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想,就是二奶奶回来撞见了,也不能说什么。
这孩子就算记在二奶奶名下,或由二奶奶亲自抚养,终究断不了母子天性。
哪有不让亲娘见孩子的。
方才客多,二奶奶有意削弱香玉的存在感,这可以理解。
这会子客都散了,见见也没什么吧。
二奶奶是没说什么,拿眼剜了她一下,摔帘子进了里间。
孩子躺在香玉臂弯,香玉两只眼睛盯着孩子的笑脸,一瞬不瞬。
她对这个孩子的心情可说十分复杂。
这个孩子并不在她的期待中,可他还是来了。
她知道,这个孩子等于是给二奶奶生的,不可能属于她。
所以最初的时候,她没有半点为母的喜悦,甚至对注定的母子分离也并不伤感。
可随着他在她身体里一点点成长,整整十个月,密不可分,像是有一座桥,连通了他们的心跳。
一朝分娩下来,就像有人拿刀,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从她身体里剜走了。
留下一个血淋淋四面透风的破洞。
夜里她总是睡不着觉,闭上眼就听见孩子哭。
她想去上房看孩子,被两个小丫头拦得死死的。
连兰佩也劝她,说她这个样子,对自己不好,对哥儿也不好。
香玉只能强忍下来。
今日洗三,她忍不住了。
哥儿落地三天了,她还没好好看过。
终于见到了,肉乎乎的一团,正好堵上了那个无形的破洞。
香玉笑着贴着孩子的脸,双臂轻轻晃动着,嘴里哼着一首童谣。
是她娘哼给小时候的她听的。
她连娘的脸都记不住了,却还记得这歌谣。
每当想起时,记忆里似乎不止是凄风苦雨,也有一些欢乐与温馨时光。
现在她哼给自己的孩子听,盼望着也能把这零星一点温暖传递给他。
就不知他将来长大,能否记得住……
孩子很乖,在她怀里一点也不闹腾。
香玉边哼唱边走动着,到南窗下转过身来,对上一双冷眼,吓得僵住。
“二奶奶!我、我……”
佟锦娴若无其事走过去,嘴角带着亲切的笑,伸手逗弄了一下襁褓里的孩子:“呦,昊哥儿醒着呢?”
孩子的名儿是安国公亲自取的,叫赵永昊。
香玉唯唯道:“刚,刚醒。”
佟锦娴瞥了她一眼:“你这副样子是给谁看?莫非是怪我今日不让你露面?我是担心你的身子,大夫说你生产时出血太多,身子耗竭的厉害,要好好将养,这才没教你出来见客。还是说,昊哥儿在我这养着,你不放心?”
香玉惶恐极了,忙道不敢:“奴婢是什么身份,哪里敢露脸人前。奶奶恩德,我铭记在心。昊哥儿能得奶奶亲自抚养,更是昊哥儿的福分。”
佟锦娴面色缓和一些:“昊哥儿虽养在我跟前,到底你才是生他的人,你来看孩子,我又不是不许。养好了身子,随时来便是。只不要逞强,外面人不知究竟,还当我怎么苛待你们了。天可怜见,我对这孩子真也是尽了十二分的心了,今日这场面,佟家亲友故旧都来给哥儿添礼,便是我亲自生的哥儿又如何?你也该知足了。”
香玉自然又是一番感激涕零的言论。
香叶这时候进来,佟锦娴扭头问她:“二爷呢?”
香叶道:“二爷去饮渌院了。说是大姑娘今日不太精神,有点起热,二爷担着心,过去看看。”
佟锦娴才舒缓些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昊哥儿出生当晚,赵世衍去了饮渌院。
第二天晚上,佟锦娴拿孩子作借口,总算把他留下。
今日洗三,按说他该留在正房的,结果又去了饮渌院。
“还要什么老婆通房!儿子干脆也别要了,长久留在饮渌院,和那贱人关门过生活岂不好!”
