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时她只能听之任之,也根本不在意他叫她什么。
此刻两人的身份,他再这么叫,多少显得轻佻了。
或者他根本就是存心如此。
想到这,后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殷雪素忙退后一步。
不想佟继璋紧逼过来,双眼仍盯着她不放:“殷姐姐怕我?”
四目相对,殷雪素屏住呼吸。
仿佛有一条蛇,顺着脚面缓缓爬上来,游走遍全身后,缠绕住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猩红的蛇信子扫过她的脸……
如果说,她对佟锦娴的恨,是恨一个始作俑者——毕竟她和女儿的悲剧皆由她而起,最后也都葬命在她手里。
她对佟继璋的恨,只会多,不会少。
比起始作俑者,佟继璋就是那把直接施加在她身上的刮骨钢刀,无日无夜,寸寸将她凌迟。
生不得,死不能。
她既要报复佟锦娴,当然也不会放过他。
但正如佟继璋当面这一问。
怕吗?她不能不怕。
因为佟继璋留给她的阴影太深,深可入骨。
五年禁脔生涯,她无数次试过反抗。
她用簪子刺伤过佟继璋,用花瓶砸折过他的手臂。
她趁佟继璋不在,瞒过看门的婆子,一次又一次试着逃跑。
后果当然是惨烈的。
有时佟继璋怒极了,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何就不能乖巧一点,为何骨头偏那么硬。
殷雪素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她怕疼,更怕佟继璋的那些手段。
她也想过干脆屈服算了。
吃穿用度上,佟继璋不曾亏待过她。
她在那座别苑,过得可说是养尊处优的日子,甚至比桐花小院还要好。
那么做他的金丝雀,做他掌中的玩物,未尝不可。
她甚至想,或许她屈服了,顺从了,久而久之,佟继璋觉得没意思了,就会放她离开。
坏就坏在她的清高,和她那不合时宜的尊严。
桐花小院发生的一切——若是没有后来佟锦娴欲发卖她的事,勉强还可看做一场交易。
她与佟继璋之间不是。
全是佟继璋单方面的禁锢与强迫。
与他虚与委蛇的过程中,屈辱积压在心,日复一日,折磨的她痛不欲生,濒临崩溃。
她不反抗,她就会疯。
她反抗了,就会面临佟继璋新一轮的驯服。
周而复始,像一个恶性的轮回。
第117章 桃叶街
而无论她怎么挣扎顽抗,佟继璋就好比如来佛的那只手,总能轻飘飘将她镇压在五指山下。
最后一次出逃,就是她抱着?姐儿投奔明净师太那回。
可在最接近光明的前路上,仍然出现了佟继璋的身影……
被他强行带回后,殷雪素彻底灰了心。
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佟继璋对她做什么,她只是麻木不仁地承受,像一具行尸走肉,一个听话的傀儡,对痛苦再无感知。
佟继璋又不满意了……
殷雪素不知道他究竟想怎么样。
她甚至觉得两人会就这么纠缠下去,纠缠一辈子。
那比暗无天日还让人绝望。
从这方面来说,佟锦娴的那根白绫,也算是帮她解脱了。
——佟继璋必须死。
重生以来,这个想法始终烙印在殷雪素心里。
然而佟继璋与她姐姐不同。
如果说佟锦娴是平庸的恶人,那么佟继璋简直就是毒如蛇蝎,无所不为。
报复这种人,必须一击毙命。
否则面对的将是他狠辣无端丧心病狂的反扑。
加上他从前留下的那些阴影,如同一条锁在殷雪素颈子上的铁链。
一条不起眼的链子就可以锁住一头大象,何况是她呢。
她不能不有所忌惮。
在没有万全的把握前,殷雪素一直避免与他正面对上。
她在等一个时机。
要是能等到,那么对付佟继璋,就可事半功倍……
却不料冤家路窄,今日就见了面。
而他眼里的神采,殷雪素再熟悉不过。
“舅爷说笑了。”
佟继璋笑笑:“我想也是。我今儿头回见你,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得罪于你。相反,我久闻殷姐姐之名,对你好奇已久……”
话音中断,他闭上眼,嗅闻了一下。
“屋里焚的什么香?”他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
为了不与他视线交接,殷雪素偏首看向屋角处。
那里摆着个铜錾花熏笼,因这屋久没人来,即便经常打开通风,仍有些霉味,特地焚了百合香,因而满室清芬。
“百合香?”佟继璋点点头,“清甜温润,真好闻。我还以为是你身上的香。”
说着,竟把脸往前一探,凑近她耳边,作深呼吸状。
热气喷洒在侧颊,殷雪素几乎是浑身起栗。
往后连退了好几步,站定,正色怒容道:“舅爷还请自重。”
佟继璋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你身上的确也是这种味道。”
而后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拿折扇敲了额头一下,躬身赔礼道:“我一见殷姐姐便觉亲切,只当成自家姐姐一般。冒犯了,还请殷姐姐宽恕则个。”
殷雪素面色泛冷,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他会对他的亲姐姐如此吗?
