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霍延昭的语气已透出无比的沉痛。
不仅仅是为了情意相错。
这几天,他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怎样怎样。
然而世上哪有后悔药可买?
又禁不住想,哪怕那封信她没有收到,只要银票到了她手里,也是好的。
那么她就不会为了谋生,去登牙行的门。
她不进那家牙行,也就不会……
心脏抽搐着收紧。
深吸一口气,还是无法缓解。
他哑声道:“终究是我考虑不够周全,我应该嘱咐霍安,让他常去看看你的。”
这样的话,阎氏母子的谎言早就揭穿了,哪还能从头蒙骗到尾。
而霍安若常去殷家探望,在需要时提供一下帮助,殷家母女也就不会为生计发愁。
偏偏他那时太年轻,霍家家风虽简素,因为他是独苗的缘故,从小也没让他过过什么苦日子。
他根本就不知道,简单的衣食住行,能将人逼迫到什么地步。
留下那一百两,还是经随仁提醒。
随仁说,办了殷秀才的丧事后,殷大姑娘她们恐一时手紧,大爷该表表心意,也是个关怀的意思……
“霍小将军。”
殷雪素一直静静聆听着,直到此时才出声。
第139章 我不甘心
“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家父生前,是个极热心大方的人,周济了许多亲朋好友,等到家境跌落以后,渐渐都不怎么来往了,人情冷暖,不外如是。我与你其实并没有过深的交集,你有如此想法,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慷慨伸出过援手,我已经很感怀了。至于我后来的遭遇,与你全然无关,你不必往自己身上揽,更不必为此自责。”
霍延昭愣住。
为她平静的语气。
也为她疏离的话语。
如果说,那晚山洞里,他还能质问她撇清的行为。
今日她撇清得更彻底,他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因为她是对的,他们的确没什么关系。
两年多的相思,是他的单相思。
他一直视她为未过门的妻子,也只是一厢情愿……
她根本都不知道。
霍延昭觉得自己可笑,心里也痛苦得厉害。
他无法排解这种痛苦。
更无法将付出这么久的感情,轻描淡写地收回来。
“你难道对我,就不曾有一点,一点……”
试探着,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做赵世衍的妾,是你不得已而为之。你并不情愿。跟我走吧!我们去东南,再不回来了。”
她进的是安国公府,赵世衍对她正是情热,是万无可能放手的。
这是霍延昭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你肯定放不下家人,你母亲和妹妹,还有,还有你女儿,我都可以想办法送她们离开。就伪造出你出事的假象……只要你点头,一切由我来安排。”
殷雪素先是吃了一惊。
听他把计划说完,沉默许久。
而后看着他的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
聘则为妻,奔为妾。
妾再背夫私逃,等同犯奸,必然坐罪。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被抓回,会是什么下场?你有家世相护,又正得圣宠,想来不会被活活打死,至多遭圣上责骂几句,再与赵家决裂。而我,几乎没有活路。”
国公府颜面扫地,追究起来,罪加数等。判斩监候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再或者,干脆一杯毒酒,一条白绫,让她与丑闻一起消失。
霍延昭强调道:“不会被抓到的,我会计谋周全。平海卫那边,是我祖父的势力范围,到了那边就安全了。”
殷雪素还是摇头。
“我不想过躲躲藏藏的生活,更不愿我的家人因我而犯险。就是你,你做下这个决定,是否考虑过你的祖母和母亲?”
“……她们若想念我,可以去东南,或者我独自回京探亲。我既入军旅,本也不可能长居京城了。”
“那你的仕途呢?携世族之妾私奔,等于是给你的仕途埋雷,万一哪天被人捅出来,你所有的功绩都可能付诸流水。还是你打算就此隐姓埋名?”