嘴里说着气话,眼角扫到香玉瑟缩着抱着孩子后退半步,更气不打一处来。
“我再抬举你们母子有什么用?!人家生了个姐儿,金尊玉贵,你生了个带把的,倒像根草。你但凡争气些,又有个哥儿傍身,早能压饮渌院一头了,殷雪素这次准翻不了身……”
可惜,香玉有子,却无宠。
二爷即便因为昊哥儿是长子,有所看重,但因不看重香玉,对昊哥儿的看重就有限。
话又说回来了,香玉真要是有子又有宠,她未必还能拿捏在手心。
心里烦乱,把奶娘叫了来:“她还没出月子,你也不怕累着她。”
奶娘赶紧上前把孩子接了过去。
在奶娘过来的一瞬间,母性本能,香玉下意识把孩子搂紧了。
理智回笼后,由不得一点点把手松开,任由奶娘把孩子抱了去。
香玉背过脸,偷偷抹了下眼角。
奶娘没有立时走,怕二奶奶看见她抹泪的动作不高兴,替她遮挡了一下。
嘴里道:“哥儿在这儿好吃好睡的,香玉姑娘尽可放心。”
香玉点点头,又看了孩子一眼,这才福了福身,恋恋不舍出去了。
佟锦娴看着奶娘把孩子放在摇篮里,摆摆手:“你也出去。”
奶娘只得遵从。
佟锦娴在摇篮边坐下,阴沉着脸盯着里面的孩子出神。
她以为得了儿子,就能胜过饮渌院。
现在看来,也只是小胜罢了。
赵世衍的心一日还拴在殷雪素身上,她就赢不了。
究竟该怎么样,才能彻底打败,一劳永逸……
第137章 你来了
香叶一句话打破了她的沉思:“我看大姑娘根本没事,不过是殷姨娘拿来做钩子,故意引了二爷去。”
佟锦娴同样也是这样认为的。
虽不耻殷雪素利用孩子争宠,可二爷不还是去了?
“奶奶莫气,她从前何曾用过这样的手段,可见真是慌了。她生了姐儿,占了先,却迟迟生不出哥儿,反被香、咳!反被奶奶你抢在前头,她能不慌吗?奶奶这时候只需稳坐满芳园,冷眼看她就是。”
佟锦娴心里好受了些。
香叶偷觑她一眼,见机试探道:“奶奶何时把香玉抬妾?”
佟锦娴神色一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大家都议论,说奶奶答应过香玉,只要香玉生了儿子,就会为她抬身份……”
其实这是众人的猜测,但佟锦娴记得这话只跟香玉说过,就以为是香玉说出去的。
眯着眼看她:“你是帮香玉问的,还是香玉托你来打听的?”
香叶干笑了下,吞吞吐吐,像是不知怎么解释。
这在佟锦娴看来就是解释了。
脸色瞬时冷得结冰。
嫂子这次来,也劝她把香玉抬妾。
“宜早不宜晚。早了,是你做主母的贤德;非拖到逼不得已再抬,里外不是人。要是一直不抬,哥儿大了,有个做通房的生母,脸上也不好看……”
母亲也是这个意思。
佟锦娴当面虽应下了,心里却不甚情愿。
不由想起奶娘最开始的提议——把贴心的丫鬟抬了做通房,等孩子生下来,抱到膝下养,心里要实在有刺,届时再把通房打发了……
提上来的是与她感情深厚的香玉,香玉也的的确确替她生了个儿子。
可做惯了主仆,真把人抬上来,尽管仍矮上半个肩,也觉无法接受。
若就这样把人打发了……何止是不厚道,恐怕要被戳断脊梁骨。
别人会怎么看她?二爷又会怎么看她?
佟锦娴举棋不定,心里烦难得要死。
一个殷雪素还没除去,香玉这根刺也扎进了眼里。
看来每条路都没有想象中容易。
一旦踏上去,总有这样那样的代价要付。
她不想付。
偏偏又是亲口许诺过的。
便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现在被香叶当面问出来,又以为是受了香玉指使,顿时有种被人追着讨债的厌恶感。
“这事得从长计议,至少得二爷点头……”
不耐烦地说着,眼角瞥到昊哥儿把小被子蹬开了,正要给他盖上,眼睛蓦地定住。
“我记得晨起时,穿得不是这件肚兜?”
香叶探头看了看,道:“是香玉给换的吧。”
香玉的针线她认得。
佟锦娴满眼阴郁,仿佛被人触了逆鳞。
一把揪住肚兜领口,似乎想扯下来。
昊哥儿被勒着,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佟锦娴回神,松了手。
就任孩子那样哭着,也不去抱。
香叶看看孩子,又看看二奶奶,小心询问:“要不要叫奶娘进来?”
佟锦娴冷声道:“这个奶娘不合我心意,明日换新的来。”
说罢起身,拂过帷帐,入内休息去了。
孩子的哭声持续了很久,穿透秋夜,穿进偏厢香玉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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