“殷姐姐觉得我是在巧言令色?”
殷雪素抿唇不语。
佟继璋摇摇头,望进她的眼里。
她的睫毛浓密且长,齐刷刷覆下来,眨动间才能窥见里头一线天地,却又看不分明,只觉分外幽深杳渺,让人想要进一步探究。
佟继璋看着看着,有些失神:“我当真觉得,我好似见过你……”
讲完,自己先笑了,补充了一句:“大概是上辈子吧。”
这一句让殷雪素遍体生寒。
抬眼,直直望着他。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
莫非他也……
殷雪素细细观察着他。
片刻后,暗暗松了口气。
不,不会的。
如果佟继璋也和她一样,面对她时,不可能是这样的反应。
即使他再会伪装。
前世,佟继璋对她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她的家人亲友,她与什么人来往过,她的神情变化、言行举止,包括她的一些想法,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殷雪素又何尝不是知他甚深。
佟继璋被她这样盯着不放,本是想调笑她几句,渐渐却生出一种怪异滋味。
喉间泛起一股痒意,正要开口。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月隐进来,先朝佟继璋一拜,跟着道:“姨娘快去看看吧,大姑娘睡醒了,找你不见,哭得厉害。我们又不敢抱她进园子。”
月隐的出现帮了殷雪素大忙。
“舅爷在此稍坐,二爷忙完就会过来。”
略一施礼,和月隐匆匆地走了。
佟继璋站在原处,看着晃动的门帘。
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才转身走回画案。
伸手去拿画时,注意到地上掉了样东西。
弯腰拾起,是一方素色的手帕。
帕上绣着折枝花鸟,看上去倒与案上这幅画作同出一脉。
将帕子凑近鼻端闻了闻,熟悉的香气。
眼底暗光一闪,佟继璋把帕子塞进袖中,转身朝外走去。
城门关闭之前赶回城中,天已昏黑。
马车直接朝佟府驶去。
佟继璋这会儿却不想回家,用折扇敲了敲车壁:“去桃叶街。”
桃叶街是烟花之地,千金买笑的地方,数不尽的歌楼舞榭,偎红倚翠,风云月露,最是吸引文人骚客。
马车停在澹粉楼后边的一处僻静小院。
妈妈亲自开的门,一张老脸笑得像朵烂菊花。
“哎呦四爷,您可算是来了!距离上次该有两个多月了吧?月仙盼星星盼月亮,您只是不露面,她眼都要哭瞎了……月仙!里面磨蹭什么呢,四爷看你来了,还不出来迎迎。”
又笑着跟佟继璋解释:“她听说四爷来了,忙着梳妆打扮呢。”
殊不知月仙正立在妆台前,浑身发僵,心慌意乱的,哪有心思打扮。
拿梳子胡乱梳了梳乱发,对镜照了照,硬挤出个笑脸。
才要转身出迎,佟继璋已经挑起珠帘走了进来。
“忙什么呢?”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月仙下意识瑟缩,忙又镇定下来:“我还能忙什么,左右也是无事罢了。刚才正和小丫头一起打络子玩。”
娇娇笑着,嗔他一眼:“四爷把我抛闪在这,也不说常来看看,害得我苦等。”
“我瞧瞧。”佟继璋走到近前,拿扇子挑起她的下颚,“这般苦等,倒也未见芳容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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