霍延昭正要开口,殷雪素抢先道。
“就是你愿意,我也不肯的。我如今衣食无忧,荣华尽享,既有爱重我的夫君,也有活泼可爱的女儿,我对目下的生活很满意,不愿任何人来打破这份安稳。谁也不行。”
霍延昭明显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只当她是遭了牙行蒙骗,失身于赵世衍,之后不得不屈从于现实,做了他的妾。
并不知晓借腹生子的内情,更不知她前世的遭遇。
佟家姐弟还好好活着,她怎么可能就此离开。
霍延昭听完她一席话,如同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仔细端详她。
她是那样的平静,甚至可说是冷淡。
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从进来就没有变过。
无论他怎么追悔、惊痛,亦或激动,她都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
像是与自己完全无关。
难道她的心肠真就这般冷硬吗?
还是说,她当真对自己一丝情意也没有……
他怔神的功夫,殷雪素垂下眼帘,复又抬起。
“该说的话,那日在秋水山房都已说清。天意弄人,你我有缘无分,错过只能是错过。也只好就此放下,继续往前走。人生还很长,霍小将军你一表人才,大有可为,等将来遇到更好的,今日点点遗憾,很快就会释怀……我与你,已然没可能了。纠缠下去,只会玉石同烬,损人害己。还请高抬贵手。”
霍延昭两耳嗡嗡响,只看到她两片唇开开合合。
回神,发现她已拿下门拴,打算出去。
要见她一次,真是难啊。
下次再见她,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或者这就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相见了。
恐惧瞬时攫住了霍延昭的心。
他再克制不住自己,紧追两步,从后面将她紧紧抱住。
当啷一声,门栓掉在地上。
一室静谧。
只有突然大作的心跳声,还有霍延昭饱浸痛楚,微微哽咽的声音。
“……我不甘心。”
他与她,本可以结为少年夫妻。
竟因一个阴差阳错,白白蹉跎。
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无法接受此生和她就此错过,各走各路。
他不甘心。
他放不下她……
殷雪素仰着头。
眼底的平湖陡然刮起一阵飓风。
湖面颤动起来,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一闪而过。
她紧紧闭上眼,眉宇间折射出一丝哀色。
“娘亲!!”
?姐儿的声音蓦地响起。
殷雪素如梦初醒,睁开眼。
趁霍延昭同样愣神,扯下他的两条手臂,把门拉开一道缝隙,侧身走了出去。
?姐儿果然在院中。
月舒和菊砚抱她出去玩,才买了一个风车,她就嚷着要找娘。
月舒只好抱她回来。
“她应是犯困了,我带她进去休息,你们还去前面玩吧。”
殷雪凝刚接待了一个重要的客人,回来听见?姐儿的声音从自己卧房传出来,就知姐姐和姓霍的谈完了。
拉开倒座房的门,霍延昭还杵在原地,整个呈现出一副黯然魂销的状态。
殷雪凝也不知说什么好。
把人从后门送走,回到自己屋里。
没有进卧房。
隔着一片门帘,她问姐姐,真不后悔吗?
如果霍延昭没有离京,如果那封信顺利递到姐姐手里,一切或许会有很大的不同。
殷雪素蹲在地上,手指拨弄着那个风车给?姐儿看。
神思却已随着妹妹的话飘远。
是啊,今日见霍延昭,让她知道了,原来还可以有另一种结果。
可对一个在地狱中沉沦了太久的人来说,突然告诉她,她原本可以有另一条更光明的路去选择——这并不是很仁慈的事,反而很残酷。
“娘,不哭,不哭。”
?姐儿突然伸出小手去擦她的脸,又噘着嘴给她呼呼。
她以为娘亲哭是因为哪里疼,呼呼就不疼了。
呼了几下,张开双臂,扑到她怀里,“抱抱。”
殷雪素回神,将她紧紧抱住。
一边亲吻女儿的脸颊,一边暗暗道:我不后悔。
这条路,她既然踏上了,就绝不回头。
第140章 寿宴
霍延昭骑马归家途中,被一人叫住。却是佟继璋。
霍延昭是新起之秀,又因他祖父这层关系在,想他将来有极大的可能接霍总兵的衣钵,佟继璋便有意与他结交一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