画。
就算换一个也来不及了,别人都各自题写好了,虽不高明,都也应景。
这时候再要提出自己单独作诗一首,殷雪素的画就摆在眼前。
拂她的面子不要紧,却不好扫了老祖宗和汤太君的兴。
心念急转,绝对不能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于是语出嘲讽,转而指责起殷雪素跑题。
“今日是老祖宗的寿日,别人都在表达祝颂之意,你这画虽不错,却与祝寿毫无关联。或许你是想着炫技逞能,好于人前露脸?你不上心,我却不好对老祖宗不恭。”
画才展开时,众人打眼一扫,只觉技法纯熟,画功深厚。
还没来得及细看,更没来得及细思。
听她这样一说,觉得也有些道理。
殷雪凝忍不住开口:“只说画画,又没有固定题目,我姐姐怎——”
殷雪素抬手拦下她。
示意两个婢女拿着那幅画,从每一位宾客前过一遍,稍稍驻足,以便她们看清。
她这幅画,说是整一幅,其实涵盖了四幅小景。
第一幅小景,画的是春日的庭院。
一树杏花开得正盛,风过,花瓣纷扬如雨。树下,几个总角女童蹲在地上斗草,梳着双丫髻的女童赢了,举着手中的草欢快地笑着。不远处,一个稍大些的女孩,正拿着团扇在花丛间扑蝶,神情格外专注,裙角被花枝挂住了也不觉。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人在放纸鸢。曲廊下,两位年轻的母亲倚柱含笑,望着这群孩子。
第二幅小景,画的是夏日的书房。
两个少女于窗下相对而坐,中间一张案几上摆着笔墨。一个皱着眉头作读书状,书页翻至一半;另一个凑过来,指着书上的字,似乎在讲解什么。窗外,一架葡萄,阳光透过层叠的绿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往远处望,还有接天映日的一池荷花。
第三幅小景,画得是秋日的绣楼。
一个年轻女子正在做针线,绣绷上的花样隐约可见——是一对鸳鸯。她微微低头,嘴角噙笑,不知想起了什么,眉间漾出一缕羞色和期许。她身旁坐着另一个成熟些的女子,手里也拿着针线,歪着头看她,似乎在拿她打趣。窗外桂花满树,隐隐能闻其香。
第三幅小景,画的是冬日的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暖炕上坐着两位鬓发斑白的老妇,隔着炕几,一个捻着佛珠,一个端着茶盏,正闲话家常。地下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几个小童团团围坐着,有的在翻绳,有的在玩九连环,最小的那个趴在其中一个老妇的膝上,快要睡着了。窗外,梅花初绽,雪落无声。
构思颇具匠心,且笔精墨妙,刻画入微,每一幅小景都气韵生动,充满妙趣。
众人都看得入了神,一时静下来。
直到有人悄声嘀咕了句:“二奶奶不算说错,的确是与贺寿无关。”
另有人反驳道:“本也不拘题材,只求个雅趣罢了。这画多好呀,活灵活现的,那几个小童,还有花间的蝴蝶,简直呼之欲出。”
“说是这样说,终归是给老太君贺寿……”
永宁侯夫人出身书香世家,是个识画之人,且眼界非同一般。
她听了这些议论,摇了摇头,露出不赞许的神情。
“你们再细观。这幅画,没有一句祝寿词,不含一个寿字,可将春、夏、秋、冬四幅小景连成一起,分明暗喻岁月流转,同时对应了人生的不同阶段。从垂髫到白首,何尝不是一种礼赞与祝颂呢?太平到老,可不是谁都有的福气呀。”
依她看,这幅画根本用不着题诗。
春夏秋冬,四时流转;从垂髫到白发,从女儿到祖母——这哪里是画,分明是一卷关于女子生命历程的温柔史诗。
这比任何诗词都更为动人,更有力量。
也比单纯的贺寿图更具有意义和温度,更体现出画者的心思细腻,还有底蕴与智慧。
永宁侯夫人的视线从画上挪开,看了殷雪素一眼,眼底流露出一抹可惜的神色。
才华如此出众,奈何明珠投暗,岂不可惜?
众人听她这样说,恍然如悟。
再看那画时,果然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不见寿字,偏偏让人看了,心里生出一种岁月悠悠的感觉。”
“正是如此!岁月悠悠,循环往复,不就是长寿吗?看似与贺寿无关,实则处处都在说岁月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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